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落胎
“陛下恕罪, 臣等无能..”
“陛下饶命,奴婢无能...”
“陛下, 即便是立即落胎,对贵妃亦是重创,贵妃可能..可能今后再无法孕育龙胎..”
太医与稳婆医婆府医们,纷纷匍匐在地,连声求饶。
无论落胎与否,对母体的损伤在所难免,更何况贵妃怀的是双身子, 若陛下只保龙胎, 他们自是成竹在胸。
别说天家龙子,就连小官小吏与寻常百姓家的犬子, 在难产之时,都会先保孩子。
没有人会料到, 皇帝陛下竟反其道而行。
“好, 去准备落胎药。”
文渊阁内死寂许久,皇帝的语速极快, 不带丝毫犹豫, 甚至迫不及待。
众人满眼不可思议, 后宫嫔妃若无法孕育子嗣, 迟早都会绝了帝王恩宠。
陛下竟放弃祥瑞皇子,而选择保住今后绝对无嗣的妃妾。
万贵妃若落胎, 今后都不会再怀上子嗣,代价还是两个天潢贵胄的皇子。
此时皇帝陛下沉默不语, 起身踉跄绕到藏书阁书架之后。
陈准一个眼神,将太医与稳婆们带到偏殿里准备落胎药。
着实可惜了那两个小皇子,陛下身边的心腹奴婢们, 自是知晓陛下到底有多盼着长子降生。
陛下甚至亲手做了好些哄孩子的拨浪鼓,哗啷棒,高低棒人,竹喇叭、磨喝乐、拴孩石。
每一件都御笔画着精致的纹样彩绘,边角摩挲得光润,满载着帝王温柔父爱。
陛下就连在批阅奏疏之时,都在用指腹将一件件小玩具边缘仔细摩挲光润些,再光润些。
可怜的小皇子们,他们并非是母凭子贵,竟是罕有的子凭母贵。
陛下忍痛舍弃他们,毫不犹豫选择了贵妃。
陈准心情悲痛,踱步去掩殿门,不待他掩门,忽而丈高的书架后,传来阵阵压抑崩溃的啜泣声。
砰砰砰...
一排排书架忽而轰然倾倒。
陈准吓得瑟瑟发抖,正准备去看看发生何事,却见贵妃扶着肚子疾步而来,赶忙上前搀扶贵妃。
陛下龙颜大怒之时,只有贵妃能安抚。
万贞儿挥退奴婢们,急步绕到书架后,竟见皇帝跌坐在书堆里,正崩溃撕书。
她含泪走到皇帝面前,愧疚得哑口无言。
此时腹中的孩子亦是焦躁不安,万贞儿忽而吃痛闷哼,被孩子踹得闷疼。
一抬眸,竟见皇帝已俯身曲膝,半跪在她面前,满眼惊恐。
此刻朱见深浑身发颤,双腿竟没出息得发软,甚至没用得站不起身来,只能无助抱紧她的腰肢,将脸颊贴近孩子们。
令他欢喜的胎动,今日却觉可怖,他的儿子们,正在绞杀他的挚爱。
他们今日胎动比往昔都有劲,一下下踹向他的脸颊。
他愧疚将脸颊贴近些,默泪,与他此生唯二的子嗣,忍痛诀别。
他不会再有第三个子嗣了,这辈子都不会有。
无妨,至少他还有贞儿。
此时陈准垂首端来温热的落胎药:“陛下,汤药已经准备好,太医嘱咐,娘娘需立即空腹饮下..”
一听落胎药,万贞儿满眼震惊推开皇帝,却被他抱紧腰肢无法脱身。
朱见深一只手搂紧贞儿,腾出一手,亲自端起落胎药,指尖碰到碗沿,心酸的顺着手指往上侵袭,剜心剧痛。
万贞儿急得伸手拼命护着肚子,吓得用力掰他钳制在腰肢的手。
“贞儿,算朕求你,乖乖服药..”
“你身子撑不住,朕也会撑不住...”
皇帝的声音沙哑得认不出来,万贞儿焦急忍泪。
“我不喝,荀葇说有六成把握能母子均安,我们不可以放弃孩子们,求你,濬郎,让我试试可好?他们是我们的骨肉,他们都会动了,难道你不欢喜吗?”
“至多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能看见孩子们...”
“我们会有两个孩子。”
“万贞儿,你为何从不考虑朕!”
“你若不在了,朕怎么办?”
