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承诺 杀皇帝,我
此话一出, 殿中原本融融的气氛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凉水。瑞王端在手中的酒盏停了一瞬,心中还是庆幸,连夜进宫把自家闺女的婚事敲定, 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太子坐在御座左侧下首,闻言便将目光投向了秦式微,眼睛底下压着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上回在林中秦式微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如今蛮族王子当众求娶, 他倒要看看她如何应对。
他之下的三皇子眉头皱起,搁下筷子, 目光在忽都与绍章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这个忽都思摩偏偏选在盟约签订之后开口,时机卡得又准又狠。此时若断然拒绝, 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蛮族的脸, 可若是应下,自己这位盟友便离火坑不过一步之远。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该如何做。
张应殊坐在文臣一列,神态温然, 唇边的浅淡笑意淡了, 坐在他旁边的计子陵却敏锐察觉,他是难得动怒了。
位于皇后之下的秦韫素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便锐利起来,她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已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 落在了御座之上, 她要看绍章帝怎么开这个口。
最高位的绍章帝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惊了片刻,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宽仁的神色,开口时语调不疾不徐:“王子代父求娶,倒是一片诚心。只是朕若是没记错,你父汗已有大妃, 既有大妃,又如何再娶公主?”
忽都思摩右手仍按在胸前,如实答道:“陛下明鉴。大妃娘娘已于月前病逝。此番来京之前,父汗特意嘱咐,若能与大周修好,当求娶一位公主回部,以结世代之盟。”
这个节骨眼上病逝,倒颇有几分耐人寻味。席间许多人都暗自嘀咕起来,目光在蛮族使臣那边来回扫了好几圈。
而作为牵涉和亲之事的秦式微,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右边的阿日善身上,想起围猎最后一日阿日善说的那些话,恐怕那时候蛮族便已经在打这个主意了。
打定主意的三皇子站起身来,朝绍章帝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和亲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乌桓部与朝廷此番盟约初定,互市通商、盐道开放,这些都是惠及两国百姓的实绩。两族修好,贵在交心,不必非要以婚姻为质。”
他话头一转,“况且如今宫中除了早夭的大公主,唯有二公主一人。二公主尚未满十岁,年纪太小,实在不宜远嫁。依儿臣之见,和亲之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三皇子这番话说完,殿中有好几位朝臣微微点头,这台阶递得恰到好处。
贤妃原本就心头慌得厉害,听见三皇子把二公主的名字点了出来,脸色登时白了几分。她慌忙站起身来朝绍章帝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陛下,端柔还小,自幼体弱,连京城的冬天都熬不住,哪里经得起西境的风沙。求陛下怜惜她年幼,臣妾只盼她平平安安长大。”
绍章帝微微颔首,顺着这个台阶便下了:“贤妃不必惊慌。朕也说了,端柔年幼,和亲之事便罢了。”
忽都思摩暗暗松了口气。他本就不想做这件事,既然皇帝自己都说了和亲算了,那正好顺势坐下。他刚往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落座,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而沙哑的声音。
“陛下容禀。”阿日善站起身来,黑袍曳地,骨珠与铜片在烛火下轻轻撞在一起,“明昭公主与我草原有缘。长生天在前几日便已降下谕示,说这位公主与乌桓部命中相系。她虽非皇室血脉,却也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既为公主,便理当担得起公主之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好几个朝臣面面相觑,有人暗自嘀咕,这萨满是拿长生天压人,汉人虽不信萨满教,可蛮族十二部笃信,若是用这个理由来求娶,反倒不好驳斥。
太子坐在上首,听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他端着酒盏,像是自言自语般来了一句:“萨满来京时日虽短,倒是个明白人。说起来,明昭确实不是皇室血脉,她那么主之位是怎么来的——”
“太子!”方皇后厉声打断了他。她难得浮起一层压不住的怒意,低声训斥道,“明昭的公主之位是圣人亲封,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太子被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悻悻地闭上了嘴。
秦式微没有看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仿佛众人所议之事与她毫无关系。
见状,卫飞白站了起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立在满殿华服之中格外打眼,他朝绍章帝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沉稳:“陛下,臣有一言。明昭公主此番在庆云猎场,以一己之力赢下与忽都王子的赌约,以彰我国风骨。公主虽是女儿身,却为国朝立下了不输男儿的功绩,还请陛下三思。”
秦式微抬起头,便看见在卫飞白站起身的那一刻,阿日善的眼神便变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深极沉的情绪。
不简单。
卫飞白之言,也让一些武将附和,便在此时,张应殊站了起来。他今日穿的是秘书省著作郎的官袍,他走到殿中,朝绍章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近来奉旨整理前朝国史,翻阅旧档时偶然得见乐安长公主所著的一卷手札。乐安长公主在札中言道,她自嫁入乌桓部,便以两国修好为己任。然她毕生所愿,是希望和亲之事到她为止。她写道——两国之交,在信不在质。若以女子换太平,则太平终不久长。”
他略停了一息,抬起眼来望向忽都思摩,“忽都王子自幼蒙乐安长公主亲自教养,想来对祖母的这番心意比旁人更明白几分。况且乐安长公主嫁入乌桓,两族血脉之谊已结三世。渊源既深,何须更添一层姻盟方显其厚?”
