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永兴腊味! 刀刃划
刀刃划过之处, 腊肉顺势躺下。
因鲜少进灶房,江宛的刀工实在难以吹捧。
这么漂亮的一坨腊肉,愣是被她切得薄厚不均。
歪歪扭扭的肉片摊在案板上, 可怜得不行。
高明站在一旁,双手叉腰,嘴唇几度张合, 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可等江宛第三刀落下去,竟把一片本该匀整的腊肉削成了木楔子时,他终于忍无可忍, 一步跨了上前去, 嗓子都喊破了。
“你你你, 你赶紧让开吧,好好的五花三层,愣是被你糟蹋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毫不客气地劈手夺过了江宛手中的刀柄。
袖子一撸, 嘟嘟囔囔地数落起来,“也不晓得你在家过得是怎样的好日子, 刀都握不好。这切腊肉,手要稳, 刀要贴着指甲盖, 然后一点点往后挪……”
他兴致勃勃地教学,江宛也是听得一脸认真。
腊肉在高明手中异常乖觉。
刀起刀落间, 只剩“唰唰唰”的片肉声,利落又匀称, 跟尺子量过似的。
股股热气上涌,案板上渐渐堆起一摞腊肉片,腊肉薄如纸张, 透光见影。
肥瘦相间处,纹路清晰。
他切得兴起,三两下切好腊肉,不待江宛开口,又径直取出香肠斜刀下刃。
截面处是瘦肉的纤维和莹润的油脂,花椒碎星星点点地嵌在里头,看得人口齿生津。
江宛抬起头,笑着看向围观人群,双手端起那盘切得整齐的腊肉,高声招呼道:“今几个永兴腊味头一回开摊,承蒙各位捧场,薄肉几片,不成敬意,大家都尝尝!”
话音落地,她端着盘子往前一递,人群便轻轻骚动起来。
却并没争抢,依旧有序。只一个个往前挪了两步,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片薄拉拉的腊肉片,放进口中细细地嚼着。
安静只维持了两息。
“香!”一声惊叹骤然响起。
人群偏头看去。
只见一位肩头搭着褡裢的老汉,意犹未尽地咂巴着嘴,半眯着眼睛,满脸回味。
“这肉实在!不柴不湿,咸淡正好,料也下得足!柏枝熏的,树油味儿都浸进去了,得熏不少时间吧?”
江宛眼睛一亮,朝那老汉点头笑道:“老丈说得没错,不仅用了柏枝,还用了柑子树,果木香更解腻,吃着爽口!”
老汉连连点头,还想伸手去捻第二片,却被身后的人挤开了。
高明早就等不及了,切好香肠,立马把刀一丢,捻起两块厚实的香肠片就往嘴里送去。
“嗯!这香肠才绝嘞!你这是放多少香料啊!真舍得下本!”他眼冒精光,囫囵咽下嘴里的香肠后,竖起大拇指不停点着,“值!这味儿值!”
丁三口则是慢条斯理地取了一小片香肠,闭目细嚼后,才缓缓开口,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小友,你这熏制时间卡得好,烟熏味虽浓,但盖不过肉香。这是你家祖传的手艺?”
江宛再次对人群递出香肠,笑着摇头,“哪有什么祖传,就是自家琢磨折腾的,主要还是舍得下料。”
谈话间,香肠也被分食干净,盘底只剩几点油光和麻椒。
有人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
正当众人回味时,人群中不知道哪个粗嗓门吼了一句。
“这位娘子,不晓得你这腊货多少一斤?”
江宛放下手中空盘,拍了拍身前的腊肉和香肠,丝毫不嫌上头难洗的油污,扬声道:“腊味二十八文钱一斤,香肠三十文钱一斤。”
有人不解地问道:“怎的香肠要贵两文?”
江宛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推着独轮车的货郎。
大清早的他就已经满身风尘,看得出来赚钱不易,遂开口解释道:“香料价贵,方才大家伙尝过了,不用我多说,这腌料里头的八角、桂皮、麻椒单拎出来,都不便宜。”
话落,旁边立刻有人开口捧场,“确实,这生肉都得十来文钱一斤,腊肉烟熏火燎的少说得折三两的秤。再加上这么多的盐巴。这位娘子,给我秤上一斤腊肉,一斤香肠,要肥一点的,我带回去给婆娘娃娃尝尝!”
有人开了口,便有人紧跟而上。
“我也来一斤腊肉!”
“直接给我拿一条最好看的、香肠五节!”
原本安安静静的人群忽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报秤声此起彼伏。
不买的悄悄离去,想买的将小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丁三口眼疾手快地抢过一条事先就瞧好的腊肉,侧身挤出人群,冲江宛喊了一句,“小友,香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留两斤,我先进去放腊肉。”
高明正低头捡案板上掉落的碎肉粒吃,闻言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摊上一长串香肠,“这我要了,剩下的我全包了!”