“你没了,朕怎么办?你告诉我,朕怎么办?”
皇帝的声音都在发抖,浑身更是抖得压不住,双目赤红盯着她,眸中含泪。
“贞儿...朕身边就剩下你,朕只要你,只要你..”他把脸贴近孩子,浑身轻颤,崩溃落泪。
“对不起...”万贞儿潸然泪下,她只有一条命,这辈子也只能有一次为他舍命的时候。
“不要..濬郎,求你不要杀我们的孩子…”
孩子与他,是她此生至亲至爱,她都不舍得放弃。
趁着皇帝失神,万贞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扶着肚子仓皇无错逃离。
“拦住她!”
皇帝焦急怒吼。
万贞儿被逼无奈,只能从狄髻拔下发簪,抵在脖颈,威胁围上来的奴婢。
奴婢们眼见贵妃娘娘用金簪威胁自戕,顿时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再阻拦。
朱见深此时双腿还恐惧的发软,咬牙扶着书架,又在奴婢搀扶下,才能缓缓站起身来。
被奴婢搀扶着赶回乾清宫里,寝殿大门早已经紧闭。
他无奈令人撞开寝殿门,迎面飞来他的瓷枕,贞儿蜷缩在龙榻上,看见他靠近,尖叫着抓起引枕砸他。
万贞儿泪流满面,抓到什么砸什么,最后实在抓不到东西,只能无助用手护着肚子,缩在龙榻发抖。
“不要…不要…”万贞儿缩在龙榻角落,无助哭喊着不要。
“贞儿,我们还有孩子,你看着朕,朕保证我们还会有孩子!”
此时端着落胎汤药的陈准垂首,压下满眼错愕,陛下说出这个谎言,该有多难过,陛下明知道贵妃今日落胎之后,再无法孕育子嗣。
“濬郎,你不必自欺欺人,我比你知晓妇人孕产,若失去这两个孩子,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
万贞儿哽咽,从得知怀上要命的双胎,她就开始焦虑的寻求各种双全法,唯一的解决方法,只能是赌命。
她这辈子就是个亡命赌徒,这一次若赌输了,丢的是她的命,却能保住两条命,若赢了,她能保住三条命。
她太孤独了,孤独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皇帝比她更孤独。
若侥幸赢了,从此以后,她和皇帝将不再孤独,夫妻二人有了真正意义上血脉相连的至亲。
无论输赢,她都能保住孩子的命,她没有不赌的理由。
孩子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撑,也能成为皇帝的精神支撑,只要让皇帝亲眼看到孩子出生,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他定会善待他们的。
否则,她与皇帝的结局终将宿命不可违,她会含恨而终,死在二十二年之后,皇帝也将死生相随,英年早逝。
可此刻,皇帝却不肯放过他们,皇帝是天下之主,紫禁城与她,都是他的。
没有人能违抗他的意志。
万贞儿满脸泪痕,抬眸泪眼汪汪与他对视,此时皇帝眼睛里全是泛红血丝,全是泪,全是心疼与愧疚。
“濬郎,那是你的孩子..”她已经想不到任何能说服他的理由,只能绝望重复。
皇帝骨子里与她一样倔强,宁为玉碎。
朱见深顿住脚步,心如刀割:“朕知道。”
说罢,接过落胎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觉剜心剔骨之痛。
眼见皇帝继续咄咄逼人,万贞儿只能无助提醒道:“那是我们的孩子…”
她哭得哽咽,整个人都在抖,嗓子已经哑了,蜷缩着身子,把脸埋进双膝,无助啜泣。
朱见深握紧贞儿冰冷发颤的手,缓缓握紧她的手腕,腕上脉搏跳跃于掌心,丧子之痛,顷刻间被恐惧彻底淹没。
万贞儿倏然被两个奴婢搀扶着,强迫抬头,眼睁睁看着皇帝端起那碗落胎药,他竟仰头含了满满一口。
他俯身,捧起她的脸,把嘴贴在她唇上,竟然想用这种方式,将落胎药渡入她口中。
万贞儿紧抿着嘴,不肯喝,皇帝依旧不死心,继续把嘴贴在她唇上,把落胎药一口口渡给她。
药汁从她抿紧的嘴角溢出,皇帝不厌其烦,用指腹小心翼翼替她擦,直到一碗落胎药用尽。
奴婢们鱼贯而入,数十碗落胎药依次端来。
“贞儿,求你..活着。”
朱见深已无计可施,再次端起一盏落胎药,在她面前站定,满口苦涩直入心底,他硬生生咽回去,再次将落胎药含在嘴里。
他知道她会恨他,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亲手扼杀亲骨肉,恨自己对她不够体贴细心,愚蠢得不曾发现她的异常,被她欺瞒。
眼看她已精疲力尽面色惨白,朱见深心疼忍泪,砸碎药盏,含泪将贞儿抱在怀中。
万贞儿已累得挣扎不动,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簌簌落下。
朱见深抱紧贞儿,下巴抵在她乱发间,此刻她披头散发,数缕被冷汗打湿的青丝贴在额上脸上。
他颤着手,把青丝一点一点拨开,露出贞儿惨白面容。
“濬郎,孩子与你一样重要,你让我喝这碗药,我喝,但我若喝下去,我就跟着死了...”