提到乐安长公主,忽都思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沉默了好一阵,没有再开口。
令人惊讶的是阿日善也没有再开口,不知是被那句“信不在质”说服了,还是被乐安长公主的名号压住了。
绍章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道:“朕当初册封明昭时,便已说过——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朕不替她定。忽都王子,你的诚意朕知道了,和亲一事,便如姑祖母之意,还是作罢吧。”
忽都思摩单膝跪地,行了个蛮族的重礼:“陛下圣明。”
散了宴,秦式微出了殿门便看见孙姑姑等在廊下。孙姑姑行了礼,说娘娘请公主过去说话。
秦式微进去时绍章帝也在,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碗还未饮尽的汤药。他见了她进门,便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行礼。
“今夜之事,朕知道你受委屈了。那个蛮族萨满当众点了你的名,是朕思虑不周,让你凭白遭了这一回难堪。”
秦式微垂着眼睫,“陛下言重了。臣女并无委屈。”
绍章帝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沉默了一息,方才继续道:“忽都思摩不知分寸,可朕身为天子,也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给蛮族留颜面。至于你——朕视你为亲女,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做主。君无戏言,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算数。”
秦式微抬起眼来望着他,脸上露出感激行了一礼:“明昭谢陛下体恤。”
绍章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忽然又看了秦式微一眼,终究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秦韫素端坐在软榻上,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可她的手指攥得极紧,指节泛白。
她方才在宴上忍了许久,此刻终于不用再忍了。
“忽都思摩,他算个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开口求娶你。还有那个萨满,满口什么长生天,什么命中相系,装神弄鬼,分明是早有预谋。蛮族那边大妃病逝的事忽都思摩瞒得严严实实,偏要等到盟约签完了才说出来,这不是做局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把话头又转向了另一边:“还有霍嶂。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连看都不曾往这边看一眼。他以为他是什么人?他既想做你的父亲,今夜就该站出来替你说话。他不替你出头,这亲爹的名号也轮不到他来当!”
秦式微听完,心想道,圣人本就忌惮霍嶂,今夜这个场合,若是他开口替自己说话,圣人反而会觉得她也是霍家的人,适得其反。
秦韫素心里也是清楚,发出气之后,也过了去,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秦式微额角上不知何时沁出的细汗,又唤了孙姑姑进来,让她准备几样滋补的药材和几匹新进的料子,一并送到公主府去。
秦式微向她道了谢,秦韫素只是哼了一声,“你身子还弱,早些回去歇着吧。”
秦式微靠在车壁上,车帘半卷,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可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却始终沉甸在心头。
这件事来的突然,却轻巧落下。
阿日善到底要做什么?
马车缓缓停住,已经到了公主府门口。秦式微掀开车帘正要下车,便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玄青车帷的马车,那马车不知己等了多久。
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身朝那辆马车走了过去。
车帘从里头掀开,露出霍嶂那张脸,他望着她时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今夜之事,并不简单。”
秦式微点了点头:“我知道。”
“本相没有替你说话。”霍嶂忽然又开了口,“圣人对本相的戒心从未消减。若本相开口替你挡,圣人反倒会觉得你是霍家的人。往后你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秦式微讶异,没想到霍嶂竟然亲自来解释。
“我知道。”
霍嶂顿了一下,知道秦式微从一开始便看懂了。可她这般通透,反倒让他更放心不下了。他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与秦令华足有七分像。
“相爷还有事吗?”秦式微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霍嶂回过神来,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无论是谁,都不能逼迫于你。”
“也包括相爷吗?”
“是。”
秦式微望着他,面上没有流露出意外,“那如果我闯了祸呢?比如——”她停了一下,好似玩笑话,“杀太子。”
霍嶂望着她,神情岿然不动。
“杀皇帝,我都能保你。”
他回得干脆而又淡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