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求娶 可偏偏……
巢鸿肩上挎着那只竹编方笼, 腰间挂着水囊与绳索,蹲在崖壁上拿手指丈量旧巢的尺寸,又沿着暗河的旧河道往下游走, 在每一处可能有鸀雕落脚的山崖下头仰着头望上许久。
秦式微抱着左臂靠在老松旁,看着他把那只灰羽小鸟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它绕着崖壁一圈一圈地盘旋。小鸟飞回来时落在他手臂上, 啾啾地叫了几声。
巢鸿听了便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小把谷粒喂给它, 又把它拢回笼子里。
“这一片都搜遍了。”他蹲在崖壁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指着最北边那道断崖,“旧巢在这里。暗河的出口在这里。那日我们搜山时, 我在这两处之间来回走了三趟, 没有听见任何成年鸀雕的叫声。按常理,幼鸟若是失踪,母鸟会在附近盘旋至少两日, 边飞边叫。可我们搜了这么久, 连一根新落的羽毛都没有找到。”
秦式微低头望着那只正拿脑袋蹭她掌心的小鸟崽,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所以它们不会回来了?”
“不会了。”巢鸿下了判断,“鸀雕这种鸟,靠气味辨认幼鸟。那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 它身上的气味早就被冲干净了。母鸟寻不到气味, 便当幼鸟已经死了, 继续守着这个旧巢没有意义,自然会弃巢去别的地方。山这么大,它大约已经找到新的筑巢地了。”
秦式微没有说话,赤红色的小脑袋一歪一歪的, 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巢鸿望着那只幼鸟,又抬起头来望着秦式微,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开口了:“公主,这幼鸟若是没人养,在山里活不过三日。它还没学会捕食,连飞都飞不太稳。”
他搓了搓那双粗粝的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局促与热切,“属下养过许多鸟,鸀雕是从前只听说过没碰过的稀罕物。若能亲自把它养大,驯出来,那可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大约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兴奋了,忙又把语调压回去,指尖去摸小鸟崽,“属下是说,若是公主不便,属下可以代为照料。”
秦式微还未来得及开口,她膝头那只小鸟崽已先做出了反应。
它炸开满身的灰褐色绒羽,赤红色的小脑袋猛地转向巢鸿,尖喙一张,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嘶叫,那架势活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巢鸿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它好像不太愿意。”秦式微低头看着那只还在冲巢鸿龇牙咧嘴的小鸟崽,拦了拦它,小鸟崽这才慢慢收起那副战斗姿态,又往她掌心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极委屈的细啾。
巢鸿脸上难得浮起惋惜。
他收回手,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它认主了。那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它从水里被冲上来,头一眼看见的便是公主。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它眼里,公主便是母鸟。”
喜当妈的秦式微:“……”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赤红色的额头。“行吧。那我先养着。等它会飞会捕食了,再放回去。”
——
回京前夜,绍章帝的皇帐中烛火通明。四皇子垂手立在案前,将这几日查到的结果一一禀了。
“父皇,那日霍相确是去狩猎,随行的有几位勋贵子弟,禁军那边也有出营记录,时辰、路线都对得上。途中恰好遇见从崖上摔下来的忽都王子,便顺道把人送了回来。禁军的值守记录、那几个随行子弟的口述、还有忽都王子的伤情,儿臣都一一核实过,并无出入。”
绍章帝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般说,倒是一场巧合了。”
四皇子犹豫片刻。
“还查到什么?”
“儿臣去探过忽都王子。他亲口道,这局赌约是他输了。除了原先应下的一条盐道,他愿再追加五百匹良驹,以乌桓部的名义送往京师。”
绍章帝眉间的褶子总算松了几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明昭这丫头倒有几分本事。一场赌约,替朝廷赢回一条盐道外加五百匹马,比打一场仗还划算。”他抬起眼来望着四皇子,“老四,你觉得她为朝廷立下这般功劳,朕该赏她些什么?”
