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要不
“要不,我们一起进去,坐下来好好谈谈?”裴曼宁试图缓和气氛,“对了,我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过……”
“不用介绍。”韩景沉说。
“不用介绍。”宁砚说。
裴曼宁:“……”
也对,这两人之前都查过对方的底细,说不定,知道的事比她还多呢。
“小宁,你先回屋,”宁砚寒着声,冷淡地看向韩景沉,“我有一些话,要单独和韩同志说。”
他态度坚持,语气郑重,不像是发泄情绪,倒像是十分冷静地要和韩景沉谈谈。
裴曼宁下意识看向韩景沉,怕他们又打起来,韩景沉蹙起浓眉,看出她眼里的担忧,最后还是微微颔首。
“那你们千万不要打架啊。”裴曼宁轻轻扯了扯韩景沉的衣摆,一步三回头。
等裴曼宁回屋之后,两个大男人走到院子外面一棵树下。
这个地方,裴曼宁和罗文颂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树影婆娑,疏枝横斜,冬日寂寥的寒风吹得树枝摇晃。
韩景沉也不急着开口,身影矗立在寒风里,俊脸也隐没在晦暗中。
宁砚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这两人,平静得好像刚才打得你死我活的不是他们。
须臾,宁砚清越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韩同志,我听小宁说,是你把她从水中救起来的?”
韩景沉皱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裴曼宁的样子,浑身湿漉漉的坐在草地上,受惊小兔子一般,怯生生地看过来,月色勾勒出柔媚冶丽的眉眼。
她的出现太不合常理,很多举止也与旁人格格不入,就好像……她不属于这里。
当时他还很严厉地审问她来历,直到相处很久之后,才打消了怀疑。
宁砚:“你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是在怀疑她?”
韩景沉看宁砚一眼,不答反问:“你是以什么立场问这些?”
宁砚:“我是小宁的哥哥。”
韩景沉:“不是亲的。”
宁砚脸色微沉,谁说不是亲的?
不过,这也没必要和韩景沉解释,也无法解释。
这个秘密,他会永远保守下去,至少这样,在小宁心里,他爹娘,姑姑一直是美好的。
“不管是不是亲的,我都是小宁的哥哥,宁家只剩下我们俩兄妹了,所以,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抱着其他目的接近小宁。”
说着,他目光定定地看着韩景沉。
他不确定韩景沉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接近小宁的。
韩景沉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眉头紧蹙,这话应该是他说才对。
宁砚这个便宜哥哥,突然冒出来不说,还对裴曼宁格外好,反常得让人摸不清头脑,他也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韩景沉觉得宁砚的警告荒唐得可笑。
他冷嗤一声:“如果我有其他目的,也不至于赔上自己的婚姻。”
宁砚没说话,这话倒是有几分可信,不过……
“什么婚姻?我还没同意你们结婚。”
韩景沉对宁砚这话根本不当回事:“这是我和裴曼宁之间的事,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宁砚深深地看着他:“是吗?问题是,根据我的观察,小宁并没有那么喜欢你。”
倘若小宁要真是非韩景沉不可,他会成全她。
可是,小宁现在还没到非韩景沉不可的份上。
韩景沉也不是最合适小宁的人。
他和小宁两人的来历,终究是个隐患,一旦被人发现,搞不好要从他们身上研究穿梭时空的奥秘。
他承认,韩景沉其实有很多优点,敏锐,能力强,家境优越,有担当,忠诚于国家,同时,这些也是缺点。
如果是别人,发现小宁的秘密,他还可以想办法暗中把人解决了,但对上韩景沉和韩家,他还没有这个十足的把握。
宁砚这话一出,原本很淡定的韩景沉神色微冷:“如果你想说这些,那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说完,就阔步走向院子,不想听宁砚继续扯淡。
“小宁年纪小,感情懵懂,被你救了几次,依赖你,这很正常,很多人也分不清感动和喜欢,但是,一时的感激不等于喜欢。”
韩景沉被他气笑了,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你了解她吗?她虽然年纪小,但却明白自己要什么。”
宁砚深深地看他一眼:“那她刚才为什么答不上你的问题?为什么遇到事潜意识里从没有想到你?为什么没给你打电话?”
