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娼后
奴婢们惶恐看向西内那不知死活的奴婢。
那些奴婢看她的眼神就像看死人, 万贞儿战战兢兢已爬到景泰帝脚下。
她仰头张开手臂:“陛下,沂王殿下杀不得啊!他毕竟是您的亲侄儿, 求您饶恕殿下!”
沂王被景泰帝拎小鸡似的抓在半空,他心口的伤势并未痊愈,若景泰帝忽然发狂,将沂王摔在地上,沂王定会摔裂伤口,血溅当场。
万贞儿一颗心揪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沂王飘零摇晃的身型。
他在发抖。
“皇叔息怒, 这愚笨奴婢只是..只是关心则乱, 覃..覃勤,立即将这混账拖去后殿打..打一百棍..”
没想到沂王自身难保, 还在忍着害怕救她,万贞儿鼓足勇气, 仰头看向暴怒的景泰帝。
“陛下, 奴婢忠言逆耳,求您听奴婢一言。”万贞儿抖如筛糠。
“沂王殿下受伤那日, 先太子从乾清宫请安前来....”万贞儿欲言又止。
终是只能逼出孙太后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安插在景泰帝身边那位最出乎意料的细作伸出援手。
那日, 太子来得蹊跷, 从前太子不会在一大早来西内冷宫里寻沂王,那日她又恰好被覃勤支开, 一切都巧合得令人吃惊。
那个时辰,太子刚从乾清宫请安归来, 定是从乾清宫听到风吹草动,才前来西内冷宫大闹。
乾清宫里的奴婢,是紫禁城里嘴巴最严实的, 能在乾清宫里将话神不知鬼不觉传到太子耳中之人,只有那位。
此刻万贞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该如何是好?此刻那人竟如此沉得住气,依旧袖手旁观,岿然不动。
万贞儿一咬牙:“先太子当时…”
“陛下!奴婢觉得这奴婢言之有理啊!”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倏然匍匐跪地,掷地有声。
“先太子那日从乾清宫请安,兴高采烈说要来西内冷宫与沂王殿下一道练箭,太子殿下与沂王堂兄弟之间素来兄友弟恭,紫禁城上下皆是有目共睹。”
“也不知何人如此卑劣,竟偷换先太子箭矢,害得先太子因误伤沂王殿下郁郁寡欢,被病邪侵体,不幸罹难,呜呜…”
兴安声泪俱下。
万贞儿狂喜,兴安!终于出手了。
兴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陛下,太子殿下新丧,陛下膝下暂无皇子,先帝一脉传承血脉,只有您与南宫那位。”
“您有所不知,南宫里那些个被太上皇与钱后教化的皇子,一个个心比天高,唯太上皇夫妇二人马首是瞻,哎..倘若今后...”
兴安唉声叹气:“沂王孤零零在西内可怜兮兮面黄肌瘦,食不下咽寝食难安,襄王不日即将来京祭奠成孝昭皇后。”
“襄王那火爆脾气,若沂王在这节骨眼暴毙,襄王定要冲到乾清宫指着您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是您的嫡亲皇叔,这这这..奴婢惶恐,担心陛下受气啊..”
兴安跪在地上低声啜泣。
兴安着实老谋深算,一出手就抬出襄王这张王牌。
襄王朱瞻墡,是仁宗与成孝昭皇后嫡子,与明宣宗朱瞻基是一母所出。
朱瞻墡堪称大明最牛皇叔,他一生颇具传奇色彩,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七朝而荣宠不衰,也曾有过三次机会可以登上皇位,却谦逊放弃当皇帝的机会。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朱瞻墡放弃当皇帝的机会,力主立朱见深为太子,由郕王朱祁钰监国。
后来景泰帝登基,襄王特意写信祈求景泰帝礼遇太上皇一家子。
堡宗那般恩将仇报之人,在复辟之后几乎杀光复辟功臣,却对这位皇叔心存感激,礼遇有加。
大明王爷非诏不得进京,更不准私自离开封地,可堡宗复辟之后,却多次令襄王入朝觐见,特准他可与诸子出城游猎。
襄王瞧不上景泰帝,毕竟景泰帝在襄王母亲张太后孝期内整出庶长子朱见济,对张太后不恭不敬。
若论嫡庶血统,襄王是仁宗嫡子,宣宗嫡亲兄弟,血统高贵,德高望重。
襄王若想称帝,只需振臂一呼,定能从者如云。
襄王从前不当皇帝,只是因为他的哥哥宣宗文治武功皆是翘楚,是旷世雄主,他只需在哥哥羽翼保护下,当个闲散王爷就好。
可如今,他的两个亲侄儿一个不如一个,若景泰帝在此时再违背善待太上皇一家的诺言...
