第129章 连攻 坏消息。
点兵完成, 秦式微又抓了几个年轻将领,一一分派了任务,大军整装待发, 她带着人朝城门去
晨光刚刚爬上城楼,把青灰色的砖石染成淡淡的金红,城门口, 张应殊已经勒马等着了,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青劲装。
秦家的人也到了, 秦正初和秦正泽领着齐氏、秦琢、秦澜他们站在城门口,梁映荷牵着泉生立在一旁, 几个素日相熟的好友也来了。
秦式微策马近前,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 秦琢今日倒是穿得素净, 眼眶微红,秦澜站在父亲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齐氏不住地拿帕子按眼角。
最后还是秦正初站在最前,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马背上的秦式微,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平安回来。”
秦式微朝他们笑了笑, 抬起手来轻轻一招:“放心。”她不能多说, 军情如火, 多耽搁一刻,句州那边的变数便多一分。
她转过身去,面朝城门方向。
晨光从城楼上方倾泻下来,把她赤玄的帅旗映得透亮, 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出发!”
城门轧轧地打开。三万大军早已在城外列好了阵,旌旗猎猎,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马蹄声、车轮声、甲胄摩擦声混成一片,从城门洞中缓缓穿过,向着句州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奔赴。
皇城之内,秦韫素立在承明殿外,远远望着城门,旌旗如林,直到那面帅旗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大军一路疾行,人不卸甲,马不停蹄,秦式微在路上便写了信,命人快马送去澶州,让项骁率一万军先往句州支援,见机行事。
此后一路书信往来不断,每日都有探马从前方折返,把句州的情况递回来,好在句州之前安排得当,金义与韦茂典把城防加固了不少,再加之项骁的一万军及时赶到,句州终究是守住了。
六月初,秦式微率军抵达句州。知州府内,项骁、金义、韦茂典已在正厅等着了,一见秦式微进来,三人齐齐起身。项骁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皮甲,只是面上多了几分连日守城的疲惫。
金义与韦茂典都是满身风尘,眼圈发青,显是许多夜没能安枕,秦式微没绕弯子,解下披风扔给霍十六,走到沙盘前,直接问:“眼下的形势如何?”
项骁道:“叛军约有两万余人,攻城极猛。句州虽守住了,但城中损失惨重。眼下全城还能上战场的兵卒,只在六千人上下。”
六千人。
秦式微眉心微动。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低,她在马背上看了无数封军报,每一封都说句州危急,却没说已经惨到这般地步。
她沉默了一息,转头去看沙盘,韦茂典见她沉吟,忙接过话头:“好在朝廷援军已到,加上城中这六千人,下官以为,明日便可整军出城,一鼓作气打回去。”
秦式微却摇了摇头,沉声道:“来句州的,只有两万军。”
项骁皱眉,金义更是不解:“可殿下之前传信说有三万兵力。”
“另一万军,我有其他安排。”秦式微没有多解释。
项骁在澶州见识过她鸿门宴的手段,知道她行事历来留有后手,便没再追问,金义和韦茂典对视一眼,虽仍不解,却也都识趣地闭了嘴。他们心里清楚,打仗的事,到底还是要听这些带兵之人的。
秦式微走到沙盘前,垂眼看着句州这一带的地形,句州城西面是开阔平原,一直延伸到虎头隘,北面多丘陵,极易藏兵,南面有青岩隘,隘口狭窄,易守难攻。她问项骁:“这几日叛军攻城,主攻哪几面?每日大致出多少兵?”
项骁拿起竹鞭,在沙盘上点了几下:“头几日是四面齐攻,南、西两面尤其凶猛。到了最近三日,攻势更猛,但多集中在北面。东边那条河他们过不来,末将粗略估算过,头几日叛军每日攻城的人数当在万人上下,最近三日却降了些,只在七八千人左右。”
韦茂典试探问道:“难道是听说将军领兵来,怕了?”