这样的好东西,走亲串友的拎上一串,那不得传个十里八乡的?多带面儿啊!
再说了,东家也是个嘴馋的,指定能合他口味!
他嗓门洪亮,登时就热恼了周围排队的人。
几个壮汉推搡着他往外挤,“高掌柜的,你怎么能占独食呢?大家都好生生排着呢,哪能你说包圆就包圆的?”
眼看就要吵起来了,江宛赶紧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莫急!听我说,都有都有!摆出来的不过几条,我家这回可是宰了三头猪呢!”
众人一听,火气这才慢慢消了下去,重新排好了队。
你一斤,我一斤。多的三五几斤,少的也要划拉个半斤八两。
二十多文钱一斤的腊货实在不便宜,舍得掏钱的,大多是些摆摊的小商贩,买了带回去慢慢下饭。
高明和丁三口抢到手了,又听江宛说存货充足,便不再着急。各自退回自家铺子门口,一边招呼着自家的生意,一边抱臂远远观望江宛秤肉、收钱,忙得不可开交。
天色大白,来码头边收集货物的商贩越来越多了。
可江宛摊前的生意,却渐渐淡了下来。
没有免费品尝,路过的商人也只是浅浅看上一眼,觉得这腊味不错的开口询个价,又迅速被高昂的价格劝退,摇摇头走开了。
丁三口见江宛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不由得替她操心起来。
“小友,不妨再煮上一些分食出去,你这腊味确实可以,千万莫信‘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一套。”
江宛慢悠悠地整理着摊位前的货物,闻言,感激地冲丁三口点了点头。
一上午过去了,她带来的腊货其实已经卖出去了大半,剩下的,江宛其实想等傍晚时上船试试的,并不着急。
“丁叔,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你说。”
”我想在仓库门口挂一块牌子,就写‘永兴腊味’。”顿了顿,她又说:“定时定量每月初十早起售卖,您觉得如何?”
丁三口闻言,略一思忖,抚掌道: “这法子稳当,定是限量,反倒吊人胃口!小事一桩,明日我便能给你安排妥当!”
话落,他眉头一皱,又十分不解,“小友家住永兴,一来一回实在不方便,为什么不想着就在附近租上一间屋子,专做这腊味的生意?”
“如您所说,这腊味外头看着都差不多,也不是什么多稀奇的东西。”江宛直起腰杆,松快了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单租一间房确实不贵,但这朱沱镇这地儿物价高、开销大,光是捡些没人要的树枝都得花钱。”
她眼神飘远,投向浑浊的江面,“这各种成本一叠起来,腊味的价格翻一番哪够的?丁叔,您待人接客多,您替我合计合计,我还有多少赚头?”
江宛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丁三口身上。
丁三口默然地闭上嘴,转身离去。
他到底只是个替人管铺子的掌柜,未曾细想过这背后的细账。江宛一番话令他清醒,这贫苦人家求生,自然是能省就省。
只是可惜这么好的腊货了,若因价高而卖不动的话,实在委屈……
江宛就这么守在自己的小摊,从日升,到日落。
晌午时也就煮了根香肠垫肚子。
待周详贵坐着板车赶来接应时,她这才和左右两位掌柜的打了声招呼,将定制招牌的钱交付给丁三口,然后收拾起剩下的山货,准备前往码头,等待“吕记”商船靠岸。
本是囤了整整三板车的货物,此时竟连松松一板车都填不满。
周详贵瞪大了眼,讷讷道:“这朱沱镇的生意什么时候这么好做?”
要不是周、徐两家关系好,他都要怀疑起徐驴头坑了家里的货了。
江宛心虚地别过头来,含糊着扯开话题,“哪有好做的生意,也就一阵儿一阵儿的。”她指着一旁装好的挑子,“爹,我挑这担子,你背好背篓,江边路滑,您可仔细别扭了脚。”
周祥贵“哎”了一声,弯腰背起背篓,稳稳当当地迈开步子,“你放心吧,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沿着江岸,缓缓朝岸边走去。
秋雨后,水浊浪高。
岸边一片泥泞,浪潮拍打在江岸上,轰然炸响,碎成了白沫。
往日拥挤还需排队停泊的客船少了大半,游人们踮着脚尖,生怕泥污沾上鞋底,飞快地朝岸上跑去。
江风拂过,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堤岸边,早已经聚拢了七八个和江宛一样等着登船送货的商贩。
挑子、背篓、麻袋,堆了一地,大家半蹲在地,交头接耳地聊这水涨船迟的牢骚。
周祥贵虽是头一回跟着江宛过来送货,却也凭借自身经验,三两句就彻底融入这个圈子……
江宛实在插不上嘴,便缩了缩脖子,踮着脚尖往出眺望。
暮色霭霭,一艘熟悉的商船破开水浪,正朝着朱沱镇稳稳驶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