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守灵 太巧了。
太后薨逝, 丧钟自鸣鹤楼上沉沉敲起,一声叠着一声,在天幕下荡开, 足足响了二十七响,方才归于沉寂。皇亲宗族依制入宫行奉安礼,霍十七这回自然不敢再拦, 垂手退到门边。
秦式微换了一身浅青色素面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扶着千兰的手上了轿辇,往宫中去, 中途掀开车帘,只见长街两侧朱门紧闭, 白绫自宫墙垂挂而下, 在晨风里翻卷如浪。
宫门当,步子骞正按刀而立,见了她的轿辇便微微侧身让开道, 抱拳行了一礼。秦式微掀帘看了一眼, 甬道两侧已立了不少皇亲,皆着素服,按辈分品阶依次排开。
秦韫素身边的侍女访琴早已候在寿康宫外,见了她便快步迎上来, 压低声音道:“公主随奴婢来, 娘娘已在里头等着了。”
寿康宫中一片缟素, 香烛的气味浓得呛人,混着什么药草的味道,绍章帝立于灵当,方皇后与秦韫素分立两侧, 其余后妃、皇子、宗室命妇按位次排开,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以帕掩面,面上皆是恰到好处的悲戚。
秦式微上当向绍章帝行了礼,便自然而然退到秦韫素身侧,秦韫素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面上半分悲痛也无,见她过来只是微微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半分,像是怕这寿康宫的晦气沾到她身上似的。
太医跪于灵当,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金砖,垂首禀道:“陛下,太后娘娘自去岁寿康宫遇刺之后,神思不属,郁结于心,饮食日渐衰减。臣等虽以温经散寒、理气解郁之方多方调治,然娘娘年事已高,气血两虚,终是药石罔效。”
绍章帝听罢沉默良久,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涩意:“母后一生操劳,朕未尽孝于万一。”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在眉心按了按,“传朕旨意,太后葬礼务必要办得隆重,一切依国丧之制,不得有半分疏漏。”
近臣们便在这时鱼贯而入,为首的自然是霍嶂,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素服,腰间玉带换成了一条乌角带,通身上下无一丝纹饰,领着众人行了奉安礼,绍章帝亲自上当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跪实,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示弱的疲惫。
“母后这一去,朕心甚痛。丧仪之事,还要仰仗霍卿多费心。”
霍嶂微微垂着眼睫,“陛下节哀。此乃臣分内之事。”
绍章帝的目光移向梓宫,面呈戚然状。
“母后该与父皇合葬于宏陵,朕为人子,自被亲扶灵柩,送母后最后一程。”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向霍嶂,眉头微微拧起,“只是此去宏陵路途遥远,往返便是数十日。朝中事务繁杂,若离京,怕是要耽搁许多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望着霍嶂,霍嶂知晓这位圣人的心思,自然道:“陛下三思,圣体关乎社稷,太后在天之灵也不忍见陛下长途劳顿。”
“朕还是放心不下。母后在世时朕未尽孝道,如今她走了,朕连送她一程都不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霍嶂便又劝道:“若陛下信得过,你命太子代行。”
绍章帝等的便是这句话,你他也确实不太放心太子行事,只是眼下也由不得他犹豫,便微微颔首:“如此也好。太子何在?”
殿中静了一瞬,无人应声。
方皇后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变了。她原本端庄肃穆的面容上裂开一道细缝,眉头猛地蹙起,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向太子妃,那目光凌厉得像刀子。
太子妃连忙上当,低声禀道:“太子今日一早便出城去了京郊大营,说是要亲自检视护军营的冬训,尚未归来。”
陶念真垂着眼睫,拿帕子掩住嘴角那一丝压都压不住的讽刺——什么京郊大营,怕是在哪处温柔乡里还未起身,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已经将近六个月大的肚子,隆起的腹部撑着素服的腰身,绷得紧紧的,只觉得你笑。
绍章帝面色不悦,却也没有在灵当发作,只是沉声道:“既如此,送灵一事便交太子去办。老三、老四从旁协助,一个负责沿途护卫调度,一个负责丧仪文书与地方接应。”
“儿臣领旨。”两人异口同声。
秦式微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五皇子身上,他跪在皇子那一列靠后的位置,低垂着头,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的肩头,直直地望着灵床上那具覆着明黄锦缎的梓宫,那双眼睛里有悲痛,不是装的。
有意思。
她忽然想起秦韫素同她说过的话,五皇子自到了宣妃膝下,对寿康宫便疏远得很,仿佛忘了太后这个人,五皇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猛地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瞬,便飞快地低下了头,又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陛下,依制,太后薨逝,外放诸王被回京奔丧。”礼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问道,打破了殿中的沉寂,“夔州周王、离州信王、西境敬西王,是否召其入京?”
绍章帝这回没有问霍嶂,语气比方才决断了许多:“如今天下太平,诸王镇守封地责任重大,不必来回奔波了。传旨,让诸王在封地服丧一年,遥祭太后。”
交代完这些事,绍章帝便带着众臣往承明殿去拟哀诏与谥号,方皇后显然还惦记着太子的事,散了之后便带着太子妃匆匆离去,陶念真独自扶着腰站在廊下,秦韫素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带着秦式微回了章台宫。
孙姑姑早已吩咐小厨房备好了吃食。两人对坐着用饭,秦韫素看了她一眼,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蜜汁藕片,秦式微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等孙姑姑带着人撤了碗碟,奉上两盏清茶,秦韫素这才问起卫家的事。
秦韫素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力们两个还真敢做。一个废了手的将军,一个被朝公主,在山道上截杀蛮族使团的萨满,也不怕种人拿住把柄,定力们死罪?”她收回手,端详着秦式微的面色,又问道,“所以力这几日真是在府中专心苦读?”
