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理寺狱营救计划 宋六来报恩(3/5)
检查小木车的三个狱卒,将车身、车底还有那些空桶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异常,刚要看看半桶泔水,就被那臭味熏得想吐,眼睛都杀得生疼。
一想到待会还要啃肘子和鸡腿,便没有再用手碰。
“成了老爹,你赶紧进去吧,可真不容易,暗牢里边儿的路又黑又窄又难走,还有长年不散的屎臭味。”狱卒丙拿钥匙将木门打开,边说边交给他第二道木门的钥匙,还有一座照明的灯笼。
宋老爹接过,“谁说不是呢,若不为了一年到头那俩大子,谁来受这个罪!”
他推着小木车走进第一道暗门,里面立刻变得潮湿阴暗,往右拐走了二十多步后就到达了第二扇木门。
宋老爹用钥匙打开门进入,通道立刻变得更加狭窄,小木车刚刚可以通过,再大一些都不行。这段路比第一段路长,又漆黑一片,只能靠那灯笼微弱的光视物。
宋老爹今日脚程特别快,平日需要一盏茶的功夫,今日半盏茶就看到了第三扇大铁门。
铁门的门锁已经被焊上,这是大理寺狱的规矩,只要有新的犯人进入暗牢,那么就会把锁焊上,犯人想要出来必须把锁锯断才行,等有新的犯人进入,就再用烧融了的铁水焊一遍。
“霍侯爷……”宋老爹压低了声音,轻轻敲动铁门。
“霍侯爷,霍侯爷……”宋老爹一连叫了三、四声,里面的人都没有应声。
他知道自己这样口说无凭,确实让人心生怀疑,于是他直接挑重点说道:“霍侯爷,老朽姓宋,人唤宋老爹,是专门给大理寺狱犯人送饭的,上次与您说的话您不信,今日我给您带来了家书。”
宋老爹赶紧将自己发髻上的缁撮解下来,从里面针脚破损处取出那张字条,塞进下面一尺见方的洞里,又将灯笼放在洞口处。
宋老爹虽和外面狱卒关系不错,可一旦涉及犯人,为了保住身家性命,他们还是很尽责的。
自从霍安疆父子三人被关进暗牢,他每次送饭出入时,都被检查得仔细,唯有头顶的缁撮从未拆下检查过,所以今日就大着胆子将纸条塞在里面,果然顺利带进来了。
这时牢门内传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有声音靠近铁门上的洞,又等了些许时间,里面人还是不说话。
宋老爹不能多耽误,于是主动说:“我两个儿子奉命看守霍府,与府上七少夫人多有联络,她前几日救了我小孙子的命,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我便将霍侯爷和两位霍将军的近况告诉了府中家眷。
她们知晓三位在大理寺狱被动用私刑,还伤了身体,非常担心,于是便托我来询问你们的伤情,并且往后每日给你们送药养伤,为此太夫人还给了我一根嵌金的紫檀木拐杖做报酬。”
看了自己夫人的亲笔信,又听他提到母亲的拐杖,一直沉默的霍安疆戒心松了,终于开了口,但声音却粗重沙哑,“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我内人的字迹,感谢宋老爹冒死搭救。”
“霍侯爷言重了,”宋老爹又说:“我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会引起外面狱卒的怀疑,还请霍侯爷赶紧将伤情告知于我,我也好请大夫对症下药。”
霍安疆说:“我和我儿的指甲都已全被拔掉,身上被烙铁烙过,又被鞭子抽打,腿上也被剜了不少肉,又被被灌下热水和辣椒水,受伤的部位已经溃烂感染,我与我儿发热已久。
两个儿子为了护我,伤势比我重很多,从昨日就昏迷了,尤其我大儿子,他的一条腿已经不能动,不知是骨头断了,还是别的原因。”
宋老爹闻言心下一惊。
他只知道大理寺狱的刑罚歹毒,却不知如此歹毒,怪不得霍侯爷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儿,原来是被辣椒水和热水烫坏了舌头和喉咙。
“好,我都记住了,这就回去找大夫,你们一定要坚持住,明日晌午来送饭的时候,我会带着汤药一起过来。”
宋老爹赶紧把装泔水的桶提来,在桶把儿右下方不起眼的位置,有一个稍稍凸起的木钉,打眼一看,还以为是桶旧了,木钉松动了。
他用拇指使劲摁下去,木桶弹起一块木板,出现一个夹层,从里面拿出三个水囊、一个食盒,一个火折子,和一小捆蜡烛。
小木车狱卒们检查的很仔细,在上面做手脚容易被发现,这个木桶机关是这几天,他和宋六不睡觉琢磨出来的,他今天还特意装了比平时臭两倍的泔水,就是为了给木桶打掩护。
从食盒里端出白米蔬菜细肉粥递进去。
“这是我让我家老婆子特意给三位熬的,知道你们两年里坏了肠胃,不能吃带油水的东西,所以选了没有一点肥肉的猪里脊,剁得碎碎的,里面又放了好消化的蔬菜,白米也熬得软软糯糯,等你们肠胃养好了,我再送些好东西进来。”
然后将水囊、一个火折子和蜡烛也递进去。
“霍侯爷,蜡烛是我特意带来的,你们尽管用,若用完了就跟我说。不过点蜡烛时,最好远离洞口,虽然暗牢里边狱卒们基本不来,但听到声音一定要灭了蜡烛。”
霍安疆:“宋老爹放心,你豁出身家性命来帮我们,我们自然不会让你暴露。”
“还有这泔水,你们也拿进去倒进茅坑里,我不能拿着出去,否则会被发现的。”
霍安疆点头,将泔水也拿了进去。