四皇子心中一凛。这话不好接。
赏轻了,显得他不识大体,赏重了,又像是在替明昭公主讨封,落到旁人耳朵里便是拉拢。
他斟酌了片刻,方才恭恭敬敬地开口。
“父皇,明昭如今已是公主之尊,食邑、仪仗、府邸皆已齐备。儿臣以为,寻常金银财帛不足以彰其功,还是请父皇定夺。”
绍章帝望着他,像是只是随口一问。
“你倒是个谨慎的。知道了,退下吧。”
四皇子行了礼,心里却在想,绍章帝从来不会平白无故问这种话。方才那一问,是在试探他对明昭公主的态度,也是在掂量他有没有拉拢这位公主的心思。
他沿着营地间那条被篝火映得明明暗暗的甬道往回走,转过几座营帐,远远便望见一个人影从五皇子的帐中出来。
那人穿一身靛蓝色锦袍,身量不高,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正回身朝送到帐门口的五皇子拱手告辞。
篝火映在那人脸上,四皇子认出他来——是平国公府的一个管事,姓崔,专司外院往来庶务,上回平国世子来猎场时他也在随行之列。
四皇子脚步不停,状似随意地走过去。那崔管事见了他便垂手行礼,口称殿下,礼数做得十足。
四皇子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手中那只食盒上停了停。
“崔管事这是来替世子送东西?”
“回殿下,正是。世子说这几日猎场上风大,怕各位殿下受了寒气,特意命小的给几位殿下各送一份炙肉与姜汤来,驱驱寒。方才已往衡王殿下那边送过了,四殿下这边也留了一份,已搁在殿下帐外了。”
四皇子往五皇子帐中望了一眼。帐帘半卷,里头灯火通明,五皇子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炙肉,手里握着筷子,抬起头来朝他腼腆地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也笑了笑。“世子有心了,替我谢过。五弟身子才好些,是该多补补。”
崔管事又行了一礼,便提着食盒往下一处营帐去了。四皇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往自己帐中走去。
这件事本身并无什么异常,秋猎期间各家互送猎物与吃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平国公府与几位皇子之间也素来有些走动。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平国公府是世族中最不显山露水的那几家之一,平国公世子蔡峯在朝中领了个闲差,从不参与党争,平国公府的旧人又曾与敬西王府有旧。他们忽然这般殷勤地四处走动,当真只是送几碗姜汤吗?
回京途中,张应殊每隔一两日便会策马到秦式微的马车旁,隔着车帘递些东西进去。有时是几块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鹿肉干,有时是一小袋新炒的松子,有一回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糯米藕。
小鸟崽每回听见他的马蹄声便会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头来,赤红色的小脑袋一歪一歪地往外张望,细啾啾地叫个不停,他便会从袖中摸出一小片切得薄薄的肉干,弯下腰递到它嘴边,接着才抬起眼来望向车帘后头那个正托着腮看一人一鸟互动的身影,温声道:“今日左臂还疼不疼?”
秦式微每回都说不疼,张应殊却每日都来问一句。
他们两人的事,秦韫素早有耳闻,一直按下不表,这回在驿馆暂且落脚用晚饭时,秦式微照例来陪她用膳,秦韫素替她夹了一箸鱼,搁下筷子,忽然开了口。
“这几日,张家的长公子常往你车架那头跑。”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坦坦荡荡的。
“是,他给我备了些吃食。”
秦韫素望着她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本是做好了要质问两句的准备,可秦式微这副态度倒叫她不好说出口了,最后开口是另件事。
“圣人那边已经知道了你赢赌约的事。忽都思摩这回输得这般难看,圣人这几日心情倒是好得很。五百匹良驹,外加一条盐道,你这一趟比打一场仗还划算。”
她说到此处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他既然这般高兴,你倒不妨去向他讨些赏赐。旁的虚礼便免了,若是你开口,要一道赐婚圣旨,他应当不会不允。”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和忽都思摩说到底也是私怨,没有想过要向圣人讨什么赏。
至于赐婚圣旨——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点心动。
倒不是着急,是觉得若是当真有那么一道旨意,往后他再替她做什么事也算是有个名头。
秦韫素把她那一瞬间的停顿看在眼里,知晓她移动,尾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不过也不急。你如今年纪还小,及笄之后再多看两年也不迟。张家的名声虽好,张应殊在朝中虽说也算得上不差,但这世上的好儿郎不止他一个。你不必急着定下来,再多瞧瞧也无妨。”
“他就是最好的……”
秦式微嘟囔了一句,嘴上还是哄她:“不过姨母说得是,这事不急。”
秦韫素哼了一声,见着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心里就舒坦不起来。
但忽然想到霍嶂,又得到了一些安慰。
亲爹的名分都还没得到呢。
回京的路程要快了几日,公主府已修葺停当。
秦式微还是头一回睡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她把泉生从别院里接了过来,又将小鸟崽安顿在后花园那间专门腾出来的暖阁里。
头一晚的家宴是秦家人一道过来了,齐夫人带了厨子,说这厨子最会做滋补的药膳,非要留下给她养身子。
秦正初喝了几杯酒便开始唠叨,说她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公主府里,连个武艺高强的护院都没有,从明天起他每日派两个护卫过来。