秦式微听罢,目光在沙盘上慢慢移动。片刻后她道:“他们这几日派的人,恐怕比我们以为的还要少。尤其是南面,已经在往后收了。韦大人说他们是忌惮援军到来,这话原也不错。可若只是忌惮,为何北面反而更猛。”她顿了顿,又说,“我有个猜测,还需验证。”
她让项骁派人出城,往西、北两个方向再探得深一些,若有危险便立刻退回,项骁领命去了。
秦式微又转头看向金义:“粮草如何。”
金义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殿下,句州本就贫瘠,这回叛军围城,仓里的粮已去了七成,能撑到如今已是勉强。若再拖下去,便只能与百姓共食了。”
秦式微点了点头,“好。”
她带来的粮草也不多,此番出战,速战速决,绝不能让敌军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次日,项骁领了一个年轻人来,那人身量不算高,却肩背挺直,脸上还带着连日风尘,下巴冒着青茬,一双眼清亮有神。
项骁道:“这是此次出城探查的斥候队长,高扬。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抓了个叛军斥候,人还活着。”
高扬上前一步,抱拳道:“禀大人,末将昨夜带人沿城东北方向潜出,摸到了叛军外围。敌营分左中右三处,左营临河,右营倚林,中军大帐设在山坡高处,彼此以鹿角相连。末将看那营中灶火比先前少了许多,巡哨也稀了,有些帐子分明空着,却还虚插着旗。”
他条理清晰,“回程时经过一处废弃村口,撞见那人形迹可疑,末将便设了套子将他拿下。起初他咬死不肯开口,后来撑不住招了。那人供称,围困句州的是宣王麾下大将袁隘领的宣州兵。营中人数如今最多只剩八千余,且还在减少,还有就是前些日子中军忽然来了急令,连夜抽走一批人马。”
秦式微问:“这些兵马调去了哪里?”
高扬摇头:“末将反复逼问过,那斥候确实不知。他只说有天夜里中军来了令骑,次日天不亮便拔了数营。临走时静得很,连旗都没多打。他这种小卒,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韦茂典听到此处,脱口道:“竟然少了这么多?”
秦式微没接话,只抬头认真看了高扬一眼。这人回话有条有理,先说营寨,再说俘虏,抓人、审人、回城复命,一件件做得干净利落,不惊不躁,倒是个有主意的。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末将高扬,祖籍克州。”他答,“祖父高节,早年随卫娄将军征过西境。”
秦式微闻言微怔。
她听过这个名字。卫飞白曾提过,高节是西境老将,当年在卫娄麾下当先锋,勇猛异常。
她点了点头:“那你也算名将之后了。”
高扬抿了抿唇,没有作声,只微微低下头,耳根却隐隐泛了红。
秦式微没再多说,略一沉吟,道:“既如此,我有一事教予你,可敢接?”
“末将愿意。”高扬眼睛亮起来,直接答应。
“你率一百人,去夔州探查。”她抬手指向案上舆图东北角,“走城东北那条山道。那路难行,但隐蔽,不易被袁隘的人察觉。夔州如今是什么情形,我要确切消息。”
高扬猛地抬头,一朝被重用,脸上的喜悦难以掩饰,随即又强自按下去,“末将领命。”
项骁立在一旁,待高扬退下后才低声说:“殿下是怕叛军还有后手,想断夔州的粮道。”
秦式微道:“不全是。”她的指尖在沙盘上从玉州滑到穆州,又滑到夔州:“这三州地处西境,位置偏西,道路不畅。北面便是克州,翟堰的骑兵镇在那里。敬西王不是傻子,他若再待在这三州,只会被克州军与朝廷两面夹击。所以他才要打出来。”她顿了顿,看向项骁,“若我是敬西王,我绝不会只在玉州坐守,不如将大将放出去攻城,自己则是换地观察局势,说不准他还等着袁隘拿下句州,再合兵东进。”
“那这三州便可攻上一攻。”
秦式微没再多说,“明日我亲自领八千军出城,与叛军一战。”项骁不放心,想替她出城,被秦式微拦住了。
这仗她必须亲自打。要在这些地方面前立威,不亲自动手是不行的。
午食时,秦式微去见张应殊,才走到院子里,便见张应殊立在那儿,身边站着个年轻男子,正板着脸,满脸不服。见秦式微过来,那年轻男子怨气更重了,几步冲到她面前,忍着怒拱手道:“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秦式微此番出征点了三名年轻将领,出了澶州后就命其中两人领了一万军另走他路,只带韩炳来了句州。他自然不服。
秦式微看他,还是那句老话:“我对你另有安排。”
韩炳还想再问,张应殊已端了饭菜出来,秦式微坐下,张应殊把菜往她面前搁。
