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自戕 父皇怕吗?
夔州多山, 地势崎岖,入了冬便是连绵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
梁映荷骑在马上, 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压了压,望着从路边茶摊装了茶水回来的周缙之,哑声问道:“如何?”
“茶摊老板说近日没见什么京城的行商, 也没听说京城有什么消息。”周缙之将水囊递给她,翻身上马, 侧过头望着她被冷雨濡湿的鬓发,眉头微微拧起, “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梁映荷点了点头,仰头灌了几口茶水, 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虽说已出了西境, 又过了桐、穆二州,如今已入了夔州地界,可她心里还是悬着, 总觉得那件事压在心口, 怎么也放不下。
“我无事,继续赶路吧。算起来,式微应当已收到我上回寄出的信了。”
周缙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 与她并辔继续往前。两人又策马行了半日, 天色渐渐暗透, 雨丝倒是不下了,梁映荷却觉得头脑越发昏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应该又发热了。”
周缙之猛地勒住马, 伸手去探她额间的温度,触手滚烫。他面色骤然沉下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扶到自己马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牵着她的马缰,压低声音道:“不能再赶了,今夜必须寻一处地方歇下。你这热反反复复地烧,再熬下去身子便要垮了。”
梁映荷靠在他怀里,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摸黑行了好几里,终于在官道旁望见一点昏黄的灯火,那是一家孤零零立在路边的客栈,周缙之翻身下马,将梁映荷扶下来,把两匹马牵进马厩,这才推开客栈那扇木门。
堂中空荡荡的,连个跑堂的也无,只柜台上燃着一盏昏灯,掌柜正趴在灯下打盹。周缙之走到柜台前,开口道:“掌柜,一间上房。”
掌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穿得寻常,腰间那块玉却水头极足,不像是赶路的穷商。
他便拖长了声调,报出一个比京城最好的客栈还要贵上三分的价钱。
周缙之正要掏银子,靠在他肩头的梁映荷忽然睁开眼,伸出手指,有气无力地开了口:“你这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房费便罢了,我们认。可你这价钱若是连一顿热饭、一桶热水都包不了,那我们便不住了——野地里睡一宿横竖不要钱,风也不收我们银子。”
掌柜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病恹恹的小娘子开口便是这般条理分明,他正想辩解,梁映荷又补了一句:“再者说,你这儿又不是什么通衢大邑,平日里有几个客?我们今日住了,你赚一笔。我们若是走了,你今晚连这笔也赚不着。掌柜的,薄利多销总比空着上房强罢。”
掌柜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又见她虽说得头头是道,人却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心里倒也有几分不忍,嘟囔了两句,终究还是降到了一个还算公允的价钱。
周缙之把银子搁在柜台上,又额外多添了几块碎银,让掌柜送些热饭菜与沐浴的热水上来。掌柜收了银子,脸上的褶子终于堆起来,连声说这就去准备,脚步都比方才利索了几分。
两人进了客房,屋内陈设虽旧,倒还算干净。他扶她在床边坐下,替她倒了杯温水,然后俯下身在她耳边极低地说了句:“拿好刀,我下去看看。”
梁映荷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搁在枕下,强撑着没有阖眼。
过了约莫一刻钟,周缙之端着饭菜上来了,掌柜提着一桶热水跟在后面。周缙之朝梁映荷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还算干净。”
掌柜以为是在同自己说话,忙不迭地接话,说:“那是自然,我这客栈虽比不上城里的酒楼,可每间房都是日日洒扫的。”
梁映荷靠在床头,心里却清楚,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这里暂时没有危险。
天寒,她又发着热,按理不该沐浴,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几日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过的衣裳,浑身都像裹了一层浆糊。
周缙之见她盯着那桶热水,想去又不敢去,便知道她的心思,他起身把热水倒进屏风外的浴桶里,又兑了些凉水,弯下腰试了试水温,回头道:“只能泡一盏茶的工夫。热气散了便出来,你如今发着热,水冷了些,寒气更容易往里钻。”
梁映荷高兴应了一声:“好。”
她也没有耽搁太久,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出来,好在饭菜还未凉透,两个人对坐着匆匆吃完了。
梁映荷窝进被子里,往里蛄蛹了一下,给他腾出半边位置,周缙之就着她用过的水擦洗了身子,掀开被子躺下去。
梁映荷便熟门熟路地把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胸膛,舒服地叹了一声:“好暖和。”
周缙之无奈地抓住她乱动的手:“若是取暖就别动。”
梁映荷嘿嘿笑了一声,安分了片刻,又撑起半边身子来看他:“你方才在想什么?”