宋老爹又嘱咐了几句,赶紧把食盒收好放进木桶里,检查一遍没有任何破绽后,才推车离开。
出来的时候,六个狱卒刚吃到兴头上,他们放下手中的酒和肉,又循例搜了身和小木车,暗牢进去的时候不能多了东西,同样的,出来的时候更不能多了东西。
不过这次搜查比先前还松散,宋老爹跟他们说了几句玩笑话,便将第二道牢门的钥匙归还,推着小木车安全离开了。
话说这宋老爹心理素质很强大,出了大理寺狱之后心不惊,腿不软,回家换了身行头,跟老伴随便扯了句谎就出门了。
他没有在皇城内找大夫,而是绕远去了农郊的一个小镇子,此镇名为西山镇,因西边有座大山而得名。
这镇子山多,不通官道,羊肠小道极不便利。
宋老爹之所以会来这,第一,他家没有受伤的,在皇城里找大夫很显眼。他两个儿子看守霍府,而他又给霍安疆父子送饭,若没有人上心也就罢了,可万一露出一点马脚被发现了,便是抄家灭族死到临头。
第二,皇城里有名气的大夫价格太贵,求诊的达官贵人也多,难免人多眼杂,而名气一般的大夫价格也不低,但能力不见得比乡野的铃夫好多少。
他早些年听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提起过这个西山镇,说这镇子上有一个土大夫,光祖传的汤头就有一二十种。
只不过这土大夫极为孝顺,家里有个高寿的老母亲,正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所以他从不出镇子看诊,如此即便是良医圣手,外头知道他的人也不多。
宋老爹去经级行赁了一辆马车,但没雇车把式,他做的是保密营生,哪肯多叫一个人知晓行踪。路上先围着皇城转一圈打掩护,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到了西山镇,又多番打听,终于找到了这位土大夫。
“裘大夫,您看这能治吗?”
裘大夫听完症状,脸上大惊失色,“怎么会伤的如此严重?莫不是被虐待过?”
宋老爹怕事情走漏风声,于是从袖袋里掏出一两银子递给裘大夫:“我这三个亲戚是走镖的,前些日子遇到了山贼,那些贼人为逼出好货,所以严刑逼供才伤成这样子,还请大夫一定要给好好开个药。”
这裘大夫岂是好糊弄的,一听便知道有隐情,但他只管治病,别的事不管,加上白得了一两银子,于是便也没再细问。
他捋了捋胡须,“不过他们伤的这么重,光靠吃药恐怕不行,还得加上外洗和针灸。”
宋老爹一听,心里有些着急。
外洗可以,但他不能把人带来针灸啊。
“裘大夫您心善,还请您一定想想办法,路程太远我实在不能把他们带来,针灸恐怕不成了,您请尽管用好药,不管花多少钱,我老汉一定买来。”
“这不是钱和药的事儿,他们伤的这么重,定是要配合针灸好好治疗,否则有些病灶恐除不了。”
“这样吧,”他写好了药方又说:“如果病人实在不方便来,那么下次说病症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他的面色、舌苔是什么颜色,身上的症状说的越细越全越好,我方能更加对症下药。”
“我的方子比较麻烦,需得内服外敷,”裘大夫将一张方子递给宋老爹,“这是内服的方子,一日早晚两次,饭后服用。”
又接着给了他一大堆黑膏药,和二十多包粉末,“他们身上腐肉溃烂,需得全部挖掉,挖掉后洒上我独门的金疮药,再将这膏药背面的麻布放火上烤,直到黑膏药烤软后敷上,此药消炎止血,三天换一次。”
“再有这是我祖上生甲的药方,熬好放凉之后将手指脚趾的甲床放入浸泡,需得每日泡够三个时辰,连泡三月,新甲会慢慢生出。”
“最后这张方子,是给腿不能动那人单独吃的,你先让他们按我这几张方子吃上半月,然后再来寻我。”
宋老爹千恩万谢接过药方,裘大夫收了四十五两银子,这价格堪比皇城内的名医了,宋老爹暗自庆幸自己包袱里多带了些银钱。
裘大夫也解释了,自己平时看诊一般只收两钱银子,可给宋老爹的方子里,生甲那张是祖上的秘方,等于花钱买了古方。
宋老爹心里一合计,四十五两银子就买走了人家的秘方,是他赚了。
他告别了裘大夫后没有立刻回皇城,而是在镇子上找了几家药铺,分开买了这些药。不仅买了药,还买了熬药的砂锅,然后就在荒无人烟的林子里熬煮了起来。
半个月的药量太大,宋老爹一时熬不完,于是决定先熬五天的量。
花了四个多时辰,终于把三人的药都熬好了,分别装进提前准备好的水囊里,又把砂锅用布包好埋在大树下,并做了记号,等五日后再来熬。
等宋老爹回城还了马车,到家时天早已经黑得透透了。
“你这老东西,下了值就不见人影,去哪鬼混了,三更半夜才回来?”宋老爹一进门,妻子严氏压低嗓子一顿臭骂,就怕把睡下的小孙子给吵醒。
宋氏夫妇一共生了七个儿子,连最小的宋幺也已成婚三载,一直都没有分家,家口虽大,但不像其他人家妯娌婆媳间矛盾大,相处还算和睦。
只有一点,宋家这七个儿子除了宋六外,都尚未有一儿半女。
若一两个儿子膝下无子,严氏定要埋怨儿媳妇,可七个儿子六个无所出,想来是她几个儿子无能,还累了儿媳妇无子,出于愧疚,平日里是个极体贴的婆婆。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二老对宋家这根独苗宠的没边,连睡觉也是跟他们睡。
宋六今天不当值,也没睡,一直等着,“爹,怎么这么晚回来,可是有事?”