韩炳站着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胡乱拱了拱手,扭脸便走了,秦式微端起碗,叹了一句:“韩大人这侄子,倒真不像他。”
张应殊在她对面坐下,闻言笑了笑:“少年意气,让我想起翟堰。”
秦式微没再继续,只把高扬那番话同张应殊说了。
“那信看来有三分可信?”张应殊问道。
刚到澶州时秦式微收到一封密信。那信上说,三王部分叛军已被调离,且三王如今都在宣州。
秦式微当时便觉得这信来得蹊跷,若信中所言为真,写信之人便在叛军之中,且地位不低。若是假,那便是敬西王的陷阱,想把她骗到哪里去。
最后,她和张应殊对着沙盘反复推演了数十种可能,最后决定分出一万人去闻州,协助霍嶂先拿下信王。
那两名将领便是刘孚、许肇,一个沉稳,一个善守,搭配着去最是合适。
思绪回笼,秦式微放下筷子,对张应殊,“还是要多加小心。”
两人又一道回了沙盘处,项骁也来了,三个人围着沙盘把明日出击的路线又过了一遍,直到深夜才散。
次日天未亮,句州城门缓缓打开,秦式微亲率八千军出城,马蹄用麻布包着,刀剑半出鞘,一点一点逼向西面叛军大营。叛军前一日攻城时又折了不少人手,正在拔营休整,万万没想到城中竟敢主动杀出来。
八千人分成三路:左翼由项骁统领,右翼是句州守将,中路秦式微亲自压阵。当第一声号角响起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八千铁甲直扑敌营。
袁隘刚被亲兵从帐中喊起,便听见营外喊杀声震天。他提刀冲出来时,前营已经乱了。秦式微冲在最前头,月白帅旗在硝烟中猎猎翻卷,身后的士兵见主帅都到了阵前,哪还有半分怯意。
项骁在左翼猛冲,三个来回便将叛军的侧翼撕开。右翼的句州军更是不要命。这些人守城守了这些日子,好容易等来一场反攻,一个个红着眼,像要把被围的这口恶气全数吐出去。
叛军抵挡不住,扔下营盘往西逃。
秦式微率军追了一阵,见远处烟尘渐起,怕叛军设伏,便鸣金收兵。这一战,斩敌两千余,俘虏千余,余者溃散而去,算作大胜。
但秦式微没有就此鸣金回城。
城外的硝烟还没散尽,她便命项骁带着句州出城来的那部分守将先回城,从城中再调一万军,并带上足量粮草,与她在夔州汇合。项骁到底沉稳,临行前还是多劝了一句:“殿下连番用兵,是不是该让士卒们喘口气。这仗若要往夔州打,末将以为不必急于这一两日。”
秦式微听进去了,尤其是项骁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她多想一瞬。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去调兵,我让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拔。”
项骁抱了抱拳,翻身上马走了。
大军休整之后启程,急行数日,在夔州津县外扎下营来。
秦式微也不着急攻城,只等自己派出去的人回来,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夜里,高扬回来了,身上的甲叶都卷了边,脸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他进帐时,秦式微正与张应殊对着沙盘看地形,高扬行了礼,把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袁隘逃到了津县,纠集了数千残兵,已把城门封死,城外岗哨放得极远,夔州的粮道便是城东北那条叫猇牙道的山道,平日里粮草都从那头过,近日又加派了人手巡查。此外,他还带回来一句要紧的事,夔州有不少百姓被征去修工事,日夜赶工,死者甚众。
秦式微听完,夸赞道:“你做得很好,先去歇着。”
接着她便唤了韩炳来,韩炳一进帐,还没站稳,秦式微就道:“你前些日子不是总问,为何不派你出去。现在机会来了。”
韩炳目光烁烁,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宝剑。
当夜,一支轻骑从大营中无声地离开,韩炳领着这支不足千人的骑兵,长驱三百里,绕过津县南面的丘陵,一头扎进了猇牙道。
天亮前,那条粮道上燃起了冲天的大火。韩炳没恋战,直接烧了粮草,便死守此道。
袁隘在津县城里正睡着,忽被亲兵报醒,说粮道被劫,押运的三百人全死了,粮草烧成白地。
他一骨碌爬起来,只觉天都塌了半截。他赤脚在帐中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朝外头喝道:“都死哪去了!把曹先生和几位将军都叫来!快!”