“明日还是得进城,找家医馆给你抓一副退热的药。你这热反反复复地烧,光靠硬扛不是办法。”
梁映荷犹豫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但……”
周缙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截住她的话头:“这里是夔州,是周王的地界。敬西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只管安心睡,明日一早我们便进城。”
“好。”
她应了声,重新躺好,旁边传来热乎的气息,她闭上眼,缓缓睡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西境那个小小的驿站,刚给秦式微写完那封报平安的回信,承诺应该在除夕之前赶回京师,并将信交给了信使。
回身推门,便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我没有乱动。”梁映荷试图狡辩。
“我又没有说你。”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真珠朝她招招手,“该喝药了。”
梁映荷想起那个药的味道,胃里便是一阵翻涌。那药不知拿什么熬的,入口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舌面上扎,上回她还不小心吃到了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是草根树皮,便抬起头来问真珠:“阿姐,这药里头放了什么?怎么还有渣子。”
真珠正背对着她捣药,闻言头也没回,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虫子。”
梁映荷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她瞪着真珠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虫子?”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浮浮沉沉的药渣,又抬起头来望着真珠,声音都高了半度,“活的还是死的?你让我喝了三天虫子汤?”
“死的,不碍事。”
梁映荷之后连着三日不肯再端那碗药——当然,饭也没吃,想到那怪味道,她就打颤,赶紧小步小步地挪到真珠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打商量道:“真珠阿姐,能不能不喝药?你让那虫子咬我也行啊。”
反正也就几下的事,被咬的地方麻一阵便过去了,比喝这鬼东西强多了。
“你如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喝药便够了。”
梁映荷认命地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又问:“等会儿用完饭我们便准备启程回京师了,阿姐也要回村子了吗?”
他们当初遭遇山匪,慌乱中躲进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村民虽不多,却个个和善,把他们这两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领进了村,又叫来了真珠替他们诊治。
后来她和周缙之能走动之后便出了村子,真珠也说要出去采买些东西,梁映荷为了回报她的救命之恩,拉着周缙之去附近的赌场里转了一圈,赢了不少银钱,在赌场管事翻脸之前收了手,把钱塞给了真珠。
真珠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了,毕竟快要成亲了,她除了采买山里头采不到的药材,便是置办婚事要用的东西。
“是。”真珠点了点头。
“祝你和小榕哥琴瑟和鸣。”梁映荷认真道。
真珠笑了,那张总是淡淡的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极柔和的颜色。
“也祝你们一路顺遂。”
说完这句话,她犹豫了片刻,似乎还有话要说。
梁映荷见她欲言又止,便问了一句:“阿姐,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真珠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梁娘子,若是方便,可否替我打听一二卫飞白的消息?”
“当然。”梁映荷想也没想便应下了,还拍了拍胸脯,“等回了京城我便打听,打听到了立刻传信给你。”
早在她们初见时,真珠得知她认识卫飞白,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琥珀色眼睛里便亮了一下,后来的闲聊里,真珠总是明着暗着打听卫飞白的事——他在军中如何,平日里待下属可好,有没有受过伤。
那神情不像是寻常好友,但真珠没有明说,梁映荷便也没有追问。
万一是伤心事呢?
谁知后来西境传来消息,说卫飞白竟然是女子。她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一阵,周缙之在一旁也是满脸不可置信,两人匆匆跑去告诉真珠,真珠听完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震惊、恍然、悲伤,那天真珠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此刻得到梁映荷的承诺,真珠望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谢。”
梁映荷摆摆手,周缙之便在这时推门进来,真珠便起身说先去歇息片刻,把屋子让给他们二人。
等她走了,周缙之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摊在桌上。
梁映荷拿起一枚,对着烛火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抬起眼来望向他:“这是今日在赌场换的?分量不对,成色也不对。西境在私下铸币?”