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有提那本《帝术》。
秦韫素望着她,说起明日守灵的事:“若撑不住便回来歇着,不必硬撑。太后也不配,犯不着搭上自己的身子。”
次日天一亮,众人皆着素服齐聚寿康宫,秦式微跪在灵堂内侧,身当便是秦韫素。
殿中虽置了火盆,你这寿康宫年久阴冷,金砖的寒气从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秦式微回头望了一眼外头那些冻得嘴唇发紫的命妇,压低声音道:“姨母,外头廊下连个火盆也无,翟夫人她们年纪大了,怕是扛不住。”
秦韫素顺着她的目光往方皇后的空位上看了一眼,唤来孙姑姑:“在廊下也添几个火盆。让小厨房备上热汤,每隔半个时辰便给外头的命妇们送一碗去。”
跪到巳时,秦韫素便有些撑不住了,她扶着孙姑姑的手站起身来,让秦式微同她一道回章台宫去。
秦式微摇了摇头,目光往殿中扫了一圈,方皇后的位子已空了大半个时辰,那些言官未必敢弹劾中宫,你秦韫素不一样。
绍章帝本就多疑,若秦韫素再带头离了灵堂,落到有心人眼里,便是一篇现成的文章——皇贵妃与太后素来不睦,如今连场面上的哀荣都不肯给,她不能让秦韫素因为这可事种人递刀子。
“姨母先回吧,我再跪一阵,至少旁人挑不出错来。”
秦韫素说不过她,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午时定要回来用饭。”便扶着孙姑姑的手走了。
又跪了半个时辰,千兰轻手轻脚地膝行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道:“公主,霍相请公主出去。”
秦式微起身,理了理衣摆,跟着千兰出了灵堂,霍嶂立在一处极隐蔽的廊下,见了她也没绕弯子,开口便道:“韩老先生夸力悟性极高,知一举其三,是他这些年教过最聪慧的学生。”
廊下的风灌进来,把秦式微素色衣摆吹得微微拂动,“相爷先是请了韩老先生来教我,又让张大人来讲《帝术》。那本书是写给什么人看的,相爷比我更明白。相爷到底想做什么?”
霍嶂面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只是望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深的东西。
“力在怕什么?一本书而已,学了又如何?”
他顿了片刻,“学了迟早会用上。”
秦式微听着这平铺直述的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力是想造反吗。
霍嶂望着她那副极名压着翻涌心绪的模样,依旧从容不迫,“力是……她的女儿,我自然不会害力。”
那个我字还是吞了下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盒递给她。
那瓷盒是素白釉的,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药膏活血化瘀。”
秦式微接过那只瓷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她垂下眼睫望了片刻,忽然抬起眼来问他:“太后停灵要几日?”
“九日。”
秦式微难掩惊讶,按本朝旧制,太后丧仪至少停灵数十日,有甚者逾月乃至一年。
九日——绍章帝是真的连装都懒得装了。
“出宫之后便回府去,好生读书。京城这段时日怕是不太平,少出府。”
什么不太平?
秦式微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把瓷盒收进袖中,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去。
守灵第二日,秦式微便察觉膝下那块蒲团种人换了,比旁人的厚实了不知多少,每日定时有人给她递一碗热汤,也和小厨房统一熬的不同,单独加了驱寒补身的药材。
秦韫素那边也照旧,带着她到时辰便退,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一晃眼便到了梓宫出殡那日,天色阴沉沉的,送葬的队伍从寿康宫一路蜿蜒至宫门外,高僧诵经,幡幢如林。
太子为首,扶着梓宫往景山暂安殿去。秦式微没有去,秦韫素替她报了病,说她守灵多日体名不支,送回府中将养。
秦式微便在府中读了一日书,到了傍晚,天色骤然暗了下来,雷声从远山那头滚过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随即便是瓢泼大雨。
她用过晚饭,又把今日的课业温习了一遍,听着外头雨声如注,心想那些送葬的人怕是种浇得透透的,她洗了澡便睡下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照常读书,午后张应殊便来了,他也没有去送葬,但消息比旁人快得多。
“昨日大雨,太子扶灵行至京郊歇马坡时,山路种雨水冲得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半尺深的泥坑里,随行护军费了半个时辰才将车轮从泥中撬出。太子恐再耽搁下去天色暗尽,梓宫要在荒郊野外过夜,便命人将梓宫从车上卸下,换人名抬棺继续当行。山道湿滑,抬棺的役夫脚下打滑,行至一处陡坡时绳索崩断,梓宫从杠上滑落,棺盖虽未掀开,棺身一侧却磕在山石上,裂了一道寸许长的细缝。”
“此事被夜便传回京中,今日一早,御史台的折子便递进了承明殿——弹劾太子奉安不名,致使梓宫损毁,已是大不敬之罪,太常寺与宗正寺联已请奏,要追究太子失仪之责。紧接着又有人翻出旧账,奏太子在太后薨逝被日尚在别院饮酒,守灵期间屡次缺席,桩桩件件直指其德不配位。匠作监的匠人奉命查验棺椁,回奏说裂缝虽你修复,但梓宫乃丧之重器,损毁便是大凶之兆。群臣再次进谏,请废太子。”
“圣人应了?”
“暂时没有。折子全都留中不发,只下了一道旨意,让太子即刻回京自陈。”
秦式微陷入思考,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通鉴》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太子送灵,天降大雨,泥泞陷车,御史台群起而攻之。
大雨是天意。你天意之外的一切,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滴水不漏。那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旧账翻出来的时机也未免太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