不多时,几个心腹将佐与那个姓曹的幕僚便到了。袁隘把茶盏一摔,哑着嗓子道:“粮道被劫了。三百人全折在猇牙道上,一粒米都没回来。”他扫视众人,“都说说,接下来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曹幕僚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城里的粮食还够撑些时日。可眼下争的已经不是粮食,是时机。”
袁隘道:“你直说。”
曹幕僚道:“那明昭公主用兵历来刁钻,此番只劫粮道,不攻城,分明是等着我们自己乱。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他压低声音,像怕被帐外的人听去,“从明日起,城中灶头只留三成,每日只开两顿。再把几个靠得住的百姓放出城去,就说城里粮断了,每日都有人饿死。征西军若信了,必定急着攻城。他们一急,便会从西、北两面同时进攻。我们早在那两处设下伏兵,只等他们撞进来,四面一合,还怕拿不下她几万人?”
袁隘听罢,又揪着胡子思忖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好极!那明昭公主不是喜欢算吗?这回便让她算到自己头上。”他霍然起身,“就按曹先生说的办。今晚就把灶全撤了,只留东面那二十个,烧给城外的崽子们看。”他朝众人一挥手,“都给老子把嘴闭严了。若走漏了风声,我先剐了他。”
不出几日,秦式微的大营外便多了几个从津县跑出来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被巡逻的士兵带到秦式微面前,哭诉说城里如何断粮,每日都有饿死的人被拖出去埋。
项骁听完,低声问秦式微:“殿下,可要趁机攻城?”
秦式微摇头,只让人把百姓带下去,先给饭食,再各自安置,她对项骁道:“不急。”
项骁说:“可如今城中粮道已断,若再等下去,万一又有粮草补给,误了战机……”
秦式微笑了笑:“袁隘现在最想做的,就是逼我们快攻城。他想速战,我便不让他速战。你且去看着,看看这几日有没有百姓再逃出来。若明日又出来几个,十日内必有古怪。”
秦式微等着,白日里看不出什么,到了夜里,她带着几个暗卫摸到城下,用千里镜望了望城头。
城头守军装得倒像,有气无力地靠在垛口上,巡逻也稀稀拉拉的,可她发现,那些守军的刀都放在手边,且西、北两面的城楼上始终有火把未熄,不是缺粮的样子。
她又等了数日,袁隘见秦式微不上当,心里越发慌,只能把灶再减到两成,又放出百姓,说得比前几回更加凄惨。
可越是这样,秦式微反而越笃定,直到又过四日,她只对项骁说:“差不多了。明日夜里,让弟兄们饱餐一顿,子时出发,丑时攻城。”
到了那一夜,鼓声未停,征西军从四面同时攀城,城上城下箭矢如雨,厮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袁隘布置在两翼的伏兵见城头火起,知道城已不可守,有人掉头便逃,有人拼命往城门扑。可秦式微早算准了他们的位置,项骁在城外分兵兜底,将那些伏兵一并兜住。天快亮时,津县城破。
袁隘且战且退,被项骁一□□落马下,当场身死。
这一战之后,征西军兵锋不停,连下夔州全境,从出兵到收复夔州,总耗时不过两月。
接下来是穆州。
秦式微把韩炳叫到跟前,看着他如今那张已经脱去不少稚气的脸,问:“我给你一月,能拿下穆州吗。”
韩炳单膝跪地,甲胄哗啦一响,只答四字:“不负军令。”
秦式微点头:“去点兵吧。”
她吩咐项骁,只道,“此番让他去,你在后头押粮,随时接应。”项骁应了。
穆州不比夔州,地势平缓,城池也不如夔州牢固,韩炳领兵北上,先取穆州门户黑城,再以黑城为据点,分三路推进。
他打仗越来越有章法,不再只凭悍勇,不到一月,征西军的军旗便插上了穆州境内每一座城池的城头。
此战之后,韩炳的悍勇之名传遍,连京中都有耳闻。
两次大捷,军心大振,秦式微遂下令在穆州城中设宴,酒肉管够,三军同欢。
火光通明,将士们围坐一处,猜拳声、笑声。秦式微没有在宴上多待,她起身回了沙盘前,手里捏着一张新拿到的信纸。
信上说,敬西王派了援军去助信王,信王死守信州,霍嶂在信州城下遭人偷袭,如今生死未知。
秦式微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原来敬西王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从来没想过要从西境一路杀到京师去,昭、宣二王也不过是名头,他真正的打算,是穿过信州,再越飞云关,直扑京畿,难怪他放任这些州府一盘散沙地各自为战,只因他真正要的,是信州那条路。
还好,她当初多留了一个心眼,分出了一万人去闻州,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是霍嶂……
坏事接踵而至,次日她才用了饭,霍十六便递来娄州的信,秦式微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果然,忽都大王子阿古达,亲率大军再攻娄州。”
霍十六问:“殿下可要调兵支援娄州?”