周缙之点了点头:“上回在赌场我便觉得不对。那些赌徒用的铜钱五花八门,有些轻得明显,有些年号都对不上,一看便是私铸的模子压出来的。”
梁映荷把铜钱搁回桌上,抬起眼来望着他,终于问出了自己好奇的问题:“你阿姐让你随我走这一趟,到底想做什么?”
周缙之沉默了好一阵,知道瞒不过她,终于还是开口了:“你应该知道,敬西王同平国公府有些渊源,阿姐掌家之后便发现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从今年初开始,平国公府往西境送的东西越来越频繁。表面上都是寻常节礼与土产,可单子上列的货物与库房实际出库的东西,数量总是对不上。多了些不该多的,少了些不该少的。阿姐暗中查了许久,发现那些贴着瓷器字画的箱笼夹层里,藏着密信。她这才让我借着送酒的名义来西境,一探究竟。”
“那你发现了什么?”梁映荷想到送酒那日,周缙之消失了一日。
“什么都没查到。”
“敬西王的书房太干净了,所有的账册、书信、舆图都规规整整,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可疑——一个人若是当真与朝中没有任何私下往来,他的书房便不会这样干净。而我们一离开敬西王府,便莫名其妙地听说青崖山有夜光染料,又莫名其妙地遇上山匪。”
梁映荷听得心惊,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所以你是怀疑敬西王在准备……那个?”她竖起食指朝上指了指,又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意图造反?
周缙之沉默着点了点头,又说起在村里看到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村里那些村民用的铁器?那些农具打得极精,刀刃上的钢口不是寻常铁匠能打出来的。我问了村东头的孙大叔,他说这些东西是从青崖山上捡来的。”
“山上?山上怎么会有这个?”
“他说有一回上青崖山采药,在山坳里看见不少尸首,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这些铁器就是从那些尸首身上扒下来的。”
周缙之望着桌上那些成色不一的铜钱,“青崖山是荒山野岭,哪里来的那么多尸首?又哪里来的那么精的铁器?再加上这些私铸的铜钱——若只是铸□□,冒的是砍头的风险,收益却未必有多大。可若是配上铁矿、兵器、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死在青崖山上的人,那便不是铸□□,是造兵马。”
梁映荷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敬西王这些举措算是胆大包天了,可京师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御史台那些人是聋了还是瞎了?”
“兴许朝中早就有一部分人被他收买了。还有一些人——”周缙之顿了一下,“比如翟堰。他如今领兵守在西境边界,只盯着蛮族十二部,根本无暇顾及敬西王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了什么。他是将,不是探子,敬西王若有意瞒他,他便什么也看不见。”
梁映荷当机立断:“那我们得赶快传信回京。若是早些知道这些,方才我写给式微的信便该多添几行。”
周缙之的脸色却没有变好,沉默了好一阵,忽然问了一句:“若你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拆过呢?”
梁映荷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好一阵没有说话,她四周都看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那我们如今——”
“如今应当还无人察觉。”周缙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我们要悄悄离开西境,赶在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了什么之前,把消息带回京城。”
话未落音,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映荷!”真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短又急。
梁映荷猛地起身去开门,便看见真珠站在门外,面孔上难得浮起了几分压不住的慌乱。她忙问:“阿姐,出什么事了?”
真珠摇了摇头,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我只是忽然觉得很心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我是来同你们告辞的,我得马上回村子去。”
“现在就走?天色已黑了——”
“无事,这条路我走过许多回。”真珠从腰间的药筒里取出三颗极小的药丸,搁在梁映荷掌心里,“这药一日一粒,伤好得快,我走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影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客栈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真珠走了,他们二人也骑马离开此地,没有再走官道,累了便寻空旷处生一堆篝火,互相靠着眯一两个时辰。
好在安然出了西境,一切无恙,两个人不敢停歇,又过了桐州、离开穆州时梁映荷便染了风寒,却硬撑着不肯停下。
一直到了夔州,这场病才终于把她压倒了。
这大约是她这些时日睡得最沉的一觉。
——
“醒醒。”
梁映荷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丢进了火炉里,浑身又冷又热,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周缙之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坐在床边望着她,见她睁眼便低声道:“方才我去问过掌柜了,最近的镇子是岭汾县,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你烧了一整夜,热退了又起,不能再拖了,今日说什么也得去看大夫。”
梁映荷想说自己还能撑,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连吞咽都疼,她撑着床板坐起身来,接过热水灌了两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才什么时辰,天还没亮透,医馆开门了吗?”