秦琢在旁边拆他的台,“爹你那几个护卫还不如式微自己呢。”
欢声笑语,一顿家宴吃到夜深才散。
人都走了之后,秦式微便与泉生在廊下的摇椅上并肩躺着,泉生叽叽喳喳地跟她说了许多书院的趣事,说勾夫子前几日又讲了一堂西境的课,说蛮族那边有一种鹰能抓狼,比姨母养的那只小鸟崽还大,他又说这几日给娘写了信,交到驿站了,不知能不能送到。
秦式微一边听一边慢慢地摇着蒲扇,秋风从廊下穿过来,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便在这时,千兰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几片黄沙与风干的泥渍,封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梁映荷的笔迹。
秦式微连忙拆开信,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许是写信之人很是着急。
梁映荷道这批酒送到敬西王府之后,周缙之在驿馆里听见几个行商在说青崖山南麓发现了一处前朝的旧矿,矿洞里长一种会发光的蘑菇,晒干了磨成粉便是极稀罕的夜光染料,市价堪比黄金。她想着来都来了,不如绕道去瞧瞧,若能带些回去,说不定能在京城给她的酒铺多添一个噱头。
谁知走到半路便遇上了山匪,马匹与行李全被劫了,他们慌不择路地逃进山里,迷了好几日,最后才找到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村落。那村子与外头不通驿路,连只送信的鸽子都没有,好容易等到一个出山赶集的货郎愿意替他们捎信。
她特地强调——自己没事,周缙之也没事,能吃能睡,就是吃得不太好,让秦式微和泉生不要担心。
落款是上月初九。
虽然是平安信,但过去了一月,谁知眼下如何?秦式微心里那根弦又隐隐绷紧了,泉生眼巴巴地望着她,她把信递过去给他看,他接过信纸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秦式微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睡得乱翘的头发,把那几撮翘起来的呆毛往下按了又按。
“我让千兰明日再从京城往西境的驿站多递几封信,每一站都留一封,他们只要还在西境,总能收到。若再过一段时日还没有回信,我便往西境走一趟。”
泉生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却也有一点点被安抚下来的安心,他抿了抿嘴唇,问:“那我能一起去吗?”
“不行。你要留在书院读书。勾夫子的杂学课你不是最喜欢吗?若你走了,万一你娘寄信来,谁能收到?”
泉生低头想了想,大约是觉得秦式微说得有道理,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他又往秦式微身边挪了几分,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娘她不会有事的,她什么都会,还会酿最好喝的酒。山匪肯定打不过她。”
秦式微弯起唇角,把蒲扇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揽住他那瘦瘦小小的肩膀,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长长短短的。
“对。她不会有事的。”
——
盟约定下之后,绍章帝在升平殿设宴庆贺,殿中灯火如昼,七十二盏连枝烛台齐齐燃着,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
御座两侧各设数十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满珍馐佳肴,宗室亲贵、文武近臣、蛮族使节分坐两侧,宫娥执壶穿梭其间。
绍章帝端坐御座之上,面上难得挂着几分真切的悦色,他举杯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两国修好、边民安宁、世代为盟之类的堂皇之言。群臣纷纷举盏应和,蛮族使臣那边也稀稀落落地举了几只酒碗。
忽都思摩坐在蛮族使臣的首席,端着酒碗的手倒还算稳,他把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目光不经意间往右首瞥了一眼。
阿日善正端坐在他身侧,眼睛正正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今晨首领忽都汗的密信送到营中,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妃乌日娜病逝,部中无主,让他在京师求娶一位公主回去。
忽都思摩看完信便皱了眉,来京之后他便派人打听过,本朝适龄的公主眼下只有一位,就是明昭公主秦式微。
他想起秦式微踩在他胸口时那双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当真和亲去了蛮族,遭殃的也绝不是她。
出于对危机的本能嗅觉,忽都思摩不想做这件事,若是没有旁人知晓这封信的存在,他便可以装作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什么也没有收到。
可偏偏还有一个阿日善。
阿日善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忽都思摩知道她的意思,她手里攥着他的命。他闭了闭眼,把涌上喉间的那股不甘与恼火一并咽了回去,然后站起身来。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席间那些此起彼伏的恭维与寒暄。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右手按在胸前,朝绍章帝行了个蛮族的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烛火下近乎透明,开口时语调激动:
“此番互市,乌桓部感念陛下诚心。为表世代修好之诚意,忽都愿代父汗,向大周求娶一位公主。请陛下恩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