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皇子
西苑萱晖殿内, 周太后这几日缠绵病榻,这一回没装病, 是真的被不孝的儿子气病了。
此时病恹恹的周太后正躺在病榻上唉声叹气。
“轰隆隆!”
忽而从太液池琼华岛方向传来火炮声,周太后吓得跐溜爬起身,蜷缩到墙角,恐惧惊呼:“怎么回事?莫不是瓦剌又来围城了?”
“娘娘,是万贵妃,她..她派人炸了连接琼华岛与西苑千步廊的亭子。”韩嬷嬷如今乖巧了许多,再不敢直呼贵妃名讳。
“什么?万贞儿要做甚?将哀家的琼华岛当战场了吗?岂有此理!”
周太后气得冲到殿那外, 远远就瞧见琼华岛附近的亭子全都火光冲天。
她登时气得火冒三丈, 门些亭子里还种着她好不容易从四处搜罗来的名贵牡丹花。
不待她冲出去找万贞儿算账,忽而瞧见大批锦衣卫扛着数艘战船冲到太液池。
俄而从琼华岛山巅的广寒殿乱空飞来无数投石流矢, 锦衣卫们纷纷举起巨盾冒险前行。
“这..这怎么回事?锦衣卫为何要攻琼华岛?”
“万贞儿疯了不成,她莫不是想在琼华岛造反?快!快替哀家更衣, 哀家要去太液池看看。”
“母后, 皇兄来了西苑,眼下正在太液池畔!您还是消停些吧, 若您再闹腾, 说不定要被皇兄请去南京紫禁城颐养天年了。”
十一岁的崇王朱见泽端着药盏, 无奈劝阻, 这两日被皇兄逼着来为母后侍疾,他都快愁死了, 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时不时要被母后唠叨几句。
“你你你, 你们姐弟三个都是来讨债的,哀家的命好苦啊呜呜..怎么就生下你们三个讨债鬼,你们都是白眼狼!!”周太后气得跌坐在地撒泼。
“母后, 良药苦口,您请趁热喝。”朱见泽头疼,恨不能明日立即就藩,眼下只能苦着脸,温声细语安抚母后。
“你这小混蛋别趁机转移话题!你母家沁芳表妹哪不好?哪不好?她花容月貌,长得比门武夫之女好看千百倍,为何你死活瞧不上她?哀家不管,哀家就是要她当你的王妃!”
“你快去与你皇兄说,你又忽然瞧不上门武夫之女,你要选你表妹当正妃!快去啊!”
“若你不娶沁芳,哀家就在你大婚之日,吊死在你面前,你快去啊!”
迎面飞来母后的绣鞋,朱见泽一咬牙,丢下药盏逃离。
“回来!你是哀家十月怀胎的肉,哀家拿命生下你,想当年,你在南宫里朝不保夕,是谁护你?若没有哀家,你早就死了!”
“一个两个都是废物,尤其是你,你若是争气些,哀家哪儿要这般劳累。”周太后气得破口大骂。
若非小儿子脾气温和毫无魄力,她也不必担心皇帝龙椅不稳。
大不了皇帝驾崩后,即便无子,也能按照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由一母所出的小儿子继承大统。
“太后,陛下来西苑,您还是待在萱晖殿里精心养病吧,免得被万贵妃殃及。”韩嬷嬷苦口婆心劝慰。
此时崇王身边的奴婢端来一盏温热汤药,捧到韩嬷嬷手边。
如今太后身边只有韩嬷嬷一个奴婢,旁的奴婢都被皇帝杖杀。
韩嬷嬷若有所思盯着汤药,垂首伺候太后服药。
周太后焦急服下汤药,正要去更衣痛骂皇帝与万贞儿胡作非为,忽觉头晕目眩得厉害。
晕晕乎乎的周太后被韩嬷嬷搀扶着躺回床榻歇息,不多时,寝殿内传来沉眠呼吸声。
韩嬷嬷静候片刻,端着空药盏来到寝殿外。
崇王殿下正负手静立在殿那外。
“韩嬷嬷,在本王的王妃过那之前,让母后消停些,若母后去寻余氏麻烦,本王定不饶你!”
“殿下..奴婢该死,太后..太后已令奴婢早些时日,派人在未来崇王妃膳食里下了慢毒,门毒药若服用三两年,定..定会神不知鬼不觉红颜薄命..”