襄王打进紫禁城,可比奉召入紫禁城容易多了,大明皇帝夺侄儿的江山,又不是没有先例。
万贞儿听懂兴安话锋中暗藏的玄机,兴安每个字都不是废话。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景泰帝,若景泰帝实在无子继承大统,沂王将是最好的人选。
南宫里的皇子们都被太上皇带坏了,定不会善待景泰帝,兴安在隐晦提醒景泰帝,若沂王身死,讨厌景泰帝的襄王定会生出野望。
他在给她递刀子,兴安竟知道沂王在西内正濒临死境!
万贞儿岂能抓过这千载难逢的活命机会,当即仰头战战兢兢开口:“陛下,有人想杀沂王,尚食局近一个月只送兔肉前来!”
“不知为何,沂王与奴婢们越吃越饿,越吃身子越虚弱,定是有人在膳食里下毒!”
“竟有此事?”兴安大惊失色。
“陛下,您有所不知,兔肉虽美味,但顿顿只吃兔肉,定会让身体虚弱饿死。”
“每年饥荒之时,瓦剌蛮民吃兔肉饿死者不计其数,究竟是谁?奴婢明明吩咐尚食局多送些好刻化的滋补肉食给沂王。”
“奴婢惶恐,辜负陛下信任。”兴安匍匐在地谢罪。
万贞儿为兴安见缝插针字字珠玑的精湛演技折服。
兴安虽看似惶恐,却抛出瓦剌这个敏感字眼,果不其然,景泰帝满眼不可思议看向沂王。
“朕竟没料到,你也是个可怜虫。”景泰帝目露怜悯,他不曾料到皇兄对亲子能三番五次下狠手。
这些年,他若不将侄儿朱见深护在西内冷宫,这个可怜的孩子早就殒命,沦为他与皇兄博弈的祭品。
他膝下已无子嗣,若杀这孩子,皇权只能重回皇兄一脉,南宫里的皇子被皇兄教化得对他这个皇叔恨之入骨。
可不将皇权交还皇兄,给襄王?
以襄王对他的厌恶程度,定会对他开棺戮尸泄愤。
景泰帝痛苦万分,自从二十三岁之后,他再无子嗣诞育。
他那位工于心计的嫡母,并不愿意看见他儿孙满堂。
“呜呜呜...”
濒临窒息的侄儿无助啜泣,景泰帝讶异:“深儿,你也知道皇叔将你安排在西内的良苦用心,是也不是?”
“你都知道,知道皇叔并非加害之人,是也不是?”
“深儿感激皇叔救命之恩。”
丑陋的真相曝于人前,朱见深悲戚痛哭。
屈辱、绝望、无助,委屈、五味杂陈的纷乱情绪涌上心间。
万姐姐与覃勤若知道是父皇对他赶尽杀绝,定会寒心。
“深儿,哎...”景泰帝叹息一声,将可怜的侄儿放在地上,他总以为皇权残酷,却祸不及妻儿。
这些年,他与皇兄母子交恶,暗斗不断。
却从曾对皇兄子嗣下毒手,如今皇兄膝下子嗣昌盛,而他却落得断子绝孙的下场。
兴安说得对,即便他要报复皇兄,也不该动眼前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可怜孩子。
也许,这个孩子今后是最无奈之时的最合适储君人选。
此刻景泰帝酒已醒转一大半,待要离去,忽而目光落在跪地的宫女发髻之上。
“这发簪从而得来!”