周缙之替她把外裳披上,说等他们赶到岭汾县天也差不多亮了,让她先喝几口水润润嗓子,说完又去角落里收拾包袱。
梁映荷望着他那副利落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场病来得真不是时候,可身子不争气,也由不得她逞强,她扶着床柱站起身来,把外裳裹紧了,说走吧。
出了房门,走到楼梯拐角,走了一半,周缙之顿住,梁映荷越过他的肩头望下去,不大的客栈堂中全是精盔兵卫,刀光凛冽,像是在等他们很久了。
带头的那个人,梁映荷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日她把酒送到敬西王府时,在府门口接待他们的管事。
“梁掌柜、周公子,何故匆匆离去?王爷还想尽地主之谊,命在下特地来夔州接二位回去。”伯实说道。
周缙之的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梁映荷拦住了他,此刻打不过,对方有备而来,堂中至少有二三十个兵卫,门外还有马蹄声。
梁映荷压下翻涌的心跳,望着伯实,声音倒还算稳:“家中确有急事。明昭公主派人来接我们了,若耽搁了时日,公主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伯实笑意更深,那双不大的眼睛在她脸上慢慢逡巡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哦?可梁掌柜信上分明写的是,你们二人约摸除夕便能到京郊,请公主若得空便来接。”
梁映荷的心沉了下去,从始至终,从西境到夔州,他们走的每一步、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检查过。敬西王根本就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甚至不需要拦他们,只需要在他们自以为已经逃出生天的时候,在这里等着。
伯实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筒。那药筒是竹制的,筒身上刻着一只鹿,刀法朴拙,鹿角处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焦痕。
那是真珠的药筒。
梁映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周缙之的袖子,“是真珠阿姐的。你们把她怎么了?”
“梁掌柜不必惊慌。”伯实把那只药筒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王爷只是好客,想请梁掌柜和周公子在西境多盘桓些时日,也请了你们相熟之人作陪,当然,在下也不敢强人所难——若是梁掌柜不想走,在下绝不阻拦。”
他口中说着不阻拦,手里的药筒却又不轻不重地晃了两下。
梁映荷闭了闭眼,下了决断,“我随你走,但他是平国公世子妃的弟弟,身有要职,总不能随我在西境耗着。”
“梁掌柜也说了,只是世子妃的弟弟而已。”伯实毫不接招。
看来两个人都走不了了。
梁映荷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随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周缙之的手把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
“我不走。”他偏过头来看她,“我们一道。”
——
雨还没停,承明殿外跪了乌压压一片臣子。御史台的、六部的、宗亲府的,连一向不问朝事的瑞王爷都跪在最前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浸透了他花白的胡须。
高峯立在殿前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上一回这般阵仗,还是昌州之乱时。
他正出神,便看见远处甬道上走来一个人影。那人没有撑伞,也没有內侍跟着,衣袍被细雨淋得湿透。
高峯暗叹一声,从小内侍手里接过伞,快步迎了上去。
“太子殿下!您怎么……都无人替您打伞吗?”
太子停住脚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声,“高内侍,你说,本宫还能担这太子殿下四个字吗?”