万贞儿虚弱开口,皇帝和孩子一样重要,她无法割舍任何一个。
朱见深浑身一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万贞儿说罢,彻底精疲力尽,却咬破舌尖,不敢昏厥,有气无力依偎在皇帝怀里。
她不敢闭眼,怕再睁眼之时,孩子死了。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松开她,将托盘内的落胎药悉数掀翻在地。
他矗立在寝殿门口,背对着她,不曾回头。
“贞儿....”
皇帝忽而转身,面如死灰,冲到她面前,将她搂紧。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沉闷沙哑:“你必须活着!你活着,孩子才能活着,我们一家四口,才能好好活着。”
万贞儿瞪大眼睛,潸然泪下,完了...
她还是低估了皇帝对她的感情,皇帝竟极致疯狂和偏执的用他和孩子的命,反过来威胁她,威胁她必须活下去。
否则他就带着孩子们来阴曹地府,与她一家团聚...
“濬郎,你听我说,我若是死了…”
“你不会死。”朱见深咬牙反驳。
“你要好好活着,当个好皇帝,为孩子们活着,你不能让孩子们没了依靠,沦为孤儿。”
“呵呵呵...你让我好好活着?”皇帝忽而哑声笑着,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这世上,无人会真心待我,我为谁活着?嗯?行尸走肉罢了。”
“活着,可好?你活着,求你了,你活着…”万贞儿愧疚闭上眼,抱紧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皇帝。
“濬郎,你是皇帝,你还有江山,你还有子民,岂可致江山万民于不顾…”
“我不要江山,不要子民!”
“你还有...”
“万贞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你若死了,朕就把孩子杀了!全都杀!”
“够了!你疯了!他们是你的骨肉!”万贞儿浑身发抖,吓得尖叫,却心如刀绞。
“呵呵,朕早疯了,疯子皇帝,何事做不出来?”朱见深嘴角噙着癫狂的冷笑,伸出手摩挲她的脸。
“你必须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朕就让这天下,给你陪葬,天下人说什么,朕从不在乎!”
你死了,为何却狠心让朕孤零零活着?”
“你答应过朕,要活得比朕久,朕受不了你不在,受不了...”
“贞儿...朕受不了你不在...”
皇帝声泪俱下,紧紧抱住她,像个溺水的囚徒,抱住唯一的浮木。
万贞儿被他抱紧,他浑身都在恐惧颤抖,他滚烫的眼泪灼痛她颈间,她的心都被皇帝哭碎了。
万贞儿潸然泪下,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陛下请三思...”段英与陈准一众奴婢全吓得跪在地上。
他们到底听到了什么?
古往今来,只有嫔妃为帝王殉葬,帝王为嫔妃殉葬,简直是天方夜谭,只有嫔妃为皇帝死,从来没有皇帝为嫔妃殉情的道理。
“娘娘,求求您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忍痛送皇子们离去吧...”段英与陈准二人哭嚎着捧来落胎药。
谁也没料到,陛下会为贵妃癫狂失智到连亲骨肉与江山社稷都不顾。
段英悔不当初,他岂会料到,陛下连子嗣都不要。
他还以为若贵妃平安诞下两位小皇子,陛下定会爱屋及乌,即便贵妃难产,撒手人寰,陛下即便再悲痛欲绝,也会为贵妃所出的皇子们振作起来。
却不成想,今日等来如此毛骨悚然的答案。
奴婢们匍匐在地,纷纷啜泣恳求。
万贞儿悲愤交加垂首,不看皇帝,他竟用苍生与江山社稷,和他千秋万代的暴君恶名,要挟她放弃孩子,活下去。
此时她愈发百感交集,沉默许久,万贞儿抱紧皇帝。
她不必开口,他也能猜中她的心思,此时皇帝浑身一僵,忽而起身,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万贞儿不曾再去追逐他离去的身影,她与皇帝共命共生,对彼此了解至极。
她必须要保住孩子们。
皇帝痛苦离开,是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想用孩子困住他,逼他活着,与她死别。
他恨她自私,恨她不够爱他,抛下他,选择他们的孩子。
万贞儿苦笑,她已走投无路,若放弃这两个孩子,历史又将狠狠拨乱反正。
与其沦为历史上遭受丧子之痛的万贵妃,被苍生与社稷,逼着皇帝去宠幸别的女子,倒不如鱼死网破。
她知道皇帝不会去宠幸别的女子,可若她承受不住害得皇帝断子绝孙的愧疚,逼着他去呢?