韩景沉一把揪住宁砚的领口:“这是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问。”
宁砚冷声:“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被踩到痛脚了?因为,你也察觉到了,小宁对你只是……”
“碰!”韩景沉一拳打在他身旁的树干上,打断他的话。
重重的一拳,树干都震了震,发出沉闷的响声。
“韩景沉!”裴曼宁进屋以后,一直站在窗户边,打开一道缝,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能看到远处两道颀长的身影。
因为光线太暗,也只是看到轮廓,看不清表情。
见他们又打起来了,裴曼宁立即打开门跑过去。
罗文颂屁股都没坐热,苹果刚啃到一半,见状也跟了过去。
宁砚钳住韩景沉的手腕,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和韩景沉对视,两人又僵持起来。
裴曼宁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试图拉开两人。
这个时候,韩景沉还单手揪着宁砚的衣领,宁砚也反手握着韩景沉的手臂,裴曼宁才发现宁砚胳膊在流血,胳膊上的衣服已经濡湿成暗色,隔着厚厚的衣服都晕染开来,血还在往下滴。
“哥!”裴曼宁惊呼一声,抓起宁砚的手臂,“你手臂流血了!”
宁砚低头看了一眼,他受伤成习惯了,倒是没注意伤口又裂开了。
应该之前打架的时候崩裂的。
裴曼宁手按住宁砚的手臂,想要按住里面出血的地方,开始冬天衣服太厚了,没什么用,反而手上沾满了一手的鲜血。
他手臂上氤湿了一大块,军绿色的布料颜色变得比旁边深,冬天衣服穿得厚,这都浸透了,里面伤口肯定又崩开了。
这条手臂,来来回回伤口都崩开几次了,这样下去,伤口还能养好吗?
裴曼宁又急又气,忍不住恼怒地看了眼韩景沉:“你干嘛下这么重的手?”
韩景沉薄唇紧抿,看着气恼的裴曼宁,第一次见到裴曼宁对人这么生气,她的脾气一向绵软,对什么都淡淡的,像是一只害怕受伤的小蜗牛,温吞吞的。
这声质问,也教他气得不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他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韩景沉磨牙,这女人是想气死他吧?
“我先帮我哥处理伤口,你先回招待所。”裴曼宁生气地道。
“你赶我走?”韩景沉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今天先回去,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压根没办法和谐相处,一说话就要掐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隔开。
宁砚这出血的架势,得赶紧上点止血药,包扎才行。
韩景沉看起来又没受伤,她当然先顾着受伤的那个。
她这会儿也没有心情和韩景沉争论,只想着先打发走韩景沉,然后给宁砚包扎,不然没完没了的,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韩景沉站着不动,目光灼灼,语气冰冷而嘲讽:“明天?恐怕明天你就会被你哥撺掇着和我分手!”
“韩景沉!”
“我问你,如果你哥不同意我们结婚,你会怎么做?”
“我会说服他同意的。”
韩景沉神色冷沉:“我看还是你哥说服你比较容易。”
裴曼宁:“我……”
“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为什么要在意他同不同意?”
他态度咄咄逼人,裴曼宁也有些生气了,不由加大音量:“因为他是我哥啊,我希望我们可以得到家人的祝福,不是很正常吗?如果你家人不同意呢?你也会为难的。”
“不会!因为我已经决定好了,你才是我对象,是和我共渡余生的人。”
裴曼宁被他斩钉截铁的态度镇住了。
韩景沉看着她,眼眸幽沉,整个人渐渐冷静下来。
“裴曼宁,你呢?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对象?”
裴曼宁粉唇张了张,一下子被问住了。
这瞬间的迟疑,让韩景沉心下微凉。
韩景沉盯着她的脸,深邃专注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处对象,是因为他为了救她受伤,或许她根本分不清感激和喜欢,就答应了和他处对象了,订婚也是他步步紧逼,她才勉强答应,一直以来,都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韩景沉骨子里是一个骄傲的人,他的自尊,不容许他流露难堪的一面。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就收回视线,大步流星地从她身边走过,快的几乎抓不住衣角,让人心头发凉。
韩景沉真正生气并不会发火,而是很平静的样子,英挺脸上,眉眼间淡漠得可怕。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裴曼宁呆呆地站在原地。
罗文颂放下手里啃到一半的苹果,见气氛这么剑拔弩张,都不敢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咳一声:“小婶,小叔这几天找你,一直没合过眼,火气才这么大,你别生气啊。”
裴曼宁一愣:“他不是刚从驻地回来的?”