景泰帝激动冲向那奴婢,脚下一踉跄,跌坐在地。
奴婢们何曾见过万岁爷如此大惊失色,纷纷垂首不敢看帝王失仪。
万贞儿装出悲悲戚戚神态:“陛下,这是奴婢的挚友临终前给奴婢留下的念想,说能保奴婢平安。”
“自从来西内冷宫,这木簪奴婢就随身携带,总能化险为夷,想必是挚友在黄泉之下保护奴婢。”
“嗯,你的确是个逢凶化吉之人,可否将这木簪赠予朕?朕定保你在西内冷宫平安顺遂。”
“是。”万贞儿小心翼翼拔下木簪,捧过头顶。
“你的挚友,临终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景泰帝眸中柔情哀婉一闪而逝。
“她说,下辈子不喜欢丹桂了,丹桂最愚笨,给点温暖就傻乎乎乱开花,把自己折腾死了才甘心。”
“大胆!”兴安怒喝,谁人不知,皇帝陛下最喜丹桂。
“嗯,她说的对。”景泰帝掌心缱绻摩挲那粗糙木簪,怅然若失。
“兴安,西内沂王再有差池,杀无赦!”
景泰帝说罢,拂袖而去。
兴安漆眸微眯,深深凝一眼那大胆的奴婢,一甩拂尘,转身离去。
待御驾走远,万贞儿爬到跌坐在雪地中的沂王身边,将仍在痛哭流涕的沂王一把抱在怀里。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朱见深崩溃痛哭。
覃勤老实巴交点头,万贞儿默默点头。
他们不会愚蠢得分不清敌友,除非对面是友非敌,是敌非友,才会打得他们猝不及防,几度濒死。
沂王哭得更难过了,扑进万贞儿怀里嚎啕大哭。
午膳之时,尚食局前来送膳的奴婢人数盛况空前,鱼贯而入。
看到明黄御用的餐具,万贞儿与覃勤面面相觑,皇帝竟将御膳送来西内!
从那日之后,沂王除了依旧无法自由出入西内,吃穿用度待遇等同太子。
为免新来的奴婢包藏祸心,沂王婉拒景泰帝派来的新奴婢。
西内冷宫里仍是只有万贞儿与覃勤两个奴婢伺候。
景泰帝将矛头指向孙太后与南宫,孙太后娘家数位高官被血洗。
进出南宫的所有宫门锁眼,更是被铁水堵死。
紫禁城内的奴婢亦是经历一番血洗更换,紫禁城内外人人自危。
景泰五年三月仲春时节。
万贞儿叉腰,心满意足看满庭郁郁葱葱菜畦。
“哼,该死的虫子,敢吃爷爷的宝贝豆苗!打死!”覃勤撅着屁股,在菜畦旁捉虫。
饿过之人最怕再挨饿,如今覃勤俨然成为西内第一种菜达人,成日里守着菜地捉虫拔草,不亦乐乎。
万贞儿也不例外,小厨房里堆满风干的腊肉与酱油肉,还有能长期储存的各种菜干肉干。
后殿的荷花池里种满莲藕,还养了几十尾大肥鱼。
若再遇险境,西内里的存粮足足能支撑半年之久。
这日午后,万贞儿在书房内教导沂王练字,兴安施施然而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乌帽猩袍的朝臣。
“臣,兵部尚书于谦,拜见沂王殿下。”
“臣,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学士商辂,拜见沂王殿下。”
躲在沂王身后的万贞儿激动抬眸偷瞄。
啊啊啊!是商辂啊!是那位三朝为首辅,被称贤佐的商辂!!
