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宁砚醒来的
宁砚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大半夜,王家房间少,卢明、王志成就和宁砚一个大通铺,裴曼宁和王志成的母亲住隔壁屋子大的大通铺。
生产队的卫生员(赤脚医生)已经来看过了,说人没事儿,用不着去县医院,给打了个葡萄糖。
“宁大哥,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卢明说。
“卢明?”宁砚声音还有点干哑,看了看周遭的环境,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象了,“白齐呢?”
他记得他跟踪白齐进入地宫,地宫里面弯弯绕绕,错综复杂,还有一些密室,白齐在一个地方扭动机关,地宫就突然垮塌了。
也不知道白齐是不是发现他在跟踪?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白齐已经死了,他的尸体我们没管,我们刚把你弄出来,里面就塌了,现在估计已经被埋在里面了。”
听说白齐死了,宁砚皱了一下眉。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宁砚又问。
那地方,一般人应该找不到。
而且,他还被垮塌的石板困在了石室里面,外界应该很难察觉里面关着人。
“是白犽,它把我们带进石道里,在里面发现了这个,”卢明把金色怀表还给他,“我们跟着白犽一直走,挖开石道,就找到了你。”
裴曼宁怕不好解释,给宁砚喝了点灵溪水,喂了点药,重新用几块轻一点的石板封住石门,然后让白犽把卢明他们引过来。
卢明和王同志两个大男人,浑身是劲儿,三两下把石板搬开,然后打着电筒,把宁砚抬下山了。
“白犽?白犽怎么在这里?”宁砚微微皱眉,问,“你通知小宁了?”
“咳,那个……我也是没别的办法,白犽和子弹只听裴同志的,只能让她过来一趟了,而且,幸好裴同志来了,要不是白犽,我们还真找不到你,那座山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地宫,走进去都要迷路。”
“小宁呢?”
“裴同志在隔壁……”
“哥,你醒了?”外面传来敲门声,裴曼宁问,“我可以进来吗?”
宁砚看了旁边两人一眼,见他们衣衫完整:“进来吧。”
裴曼宁端着一碗粥进来,将碗放在旁边的炕桌上:“你饿了几天了,肯定不舒服,先喝点热粥垫垫胃。”
她专门用灵溪水熬的,宁砚几天没吃东西,胃里肯定烧得慌,而且,他之前出任务胳膊就受了伤,做手术取出弹片,还没完全愈合,为了搬开石板,伤口又崩裂了,流了不少血,这会儿得好好休养。
生产队没通电,王家点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出裴曼宁右边脸颊上有点青紫。
宁砚:“你脸怎么了?”
裴曼宁一愣,下意识偏开脸:“没事,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脚,磕了一下。”
“其他地方受伤没有?”
“没有,只是脸撞了一下,不严重。”
宁砚皱起眉,看了裴曼宁一会儿,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大男人,到底没说什么。
裴曼宁送了粥,看宁砚醒来没事儿,也就彻底放心了:“那你们先休息,正好我也困了,我就先回去睡觉了。”
她这几天又是坐火车又是找人,一直提心吊胆,每天只眯了一两个小时,现在心中的大石头落下,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放松,疲惫和困意就涌上来了,恨不得倒头睡到地老天荒。
宁砚点点头:“嗯,去吧,既然你来了这里,明天我带你去祭拜一下祖父祖母。”
第二天一早,宁砚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带着裴曼宁去了祖父祖母的坟前。
祖父祖母被安葬在云梦山下,如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
宁砚将坟茔简单地清理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小宁,之前没带你来过这里,现在,我有很多的事要告诉你,不过,估计卢明和你说得差不多了。”
“嗯。”
“这里是祖母的老家,那个地宫,也是白氏家族几百年前留下来的,当年,祖父祖母为了躲避战乱,搬到这里,暗中将一部分家产转移到里面,另外一部分,转移到其他地方。
后来,这些东西都被白齐和其他人合伙瓜分了。”
裴曼宁微微颦眉,当年外婆拥有须弥界,为什么不把东西转移进须弥界?难道,她并没有告诉外公这个秘密?