她若逼着他去呢?
也许历史上的万贵妃,也在忍痛逼成化帝宠幸别的女子,还得忍着煎熬,照顾他与别的女子生下的子女们。
她做不到那般大度,她怕自己忍不住杀光他们。
与其到最后沦为怨偶,倒不如孤注一掷。
趁着皇帝还没继续撕破脸强迫她,万贞儿扶着肚子,缓缓站起身。
“段英,西苑琼华岛可收拾妥当?”
“娘娘...”段英欲哭无泪,如今却只能紧紧依附贵妃,没先到万贵妃连东窗事发之后的退路都已经想好了。
她竟连今日这乱局都筹谋在心!
早知道贵妃让他秘密收拾西苑幽静的琼华岛,是为了今日这困局,他就该慢腾腾办差。
若贵妃在琼华岛有任何不测,陛下定会龙颜大怒,炸平琼华岛,若皇子保不住还能缓缓,可若贵妃殒命,所有人都承受不住天子易怒!
“西苑琼华岛山顶上的广寒殿才收拾好,山腰仁智殿、介福殿、延和殿还需两日。”段英苦着脸开口禀报。
“好,立即去炸了连接琼华岛的金露亭、玉虹亭、方壶亭、线珠亭、圜亭!务必让琼华岛沦为无法靠近的孤岛,本宫要立即上岛!”
“娘娘,天下都是陛下的,更何况是皇家禁苑里的琼华岛?您岂能拦住陛下不踏足?”段英苦口婆心劝说。
“如何炸?火药是军需,奴婢哪有胆子去弄来火药啊?”段英一脸为难。
万贞儿冷笑看向段英:“段英,拿出你压箱底的看家本事吧,本宫知道你这些年,没少藏着掖着实力,本宫若母子平安,今后你就是本宫身边最权势滔天的大珰。”
“即便本宫殒命,也会让你成为未来太子最信任的大伴,本宫还可让荀葇衣食无忧一辈子。”
“这是天子龙佩,你且拿去。”
万贞儿将贴身挂在脖子上的天子龙佩取下。
皇帝将这枚如朕亲临的龙佩交给她许久,她从前怕太招摇,没敢拿出来,今日怕在文华殿上出事,特意挂在脖颈,贴着心口藏着。
闻言,段英终于掀起眼皮,两眼放光。
“咳咳咳..娘娘,奴婢哪儿能那么手眼通天啊,奴婢舍命便是,只是奴婢若有三长两短,求娘娘帮奴婢照顾好遗孀荀葇即可。”
段英说罢,郑重接过龙佩,撒腿冲出文渊阁。
荀葇在一旁听得直抹泪:“娘娘,奴婢不稀罕荣华富贵,求您保住段英的狗命即可。”
......
朱见深正躲在懋政殿内,与太医们商议如何用最温和的方式落胎,他必须在这两日内,尽快将那两个孩子杀死。
今晚就用迷烟将贞儿迷晕,待她苏醒之后,孩子们已经离开她腹中。
忽而西苑方向传来阵阵繁密轰鸣声。
“陛下,大事不妙,贵妃方才拿着您的天子龙佩,一路畅通无阻,前往西苑,此刻已登上琼华岛,还把连接琼华岛与西苑的几座亭子都炸了。”
朱见深头疼扶额,天子龙佩如朕亲临。
她入宫之时,他给她天子龙佩,是让她在紫禁城你过得自在些,不必对包括两宫太后在内的后宫之人见礼。
她谨小慎微,从不曾用过天子龙佩,不曾想今日竟将他的龙佩用在逃离紫禁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