秦式微摇头:“如今更重要的是把玉州拿下。玉州若还留在叛军手中,克州与娄州便始终是两面受敌。娄州有翟堰与卫飞白在,一时半刻还丢不了。”她一边说一边在沙盘前坐下来,目光从玉州挪到克州,又从克州挪到娄州,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仗还不能停。”
正想着如何安排,张应殊从外头进来,他道:“桐州来人了,有和谈之意,信使已到营外。”
秦式微挑了挑眉。
桐州?她刚刚拿下穆州,正想着如何休养一段时日,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收下桐州,倒真是来了瞌睡便有人送枕头。
她与张应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那点“来得太巧”的谨慎。
桐州的来使是个女子,她自报姓名乌泠,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并不如何出挑,只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度,身后只跟着一个牵马的老仆。
她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秦式微打量了她一眼,心道这倒是个能主事的人。
乌泠从袖中取出一卷礼单,双手呈上,“这是桐州百姓托小女带的一点心意,不是金银,是些土物,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秦式微让霍十六接了,也不看,只叫人给乌泠看座。
乌泠接过霍十六递来的座,欠身道了谢。她坐定后,先朝秦式微欠了欠身,方才开口道:“殿下明鉴,小女的祖父乌荻,是桐州护军统领。早年在西境时,曾受过敬西王恩惠。祖父这一生最重恩义,所以当初敬西王起事,桐州才没有置身事外。”
她说到这里,略略一停,见秦式微面上并无不悦,才又继续道:“只是桐州夹在玉州与穆州之间,路又难走,粮道一断,外头的米面送不进来,地里收的那点粮又经不起层层盘剥。敬西王起兵之后,粮税一加再加,城里百姓连粥都喝不上。小女离城时,已有人家卖儿鬻女了。”
秦式微淡淡接口:“既知如此,乌统领为何到今日才想起要和。”
乌泠苦笑了一下:“我祖父从前带兵时,最见不得的便是当兵的挨饿。到了如今,眼见着城里连老人孩子都活不下去,他哪里还坐得住,只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真要迈出这一步,又是另一回事。他总说,桐州一旦反了敬西王,便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都是火。”
秦式微听完,并不急着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乌泠,像要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乌泠迎着她的目光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站起来,走到秦式微面前,掀了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她行的大礼,头伏得极低,声音却清楚得很:“殿下,小女不瞒您。我祖父并没有反悔,是我不孝,将他关起来,偷了他的印,带了人马来请和。我自知有罪,可桐州不能再战了。”
“你倒老实。”秦式微说,对于她的果断,目光里有极淡的欣赏。
乌泠苦笑:“殿下面前,小女不敢不老实。”
秦式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把帐帘掀开了一角。外头是来时的路,几个桐州来的随从正远远地站着,冻得直搓手。秦式微望着他们,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我先问你一句,你祖父若知道你前来和谈,你觉得他会如何。”
乌泠低着头,像是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才道:“他会杀了我。”
“你既知道,还要来。”
“因为桐州不能再战了。”乌泠重复道,“祖母去世前说,百姓的命,比什么恩义都重。我阿爹死在为敬西王押粮的路上,阿娘也随他去了。乌家除了我,只剩祖父和一个才七岁的阿弟。我不能让桐州的人拿命去填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我愿意用我的命,换这一万人活。”
秦式微慢慢放下帐帘,过了好半晌,她才道:“明日我让人护送你回桐州,你老老实实把城门打开,我的人不屠城,也不问前罪。桐州百姓愿回家的回家,愿从军的从军,若有一丝异动,这支兵马便是我的前哨。”
乌泠自然应了。
次日,韩炳带着一千轻骑随乌泠入桐州,秦式微就在距城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等着。没等多久,便看见城中升起了约定的信烟,那是“平安无事,可以入城”的意思。
秦式微这才带着大军缓缓入城,城中果然如乌泠所说,百姓面黄肌瘦,许多人蹲在墙根下,眼皮都抬不起来。
秦式微命人放粮,粮车从城门口推进来,香气飘出去,街巷里便渐渐有了人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