可惜,外婆这么谨慎地守护秘密,还是被人发现了。
“不过,祖父祖母为了以防万一,还定制了一块怀表,”宁砚将那块金色怀表拿出来,“这块怀表底盘上的花纹,就是印章,表盘上的符号就是密码,他们在香江的渣打银行,存了……”
宁砚还没说完,裴曼宁就打断道:“哥,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倒不是别的,主要是宁砚的语气,太像在交代后事了。
宁砚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这两天的经历,让我觉得世事无常,如果将来,我遇到了什么不测,里面的东西,能取出来的话,足够让你衣食无忧,不过,也或许那是催命符,小儿抱金行于闹市……”
“不会的,你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宁砚淡笑了一下:“我只是说如果,一辈子那么长,哪里有什么绝对的事?”
祖父祖母曾在沪上显赫一时,何曾想过今后的颠沛流离?父亲作为朝中的新贵,何曾想过会被流放?他们在大周朝锦衣玉食,何曾想过家破人亡,流落异乡?
他也没想过,自己会差点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宫里面。
关在里面的这两天,他好几次都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一旦他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宁。
小宁一个人孤单地在这个世界,能保护好自己吗?他还没有教会她如何自保,也没有找个一个可以让小宁托付终生的人。
他既怕小宁受苦,又怕她因为钱财招来灾祸,重蹈祖父祖母的覆辙。
“哥,要不然你退伍吧?你执行任务胳膊上的弹片才取出来,以后还不知道要执行多少危险的任务,反正外公外婆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可以让我们衣食无忧了,而且,我们做别的事,也能养活自己。”裴曼宁说。
再说了,就算没有那些东西,她还有须弥界,完全可以养她哥。
宁砚好笑地看她一眼:“虽然祖父祖母留下不少东西,但大男儿,不应在祖代的富贵上安于享受。”
裴曼宁抿着嘴,不吭声了。
她太了解宁砚了。
他从小就骑马射猎,熟读兵法,学习排兵布阵,是大周一等一的少年郎。
他曾经跟随舅舅打辽人,见过大漠的狂风,塞北的大雪,骑过最烈的马,喝过世间最畅意的酒,金戈铁马,意气风发,岂会再过庸碌的人生?
就算现在来到这个地方,他也绝不会甘于平凡。
雄鹰,自当飞在天上。
裴曼宁是敬佩他的,正因为如此,她不能劝他,可是她又实在很担心。
见她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宁砚笑了:“好了,别哭丧着脸,我只是说如果而已。”
裴曼宁红了眼:“没有如果,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出事了,我要怎么办?你不要以为留下一块怀表就能让我衣食无忧,就可以放心了,香江那么远,我又过不去,就算过去了,都过去三十年了,东西说不定早就被人吞了,你不在,我要是被人欺负了,谁帮我撑腰?要是别人知道我无亲无故,还有房子有钱,不得算计我……“
裴曼宁说着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
宁砚真是怕了她了,眼泪说来就来,只得连连保证他不会出事,就差发誓了,裴曼宁才不哭了。
“哥,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不要放弃,只要留一口气,我会一点医术,我会救你的。”裴曼宁认真说。
她的医术倒也没有那么厉害,但完整的须弥界有许多药,只要不是打碎了心脏和大脑,当场毙命,留几分钟时间,还是有希望救回来的。
宁砚好笑,她才学了几年的药理,就敢夸下这样的海口:“知道了。”
寒风凛冽,两人在墓地前待了一个上午,直到要下雪了,才往回走。
午饭是王家婶子做的,裴曼宁在旁边帮忙打打下手,做饭的时候,王家婶子时不时看裴曼宁几眼,这姑娘长得真俊。
头发乌黑,皮肤白嫩,唇红齿白,那天下着雪,坐着牛车到生产队,站在雪地里,生产队的大小伙子哟,一个个红了脸,眼睛都直了。
“小裴啊,处对象了吗?”这个岁数的婶子,一看到适龄的好小伙好姑娘,就忍不住问一句。
嗯?