“小叔听说你不见了,哪里还坐得住?打了申请,把探亲假提前几天。”
“他跑去邢台找我们了?”
“是啊,不过,也是我们运气不好,刚到那边,就听说你们已经回来了。”
裴曼宁顿时失语。
“小婶,”罗文颂迟疑了一下,又道,“有一句话,我还是得说,虽然说你去哪里,要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但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小叔的感受呢?”
“他这几天没你的消息,急得上火,我看得出来,小叔把你看得重于一切,但是你呢,你心里究竟又有多在意他?”
小叔这人性格骄傲,不屑说什么肉麻的话,但对喜欢的人,绝对是掏心掏肺地好。
可是罗文颂觉得,感情这种事,不能只靠一方维系。
“这段时间,小叔忙上忙下准备带你回首都,还给家里面打了招呼,现在不仅计划泡汤了,还发现,你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他心里难免不是滋味,一直以来,都是小叔主动,虽然他心甘情愿,但主动着主动着,也会希望得到一点回应。”
裴曼宁抿着嘴,她在意,只不过没办法像韩景沉那样全心全意。
见她表情不是没有触动,罗文颂点到即止。
“说了这么多,你别怪我多嘴就好,”罗文颂看了一下手表,“这么晚了,我就先走了。”
别人不了解,他还不了解吗?韩景沉气到了极致,不是是暴躁的样子,反而平静得很,只是说话让人心凉,他刚刚这么生气地走了,不说清楚症结,搞不好这两人还要闹别扭。
……
裴曼宁一回头,就见宁砚已经回堂屋了,正在给自己手臂上药,包扎伤口。
“哥,我来帮你包扎伤口吧。”
宁砚看她一眼,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等她回过神来,他血都止住了。
“不用,这点伤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宁砚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将纱布缠好,“坐下,我有话给你说。”
“哦,”裴曼宁见他伤口的确止血了,才放心地坐下来,“你想说什么?”
宁砚没说话,深邃的目光看着她,透着点若有所思。
裴曼宁被他看得又茫然,又心虚:“哥,你怎么突然这样看着我?”
宁砚:“小宁,你变了。”
嗯?裴曼宁一愣:“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从不对人发脾气。”宁砚说。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就变成那样了,”裴曼宁垂眸,绞着雪白纤细的手指,“突然没忍住,就冲韩景沉生气,我知道这样不对……”
“没有,”宁砚顿了一下,“这样挺好。”
裴曼宁懵了:“挺好?”她哥不会是在说反话吧?
为了拆散她和韩景沉,她哥也是够拼的。
“我以前还没见你对谁发脾气,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尽量周全地解决,谨小慎微,不轻易表露情绪,”宁砚说,“现在,你都有自己的小脾气了,挺好的。”
小宁从小到大都小心翼翼,因为她知道,只有自己表现得乖顺一点,姑姑和姑父才会更满意,更喜欢她。
她从不撒娇,从不任性,从不发脾气。
他一直觉得小宁性格太绵软,将来容易被欺负。
今天突然看到裴曼宁和人生气,争执,发脾气,宁砚还挺惊讶的。
至少,小宁现在比以前活得恣意多了,只有被偏爱的一方,才会有底气任性。
因为这个,他看韩景沉稍稍顺眼了一点点。
不过,也只是一点点。
……
回招待所之后,韩景沉一直没睡,幽沉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冷峻的眉眼间染上夜晚的清寒。
罗文颂进门,房间里还有烟味,仔细一看,韩景沉指间燃着一点猩红,窗台上烟灰缸里已经拧灭了几个烟头。
他把药放在桌子上面,之前宁砚那一拳直接砸到他后背上,还是在之前骨折刚好的地方,估计打得不轻,得用点跌打损伤的药了,还有那拳头砸在树上,手背也被粗糙坚硬的树皮砸得稀烂。
不过,韩景沉现在明显心情不好,挺拔的背影都有点萧瑟的意味,房间里气压很低,凝重得冒寒气似的。
罗文颂正斟酌着开口,就听见韩景沉突然沉声问:“你和她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韩景沉沉默了,罗文颂看他这样不好受,想着要不要安慰他两句,又听他来了一句:“她还在生气没有?”
罗文颂嘴角一抽,合着他在这里暗自琢磨半天,是在想这件事啊?