万贞儿激动地浑身轻颤,比起于谦,她更喜欢商辂。
正统十年,年仅三十一岁的商辂夺得第一甲第一名,荣获状元。
是明代唯一三元及第的状元。
科举中,只有在乡试、会试、殿试都取得第一,才能成为三元及第。
大明从开国到灭亡,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唯有商辂一人而已。
眼前出现一张清隽儒雅的面容,长身玉立,若清癯修竹,如今的商辂才三十七岁,正是风华之年。
“殿下,您已七岁,该是蒙学开智之年,皇上有旨,令商辂大人教导您蒙学一事,于大人公务繁忙,则辅助之。”
“叩谢皇叔恩典,拜谢二位恩师。”沂王行的是学生拜见恩师的揖礼。
万贞儿满眼震惊,夺门之变之后,英宗复辟,沂王朱见深重获太子之位。
孙太后为太子精心选拔一批最德高望重学问渊博的儒臣,组成豪华讲师团教导太子。
有记载的太子朱见深帝师有六位:
内阁首辅李贤,理学名臣,总领东宫教务,教导太子为君之道。内阁大学士彭时,学问精深,辅佐李贤。
翰林院学士刘定之,教导太子文学和经学。翰林院学士柯潜,负责教导太子诗词歌赋。
翰林院学士吕原,负责教导太子礼仪。翰林院学士倪谦,博学多才,教导太子杂学。
朱见深登基为成化帝,核心帝师更是有李贤、彭时、陈文。
没想到为朱见深蒙学开智的授业恩师,竟会是于谦与商辂。
万贞儿险些喜极而泣,景泰帝终于还是心软了,将沂王列为未来继承人,暗中培养沂王。
万贞儿悄然踏出书房,满眼喜色唤来覃勤:“快,快些去将昨儿新送来的阳羡茶沏上!还有尚食局今日送来的点心,摆一桌!”
覃勤雀跃蹿进小厨房里沏茶。
书房内,商辂正毕恭毕敬教导沂王殿下运笔,诧异发现沂王笔锋刚柔并济,自成一派,不免赞赏。
“殿下,敢问您的书法师承何人?”
朱见深顿笔,万姐姐交代过,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书法是一个微贱奴婢所授,否则旁人定瞧不起他。
她说得不对,为何她的存在会让他蒙羞!朱见深搁笔,毫不犹豫宣之于口:“是本王身边的奴婢万氏,万贞儿。”
商辂含笑点头:“殿下这位奴婢想必德才兼备,是个忠仆。”
商辂初来西内冷宫,还担心沂王在西内冷宫无人教导,顽劣不堪。
出乎意料,沂王竟彬彬有礼,还练得一手好字,更是将四书五经背得烂熟,甚至对御人之术有独到见解。
能将沂王教导得如此优秀,那个奴婢定也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支摘窗外,春光正好,万姐姐坐在廊下为他缝衣,她的针线功夫比不得尚服局的绣娘。
可他华丽的外袍曳撒和亲王蟒袍之下,不再是磨破的中衣和打补丁的贴里,他只敢贴身穿万姐姐做的衣衫鞋袜和寝衣。
“殿下,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何解?”商辂轻咳一声,沂王鲜少走神。
朱见深收回目光,继续埋首在学不完的课业中。
景泰五年七月,万贞儿正躲在后殿里捣鼓宫中流行的珍珠粉和玉簪粉。
与寻常女子一样,万贞儿也爱美,如今西内已解决温饱,沂王有名师教导课业,满西内的菜畦有覃勤这个勤劳的小蜜蜂在守着。
她自是要腾出时间好好爱自己。
她不喜欢繁琐香料,只取来新鲜的紫茉莉花果实,取种子蒸熟,再捣成粉晒干碾细,就是简易版淡雅清新的香粉。
做好香粉,万贞儿又将用胡粉蒸熟的玉簪花蒂捣碎,用清晨采集的露珠调粉上妆,对镜自赏,好一顿飘飘然。
她做梦都不敢想,有一日会在西内这鬼地方闲情逸致捣鼓清丽雅致的香奁韵事。
美美装扮自己之后,万贞儿迈着欢快步伐,躲在书房窗下偷看商辂。
覃勤拽着她袖子,二人躲到墙角闲聊。
“贞儿,商大人比你年长十五岁,家里孩子都与你一般大了..”覃勤欲言又止。
“想什么呢?我只是仰慕商大人才学,而非爱慕之情。”
“女为悦己者容,那你为何忽然梳妆打扮起来?”
万贞儿嗤之以鼻:“为何要取悦旁人?为何是悦己,而非己悦?我就不能自己打扮给自己看?”
覃勤挠头不吱声,他就从未吵赢过万贞儿这张铁嘴。
万贞儿躲在窗下偷看一阵,又踱步躲进小厨房里,准备偷些糕点解馋。
不成想,才靠近小厨房,竟闻到一股炸物的香气。
万贞儿蹑手蹑脚走进小厨房,竟看见覃勤那贪吃鬼在炸鸡腿吃。
覃勤厨艺与她半斤八两,却有一项拿手菜,他炸鸡好吃。
“呜..”一见万贞儿走来,覃勤忙不迭将炸好的鸡腿一股脑塞进口中吃独食。
万贞儿手慢一步,瞬时叉腰,阴阳怪气:“哎呀,你又在用母鸡孩子的尸液包裹母鸡的残骸吃独食啊!”