对象?
等等,韩景沉!
裴曼宁正端着一盘菜,冷不丁的,差点连盘子都砸了。
糟糕,她好像把韩景沉忘记了!
当时一听宁砚出事了,她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急匆匆地跑到这里来了。
一想到韩景沉,裴曼宁就开始心不在焉,这几天她忙得完全忘记给韩景沉通个信,也不知道他会急成什么样子?
“婶子,这里有可以打电话的地方吗?”裴曼宁赶紧问。
“电话?那你得去公社打,天这么冷,坐牛车都要一个多小时,还不一定打得出去,你有什么急事啊?”这年头,打电话还是非常少见的,因为邮电局的工作人员要跋山涉水,跑很远一趟过来,然后挨家挨户问,找到正主,那都得惊动一条街、一个村的人。
如果是长途电话,得去邮局打,还经常有信号中断,找不到人的情况。
“也不是很急。”裴曼宁道。
虽然这样说,但她心里也在盘算起来,待会儿去公社打个电话。
王婶子看她的表情,笑道:“是要给对象打吧?”
裴曼宁羞赧地点点头。
看她这样,王婶子也不好再打趣了。
条件有限,两人做了焖饼,把杂粮面饼烙至8成熟,切细丝,将炒熟的豆芽、白菜、萝卜铺一层,沿锅边淋入半碗清水,盖盖儿焖熟。
另外还做了一个菜豆腐,炒土豆丝,韭菜炒鸡蛋,家里有客人,怎么说也得弄个好菜,王婶子特意蒸了一截香肠。
韭菜是种在盆里,平时放在屋子窗户下面,只长了焉焉的一小把,是难得的绿色。
这些菜,这已经是一户农家拿得出手最好的东西了。
吃饭的时候,王婶子一个劲儿地给他们夹菜,夹香肠,让他们别客气。
“宁同志、卢同志、小裴同志啊,家里没几个菜,你们千万不要嫌弃啊。”
“不会,婶子做了这么多菜,哪里会嫌弃?”
“宁同志,多吃点啊,志成能去运输队上班,多亏了你帮忙,上一次都没有好好招待你,你这一次可千万多住两天,在我们这儿养好伤再走。”
宁砚礼貌道:“婶子,马上要过年了,我和小宁还要坐火车,就不多留了,今天下午的票,待会儿就走。”
“啊?走这么急啊?”
“再晚就不好坐车了。”
王婶子也不好再劝了,毕竟过年都是要在家里过,一家人才算团团圆圆。
见裴曼宁一筷子都没动过韭菜炒鸡蛋,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王婶子又给裴曼宁夹了一筷子:“小裴,怎么不动筷子,来,吃鸡蛋,别客气多吃点。”
裴曼宁还没来得及开口,宁砚就道:“婶子,不好意思,小宁不能吃韭菜,她吃韭菜会起疹子。”
“啊?还有这种事啊?小裴,刚刚做菜的时候,你怎么不给婶子说一声?你看这……”
“婶子,我没事儿,我可以吃其他菜。”
一旁的卢明突然想到什么,疑惑地看着宁砚:“宁大哥,你好像也不能吃韭菜吧?你们两兄妹,长得这么像,连不能吃的东西都差不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兄妹呢。”
宁砚筷子一滞。
裴曼宁没察觉到宁砚的异常,笑着说:“卢同志,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见过我们的人,都这么说。”
宁砚看了卢明一眼,淡淡道:“快吃吧,待会儿还要去县里。”
吃过饭,三人还要赶火车回沪上。
临走前,宁砚在桌子上面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塞了一沓钱。
这一次,王志成冒险上山找他们,没少出钱出力,宁砚总不能让他贴钱。
从生产队到公社,平时得坐一个小时的牛车,现在路上有雪,雪都被压实了,路面很滑,牛车走得很慢,多走了半个小时。
到了公社,三人差点没能赶上下午唯一一班的客车,好不容易坐客车到县里,火车票还很难买,赶上知青请假回家过年,硬座几乎没有了。
这个时候的火车并不快,从邢台回沪上,要花两天时间,为了带上子弹和白犽,他们还得先去铁道部门□□明,宁砚又出示了证件,买了四张卧铺票。
一路紧赶慢赶,裴曼宁也没找到机会去打电话。
她心里惴惴不安,一路上都情绪不高,时不时地走神,宁砚看出了她的异常,不过,有卢明在场,他不好细问。
火车晃晃悠悠了两天,回到沪上,天色已经晚了。
卢明也赶紧回家看老婆孩子,宁砚左手胳膊虽然受了伤,但右手没问题,十指被磨了破了皮,这种小伤不影响拎行李。