他该不会是气得直接走人之后,又后悔了,担心裴曼宁还在生气了吧?
小叔自从处对象之后,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罗文颂无语地看着韩景沉,“小叔,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就在这里想这件事?可是你之前不是比她还要生气吗?”
一听这话,韩景沉果然更气了,沉着脸,扭头看向罗文颂:“我生气,我能忍,她生气,我今晚还睡得着吗?”
罗文颂看他这样子,心说早知如此,你当时何必气急败坏地走人呢?这做人真的不能太骄傲,不然破碎的自尊心,还得自己去捡。
“那要不,你回去道个歉,让小婶消消气?”
罗文颂也就是随口一说,心里不认为韩景沉会先低这个头的,他这么矜傲的人,背脊骨比钢筋还硬,宁折不弯。
尤其是他觉得自己没做错的事情,是打死也不会认错的,哄人?那是不存在的。
果然,韩景沉眉头一拧,嗓音沉沉:“她跑去那么远的地方,电话不打一个,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在她心里,我算哪门子对象?宁砚受伤了,她这么着急,我受伤了,她却看不见,你居然让我去道歉?”
韩景沉甚至觉得,在裴曼宁心里,他都不如宁砚重要。
罗文颂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件事小婶做得不厚道,就算再怎么紧急的事,打个电话拍个电报,再不济,托他带个话的时间总有的吧?
这一声不吭的,不是让人着急吗?
罗文颂耸了耸肩:“既然没什么办法,你还是别想这么多了。”
韩景沉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突然问:“你不是最懂女孩子心思的吗?你说,裴曼宁究竟是喜欢我的吗?”
罗文颂愣住了,想不到韩景沉也会不自信,纠结这种问题的一天。
如果是以前,他不敢保证,因为明显看出来,韩景沉主动很多。
但今天看裴曼宁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是没有触动。
“应该是喜欢的……吧。”
罗文颂觉得,这话题太肉麻了,什么喜欢啊不喜欢的,挂在嘴边不觉得羞耻吗?
不过,这处对象的男女,就是这么肉麻,又患得患失。
”小叔,不是我说,你在被宁砚打一拳的时候,就该立马倒地,别说吵架了,小婶心疼你都来不及。”
韩景沉黑眸一眯,冷冷地斜了罗文颂一眼:“你是说让我像小白脸一样,用苦肉计,装可怜?”
“不是,”罗文颂对他装可怜这种事想都不敢想,也完全不抱期望,“我的意思是,你就展现一下真实情况,不要那么强势,不要在那里硬撑。”
韩景沉没说话,看着罗文颂,等着他的下文。
“其实我觉得小婶也不是不在意你,只不过你太强势了,她有时候可能就会忽略你,这和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一个道理。”
道理很简单,他不信他小叔以前做任务的时候,冷静耐心地设置陷进,一点点收网,这么一个“猎人”,会不知道要怎么样捕捉“猎物”?
但像是韩景沉这性格,在感情上是真的不屑用算计。
罗文颂想说,有时候适当的用点手段没什么不好。
毕竟,情场如战场嘛。
说完这些,罗文颂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进去?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韩景沉掐灭了烟头,转身,从椅子上拿起军大衣,阔步走向门口。
“小叔,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你要去找小婶?现在?”罗文颂惊讶地看着他。
韩景沉利落地穿上军大衣,戴上手套。
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裴曼宁没那么喜欢他,她在内心深处,一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处在一种随时都会抽身离开的心态。
但感情这种事,根本就不讲道理,谁喜欢得多一点,谁就被动一点。
难不成他还能真的和她计较?
罗文颂也明白他的意思了,对错那里有对象重要?不过还是赶紧叫住他:“等等,现在天这么晚了,估计人都睡了,你去不是把人吵醒吗?”
韩景沉步伐一顿。
……
裴曼宁洗完澡,擦干头发,熄了灯就回到须弥界里,穿着水绿色的锦缎寝衣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明明困得不行,可是脑子里总是冒出韩景沉难受的神情。
其实她这会儿也有点后悔,口不择言,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要发脾气,把最尖锐最糟糕的一面,留着对方呢?
还有,明知道韩景沉吃软不吃硬,只要说说软话,他就什么都同意了,为什么要和他吵架?
韩景沉气成那样,好似都有点心灰意冷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裴曼宁鼻子酸酸的。
最后,这个晚上,两个人辗转反侧,都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