“呕...”覃勤白着脸干呕,差点没被满口的鸡肉噎死,勉强缓过神。
覃勤气急败坏:“你..好好的炸鸡腿,被你形容的像腐尸烂肉,呕...殿下让你多读书是对的!”
“瞧瞧别的宫女写的红叶诗,再看看你,遇到那般瑰丽壮观的除夕焰火,只会干巴巴用哇唔,美炸了来形容。”
万贞儿被覃勤嘲笑没文化,登时红着脸狡辩:“那焰火不炸怎么瑰丽?不炸就变哑炮了,美炸了有何问题?”
覃勤说不过她,默默将炸好的大鸡腿递给万贞儿。
靡雨霏霏,一辆小巧香车缓缓往紫禁城前行。
季铎亲自驾车,神色复杂看向巍峨宫墙。
行至金水桥,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疾步而来,朝马车毕恭毕敬躬身。
“陛下有旨,令马车从大明门入紫禁城。”
闻言,季铎大惊失色,大明门是皇城正南门,象征大明国门,此门通常不开,只有皇帝一人能进出,惟遇国之大典或者皇帝娶皇后,才能启门出入。
大明开国至今,只有正统帝的钱皇后,是第一个从大明门迎进来的皇后。
一个暗娼,如何能践踏大明国门!
眼见兴安一记阴郁眼刀压将而来,季铎咬紧牙关,缓缓调转马头,往徐徐敞开的大明门行进。
此时正是百官下朝之时,不时有重臣官员好奇看向那马车。
倏尔马车窗户大开,香风扑面而来,马车内歪身坐着个妩媚女子,香肩半露,浓妆艳抹。
她身上衣衫妖艳无格,半遮不遮,与恢弘肃穆的紫禁城格格不入。
有喜欢留连欢场狎妓捧优伶的官员,顷刻间认出那女子身上的装束是勾栏样式,吓得匆忙垂首。
紫禁城竟来了妓子!
马车踏碎大明门的庄严,徐徐入紫禁城内,一路不曾停歇。
驻守西内冷宫的锦衣卫赫然发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他们的顶头上司季大人竟只能沦为马车主人的车夫。
锦衣卫纷纷垂首,退到西内殿门两侧。
季铎将马车稳稳当当停在西内殿门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姑娘,已到西内冷宫外。”
马车内传来一阵银铃声,紧接着踏出一只贴花钿的秀美玉足。
季铎垂首,跪在地上当马凳。
香艳轻纱裙露出一截白皙大腿,盈盈一握的腰肢探出马车,纤腰上缠绕一截红绳,红绳上的银铃不断作响。
季铎匍匐在地,后背落下重重一脚。
西内冷宫,今日糜雨不断,商辂有事没来,沂王不曾在书房里上课。
百无聊赖之下,万贞儿坐在廊下切酸菜,准备撺掇沂王今晚做酸菜鱼吃。
后殿里的鱼儿长得愈发肥美,看得人直冒口水。
她正在心里琢磨该如何诓骗沂王做酸菜鱼,冷不丁酸菜汁溅到眼里,登时难受闭眼。
“覃勤,救命啊,快给我帕子和清水!”
一缕浮艳香气钻入鼻息,万贞人蹙眉,忍着不适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鼓胀饱满的白皙沟壑,此时对方正弯着腰,那酥.胸都快掉出来了。
万贞儿吓得抬眸,待看清楚那人容貌,瞬时如遭雷击。
“你....你是谁?你是...”万贞儿满眼惊恐跌坐在地。
“听闻某个倒霉蛋快死在紫禁城,本姑娘特来给她收尸。”那女子扭着腰肢,衣不蔽体媚笑起来:“刚买的便宜坊烤鸭子,吃不吃啊?”
“你是,惜儿?!”万贞儿满眼错愕,直到李惜儿伸手掐她脸蛋,才缓过神来。
“你不该回来,你不该回来的,快走啊!”