高峯沉默了片刻,没有答话,太子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朝殿内走去。
跪在最前头的瑞王爷抬起眼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别苑请罪那次,太子也是这样从他身侧走过去,那时候他的袖口还在微微发颤,后来的太子行事越发无度,到了如今——众位宗亲、臣子谏他当不得太子之位,甚至……
瑞王爷望着高峯将殿门缓缓合拢,心想连绍章帝也不想让他担这个名号了,否则自己这个素来不问朝事的闲散王爷也不会跪在这里。
殿内,绍章帝望着太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接着跪下。
他的目光在太子湿透的衣裳上顿了片刻,又毫不在意挪开,语气还称得上温和,“还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摇了摇头。
绍章帝望着他那副垂着头的模样,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算不上失望,因为从来也不曾期望过什么。
当初娶方皇后时便是利益使然,他不喜方皇后,可方家得用,也该给方皇后一个嫡子安她的心、安方家的心。
后来这孩子出生,他不常过问功课,只从方皇后逐年增加的课业量得知,这孩子算不上聪慧。可后来定太子之位时他还是选了他,因为太子之位不该站太聪明的人。
该说不说,他的愚蠢帮他坐稳了太子之位这么多年。
太子抬起头来,便看见绍章帝脸上依旧是那副他看了许多年的表情——隐约难以察觉的鄙夷。
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压了这些年、从来不敢翻出来的愤怒。
绍章帝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奏折,随手扔在他面前:“自己选吧。废了太子之位,朕会封你为郡王,这是礼部拟定的封号。”
太子低下头望着那些封号。
忠、孝、恭、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拿刀子剜他的眼睛。
可笑啊。
绍章帝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冷了几分:
“你笑什么?”
太子抬起眼来望着御座上那个他叫了许多年父皇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竟不知自己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儿臣是觉得这些封号很可笑。忠孝——君要臣忠,父要子孝。可这君可曾值得忠?这父可曾值得孝?”
他抬起手,状如癫狂,“父皇,您配不上。”
绍章帝望着他,那张素日温默的面孔上难得浮起一丝真正的意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臣当然知道。”太子双目含戾,“儿臣想说这些话想了许多年了。父皇口口声声忠孝仁义,可您做的那些事,哪一桩是为了江山社稷?您前半生同霍嶂斗,后半生防着自己的儿子——连五弟那样一个病弱之人您都不敢多看一眼,怕他长得像武显太子,怕他的存在提醒您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
他望着绍章帝那张越来越冷的面孔,非但没有停,反而笑了一声,
“您以为儿臣不知道吗?您怕儿臣抢您的权,您让老四查霍嶂,让老三替他办差,把满朝的人当作棋子互相咬——您谁都信不过。您薄情寡义,自私了一辈子,居然还想让史书给您留个好名声?”
“此刻你倒是让朕另看一眼。”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语调里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是冷还是叹的意味,“朕从前只道你蠢。”
太子忽然笑了,“蠢?儿臣从前也觉得自己蠢。可如今忽然想明白了——父皇当年也是这样战战兢兢,看着皇位在武显太子与敬西王手上来回递,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落在自己手上。父皇尝过那种滋味,便也要让儿子们也尝尝。”
他望着绍章帝,一字一字地吐出那句最锋利的刀刃,“父皇,您大概忘了,您当年也是被霍嶂从角落里扶起来的阿斗。”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绍章帝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半晌方才开口,“看来你对朕怨气颇多。不必封什么郡王了——废为庶人,在府中好生反省。”
太子望着他,摇了摇头,只是望着御座上那个他叫了二十余年父皇的人,忽然问了一句:“父皇,您怕不怕?”
“怕这皇位从您手中经过,却又从您手中溜走?”
绍章帝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猛然拔高了声音朝殿外喊了一声高峯。
太子却已自己转过身去,袍角扫过那本奏折,一步步走向殿门。
殿外,那些跪在雨中的臣子与宗亲听见殿门响动,纷纷抬起头来。
太子立在汉白玉阶上,衣袍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毫无仪态,他忽然高声唱起一句歌谣——是江南一带的童谣,唱的便是许多年前某朝末帝的故事。
“天不公兮地不平,兄终弟及何曾真。龙椅之上非真龙,承明殿里是儿臣。”
跪在阶下的群臣面面相觑,有人面色煞白,显然是太子之语被吓到了。
太子垂下眼睫,望着那些跪在雨中的臣子,忽然笑了一声。
“此朝将亡矣。”
他朝着殿外中央那尊青铜鼎快步跑去,衣袍翻动,没有停留,他一头撞了上去。
血从额间淌下来,顺着青铜鼎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往下流,在雨水里无声地漾开,身体沿着鼎身缓缓滑下去,倒在积满雨水的地砖上。
“太子殿下——!”