宋老爹知道儿子心里不踏实,可碍于妻子在旁,只含糊说:“我遇到个老友跟他叙了叙,一时忘了时辰这才晚了,没什么要紧事,你快回去睡吧。”
宋六这才放下心,回屋睡去了,老两口也进了自个屋。
“遇到一个老友就能忘了归家时辰,要是明儿遇到仨,你可不就连家在哪都忘了?”
宋老爹拨了拨灯芯,“你这老太婆真能絮叨,我现在还没吃饭呢。”
“欸,你这老友真有意思,耍到半夜还不管饭吃,这算哪门子老友,就该饿死你!”说归说,严氏从灶房的大锅里端出一直温着的饭菜,摆在炕沿上,又倒了半缸子水。
拾掇完她脱鞋上炕,坐在小孙子的外侧,顺手拿起鞋底纳起来,虽然烛光昏暗,但她还是怕光晃眼,给孙子挡一挡。
宋老爹一边吃,一边问,“今天没忘带狗蛋去张半仙家吧?”
狗蛋就是他们孙子的小名,好不容易盼个孙子,所以就起了贱名好养活。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严氏就生气,“自打狗蛋被大枣噎了你就不对劲儿,咱狗蛋明明好好的,你偏要让我去找那张半仙,说狗蛋夜里惊梦,成宿啼哭,你这不是咒自己儿孙嘛,哪有你这样当爷的。”
“那张半仙就是个神棍,四里八庄谁不知道,他怎可能咒了咱家狗蛋。”
陈氏掐着嗓子发火,“你既知道他是骗钱的,还让我带狗蛋去?他给我一堆鬼画符让我烧给狗蛋喝,我看着瘆得慌,回来全给偷着扔了。”
“他给的东西你偷偷扔了就成。”宋老爹不敢把里头的事同她说开,这个张半仙是他计划中重要的一环,只怪他这老婆子心眼浅担不住事,若是知道自己帮谋逆的犯人治病,光吓就吓死她了。
“这事你可不能跟外人说漏嘴,我给咱狗蛋积福呢,你就把我编的那套话原封不动跟张半仙说,明日你再去一趟,就说狗蛋喝了神符水大好,后日再去一天就不用去了。”
想了想又问:“今日他也没收你银子吧?”
“呸!”严氏淬了一口,“每回去你都让我捎三斤肥膘肉,他还好意思要钱?谁不知道他整日里装神弄鬼,早些年还有上当受骗的,如今除了我们谁还上他家去。”
“明后日去也带着肉。”
“你弄这出到底要干什么?”
宋老爹吃完,将碗盘端下去,“这你别管,总之这事不许给我说漏,连狗蛋娘也不许说。”
严氏嘟囔一声,“知道了。”
宋老爹还是很放心自己婆娘的,虽然她胆子小,可是嘴就跟她姓氏一样严实。
“对了,明天再去买几个硬菜,多熬些白米肉蔬粥,我还得再带牢里给他们几个兵卒吃。”
严氏听完不高兴,锥子使劲在千层底上攮了几下。
宋老爹自来爱结交,不过心中一向有数,从前一年才请他们吃两三回,而且菜也是家常菜,不值几个大子,可今日那一顿足足花了九钱银子。
“我说老头子,你打点人情我不反对,像从前那样一年舍出去一、二钱银子,我自不多说什么。可今儿一下就花去九钱银子,你一年薪俸才二两,不能都花在这上面。
亏得这两年六子和幺儿看守霍府,咱家才富裕起来,可这都是暗财,你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让人瞧出端倪,再说也得给儿孙攒下点家业呀。”
宋老爹知妻子的苦心,可又不能明说,只能含糊几句。
“我低调着呢,只要你不出去张扬,就没人知道咱家发财了,让你去买硬菜就去买,都说了是为咱狗蛋积福,咱家现在可比王员外家还富,你就别操心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