他把皮质的带提手的行李箱放在堂屋的桌上,缓缓开口:“小宁,你这两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不过,话刚说到一半,看到堂屋里的军大衣就顿住了。
那是裴曼宁平时在堂屋画画穿的,顺手就放在椅子的椅背上了。
部队发的军大衣和外面仿制的差别很明显,面料比仿制的更结实耐磨,里面的毛也更密,家里面没人在部队,是不可能买到正宗的军大衣的。
而且,这件不是普通的棉服军大衣,是海军呢面料的大衣,里面是羊皮毛,双排扣翻领,后带腰勒,配发给团以上的军官,棉大衣一件三十块,而这种海军呢大衣一件120块。
宁砚眯起眼,“这衣服哪里来的?”
裴曼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件军大衣,也心虚了一秒。
不过,反正她正好也要告诉宁砚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哥……那个……这件衣服是……”
“姓韩的寄给你的?”宁砚直接问。
话声一落,裴曼宁就杏眸微瞪,她还没有说,宁砚怎么已经知道了?
宁砚一看她这个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是怎么猜到的啊?”裴曼宁瞄他一眼,想看看宁砚到底是什么反应,但,宁砚看起来还挺平静的,好像有点惊讶,又不多。
“除了他还能是谁?你认识的男人一共就那么几个,其中在部队的,也只有姓韩的了。”
裴曼宁:“……”姓韩的?
这口吻好像不太客气。
宁砚虽然没有见过韩景沉本人,不过他在有裴曼宁的消息之后,就已经调查过这个人了,知道是他救了小宁,也知道是他收留了小宁,而且,这人疑心很重,为了避免麻烦,他还特意等他去军演的时候,才南下和小宁相认。
但他可没想到,姓韩的这狗男人竟然在打小宁的主意!
“你们处对象了?什么时候开始的?”这都送衣服了,显然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就……上一次和你打电话的时候。”
宁砚闭了闭眼,上一次小宁打电话,他察觉到不对劲了,但是因为小宁说没有,她一向乖巧,没骗过他,出于对小宁的信任,他没有细究。
是他的错,是他太过疏忽了。
小宁这么小,哪里了解男人?此刻,在宁砚心里,他妹妹就是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白兔,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一只狼叼走了,他不生气才怪。
不仅是生韩景沉的气,更是生自己的气。
“他怎么在沪上?他来沪上做什么?是不是来纠缠你?”宁砚一副压着火的样子,“他有没有……”顿了顿,“住过这里?”
“没有!绝对没有,他是住在医院。”
眼看宁砚压不住火,想要提刀宰人了,裴曼宁赶紧老实交代,把她被人绑架,韩景沉救她受伤住院的事说了。
说到这个事,宁砚顿时把韩景沉丢到脑后:“你说什么?你被绑架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哥,我这不是没事吗?你人在部队,告诉只会让你白担心一场,而且,李家两兄妹已经被抓起来了,我也没有危险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都不能瞒着!”
“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但是,哥,韩景沉过年的时候会上门,你能不能先和他见见面再说,说不定你会改观的?”裴曼宁小声恳求。
对她而言,韩景沉和宁砚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当然希望他们不要对彼此抱有成见。
宁砚微微皱眉,但看裴曼宁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想让她为难:“他什么时候来?”
“后天。”
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了,韩景沉回来的时间。
宁砚点点头,等狗男人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