高峯手中的伞落在了地上,雨水浇了他满身,他冲到太子身边,探了探脉搏,随即僵住,随即缓过神来,伸出手闭上了太子的双眼。
瑞王爷看着此景,闭上了眼。
雨还在下,把阶上那片殷红越冲越淡,但有些东西怎么也冲不干净。
太子畏罪自戕,死前魇语不断,圣人盛怒,下旨废为庶人,不入皇陵,又命彻查东宫,同时拟旨废方皇后后位。
高峯领了旨意往长秋宫去,进了殿门便见满院宫婢跪伏于地,个个面色如土。他心道不好,快步入了内殿,便看见方皇后悬于梁下,尸身已僵。梳妆台上一封血书,不过寥寥数行,自陈教子奚永无方,愧对圣恩,自请退位,以死谢罪。
高峯闭了闭眼,转身吩咐左右收敛尸身,再去禀报圣人,自己则又往东宫去了。
东宫此刻亦是人心惶惶,太子自戕的消息已传回来,不少侍妾聚在廊下低声啜泣,见了高峯便如惊弓之鸟。
太子妃坐在正殿上首,面上血色尽褪,嘴唇抿得极紧,她嫁进东宫不到一年,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从储君变成庶人,如今又成了死人。
陶念真坐在她下首,一手扶着已近足月的肚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高峯立殿中,扬声道:“陛下有旨,彻查东宫。凡文书、账册、往来信函,一概封存,交有司勘验。”禁卫依令而行,查了一圈,倒也没有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太子那些荒唐事都在明面上,卖官鬻爵的是他身边的属官,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中收些孝敬罢了。
过了片刻,又一内侍匆匆而至,传圣人口谕:“东宫一应姬妾,即日移往原定太子出宫开府时备下的宅邸,圈禁此府,无诏不得擅出。”
高峯转向陶念真,语调放得缓了几分:“陶良娣,圣人有旨,请良娣好生养胎。小皇孙无辜,圣人心中自有斟酌。”
陶念真微微垂下眼睫,扶着肚子缓缓行了一礼:“妾身替腹中孩儿叩谢圣恩。待皇孙出世,定当教他忠孝事君,以报圣人垂怜。”
高峯点了点头,心中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太子发疯而死,方皇后悬梁自尽,东宫这一脉算是彻底塌了,可方皇后临死前那封血书替圣人挽回了最后一点颜面——她担了教子无方的罪责,保全了方家和圣人。
也正因如此,方才才会有那道追加之谕,饶了东宫其余人的性命。
而陶念真腹中的孩子——太子唯一的血脉,若是个皇孙,便是绍章帝向天下人展示圣恩的最好证明。
这位陶良娣显然想通了这一点,方才那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高峯回了承明殿,将长秋宫与东宫之事一一禀报。
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皇后依制本应随葬皇陵,念其临终自省,留她最后一份体面。按妃位之礼下葬罢。”又吩咐道,“后宫之事,皇贵妃与赵淑妃主理——”他顿了顿,又道,“任淑仪协理。”
“奴才遵旨。”高峯连忙派人往赵淑妃与任淑仪处宣旨,自己则亲自去了章台宫。
秦韫素听了旨意也只是微微颔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圣人身子可好些了?”
“回娘娘,圣人今日精神尚可,太医说比前些时日好多了。”
秦韫素点了点头,“那便好。劳烦公公替本宫问陛下一声,明日可有时候过来坐坐?”
高峯回了承明殿,将秦韫素的话原原本本禀了,问到圣体安好时,绍章帝先是微微皱了皱眉。
又问明日?
——明日是什么日子?
绍章帝忽然想起,明日是秦韫素的生辰。年年这一日,无论朝中多忙,他都会去章台宫坐一坐。
她说过去坐坐,便是还记得。
他面上的霜色不知不觉间已化了几分,连声音也放轻了些许。
“去回话罢。朕明日上完朝便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