万贞儿心疼脱下外袍,罩在惜儿暴露的香肩上,裹紧她露在眼前的大片雪肌。
“冷不冷,多穿些,多穿些。”
李惜儿牵唇苦笑,好多年没有人关心她冷不冷,那些脂粉客只恨她穿的不够少。
“穿什么啊?这些年我脱掉的衣衫,这辈子都穿不回去。”李惜儿拽下批在肩上的外袍,紧紧攥在手中。
“这些年,我从京城一路过五关睡六将,好不容易在江南立足,你真是不争气,怎么就沦落到这来了?”
说话间,沂王闻讯而来,满眼焦急。
李惜儿掩唇娇笑:“我还当你守着年轻俊朗的王孙公子呢,怎么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
“你是何人?”朱见深将万姐姐护在身后。
眼前妖艳女子为何会出现在西内?
“你是沂王对吗?”
李惜儿俯身,在小孩俊俏的脸蛋掐一把,打趣道:“小小年纪就长着一张迷惑姑娘的俊脸,长大定又是个招蜂引蝶的浪荡子。”
“若你年长个十岁,就娶我们贞儿当王妃可好?”
“你是谁?”朱见深被那轻浮女子说得满脸通红。
“你管我是谁?你就说娶不娶吧?我们贞儿在这西内冷宫里苟活至今,早就没了名声,哪个清白人家愿意娶她为妻?”
“她已人老珠黄,你若不娶,我今个就将贞儿带走,嫁与旁人去。”
李惜儿说罢,逗趣地牵住贞儿的手就要离去。
万贞儿哭笑不得,被惜儿拽着跨出一步,衣袖猛地一沉,低头竟瞧见沂王满脸通红抓紧她的衣袖。
“娶,本王娶,不要走。”
“哈哈哈哈哈!”李惜儿笑得花枝乱颤:“等你长大,我们贞儿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若贞儿生个女儿,再许你当王妃可好?”
“不要!”朱见深抓紧万姐姐的手腕。
李惜儿被小沂王气鼓鼓的模样逗乐,捂着嘴角笑得浮夸。
“哎呦,您怎么来这了?陛下急得亲自来西内接您了!”掌印太监兴安火急火燎小跑着前来。
李惜儿脸上再无笑意,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俄而将手中的外袍批在肩上,忽而冷笑一声,又将那外袍塞回给万贞儿。
“贞儿,我去去就来,晚膳吃酸菜鱼如何?”
“好。”万贞儿哽咽。
原来妖妓李惜儿,竟是她的挚友惜儿。
万贞儿心下恐惧万分,脑海里都是妖妓李惜儿与景泰帝之间惊世骇俗的传闻。
难怪景泰帝会与妖妓在奉先殿内野合,原来那妖妓是惜儿。
那日惜儿遗留下一支木簪,就足以让景泰帝失态,如今惜儿活生生回到景泰帝面前,他又将做出何种癫狂举动?
万贞儿寒着脸走到站在门边一言不发的季铎面前。
“惜儿,就是你去江南办的好差事?”
季铎不语,愧疚垂首。
“季铎,惜儿若再有任何差池,我定与你不死不休!”万贞儿撂下狠话,愤恨转身离去。
魂不守舍回到西内,万贞儿愈发忐忑不安,惜儿在此时被季铎寻回,定是被人当棋子利用。
唯一能击垮景泰帝之人,被南宫从炼狱千方百计寻回,南宫那位太上皇,竟用如此不堪的方式摧毁景泰帝。
不到半个时辰,景泰帝生母吴太后与皇帝在乾清宫起争执,气得昏厥的消息传来。
“听闻陛下要册立暗娼李惜儿为皇后,吴太后盛怒,从奉先殿抬出列祖列宗灵牌,在乾清宫中字字泣血劝谏。”
“紫禁城内外都传开了,陛下怎么..即便再喜欢,也该思虑周全,至少将李惜儿伪装成名门闺秀再....”
覃勤震惊得语无伦次,没想到温文尔雅的景泰帝竟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大明将出一位娼妓皇后。
朱见深尚未从震惊中缓神,没料到素来克己复礼,行止端方的皇叔,竟为个娼妓,拉着江山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