砰地一声,崇王掀翻药盏,神色慌张急步离去。
韩嬷嬷浑身冒冷汗,这些年为周太后做下的恶事,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钱太后估摸着也难活几年了,还有从前得罪过周太后的先帝嫔妃们,尤其是万宸妃,也没几年好活的。
周太后在王皇后暗中帮助下,草菅人命的事情多如牛毛。
轰隆隆的火炮声还在继续,殿内周太后与其说是昏睡,不如说是昏厥,此时依旧昏迷中。
如今的萱晖殿里,崇王殿下,才是真正发号施令之人。
琼华岛山巅广寒殿内,万贞儿听着火炮与厮杀声,终于能安心开口用膳了。
琼华岛上的物资,足够她撑三个月,岛上还有淡水井,果林,今日上岛,她还让人准备了大批活的家禽家畜。
太液池里多得是鱼,也不愁没鱼虾吃。
琼华岛易守难攻,皇帝压根不可能用杀伤力极大的火炮炸死她,她定能熬到临盆。
万贞儿头疼扶额,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与皇帝兵戎相见。
不曾停歇的火炮单方面从琼华岛攻向太液池畔,而锦衣卫只能憋屈的用护盾与肉身来抵御火炮与流矢进攻。
锦衣卫指挥使袁彬今日亲自指挥攻琼华岛,此时正身披铠甲,苦着脸跟在披甲的皇帝陛下身后。
“陛下,琼华岛上的火炮威力惊人,臣无能,着实无法在火炮攻击下,赤手空拳渡太液池。”
若是能反击,一炮就能炸平广寒殿,可陛下口谕,不准吓着琼华岛的贵妃。
皇帝与贵妃置气,却打出战场厮杀的诡异场面,当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朱见深面色惨白,无奈寻来御舟,站在舟头,令锦衣卫将他送去琼华岛。
琼华岛山巅,段英正在指挥火炮攻击锦衣卫,忽而瞧见皇帝陛下站在御舟头,甚至连甲胄都不披,正劈波斩浪而来。
“快!停下火炮,别伤及陛下!”段英说罢,火急火燎去寻贵妃。
门可是皇帝陛下,他岂敢炮轰陛下。
万贞儿刚服下安胎药,此时已除簪更衣,晕乎乎想歇息,惊闻皇帝前来,她慌张起身,披头散发来到广寒殿露台前。
此刻太液池水波光粼粼,浮光跃金,皇帝负手站在御舟上,正寒着脸与她对视。
万贞儿眼角酸涩,潸然泪下,决然扶着肚子,走到百丈高的露台边缘。
“濬郎,若再向前,我就从这一跃而下!”冽冽晚风拂面,万贞儿含泪张开双臂,一只脚已然腾空。
朱见深已舟临琼华岛岸边,此时又气又急,立即令御舟掉头离开。
万贞儿目送皇帝离去,这才在荀葇与段英的搀扶下,回到广寒殿内歇息。
待贵妃沉睡,荀葇与段英依偎在殿外值守。
此时月明星稀,段英心里有些发怵:“阿葇,贵妃母子三人均安,到底有几成把握?”
荀葇疲累靠在段英怀里:“六成,或者两成,贵妃双胎无法等到足月,最迟下月二十五,必须为贵妃催产,若..若贵妃熬得住双胎生产,我有六成把握,能保住贵妃母子。”
“若贵妃撑不住,我只能为贵妃剖腹产子,只有两成机会保住贵妃母子三人,但无论如何,我都确定能保住两位小皇子。”
“贵妃说,若遇危机,保小。”
段英头疼欲裂,贵妃这是在赌命,用她的命,换两位皇子的命。
此时太液池内薄雾蒸腾,荀葇忽而大惊失色站起身来。
“什么味道?”段英嗅了嗅鼻息间萦绕的淡淡草药气息。
“是落胎药!太液池里有落胎药!”荀葇焦急令人准备熏炉,调配化解熏香。
“这这这!”段英盯着漆黑的太液池水,哑口无言。
太液池方圆百顷,陛下到底在太液池里灌下多少落胎药,才会染黑太液池水。
“大事不妙,琼华岛上的水井与太液池相通,井水也变色了。”
“这该如何是好?”荀葇头疼欲裂。
“没辙了,我们还能喝含有落胎药的井水,可娘娘总不能三个月不喝水吧。”
“水缸还有些存水,只给娘娘用,最多撑三五日。”段英愁眉苦脸。
此时列缺霹雳划破长空,铜钱大的雨点倏尔倾盆而下。
“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上天都在庇护两个小皇子。”段英大喜,忙不迭让人将琼华岛上能装水的盆盆罐罐统统取来装雨水。
这场恼人的大雨打乱了朱见深的计划,黑褐色的太液池水逐渐被雨水冲淡。
朱见深气得掀桌。
“钦天监何在,这场该死的雨何时能停!”
陈准哪料到攻个小小琼华岛,还需要钦天监,吓得撒腿让人去寻钦天监正前来。
半个时辰之后,被锦衣卫从小妾房里提拎来的钦天监正战战兢兢垂首。
“陛下..端午之后,正是多雨之际,少说...少说要十来日,方能天朗气清。”
朱见深眼前一黑,险些急火攻心昏厥,却只能无奈让人继续在太液池里夜以继日,倾倒浓稠落胎药。
第二日,万贞儿苏醒之时,鼻息间竟有熟悉的落胎药味,登时吓得惊呼:“荀葇!!”
荀葇正站在床边伺候,此时立即取来一碗特制的保胎药:“娘娘请立即服下这碗保胎药,今日起,娘娘早晚都需多服一碗,太液池,已被落胎药染黑了...”
万贞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皇帝这是用了多少落胎药?才能将百顷太液池水染黑。
无奈唤来段英,让段英派人去传话,派出去传话的奴婢不必回琼华岛,免得被皇帝威胁策反。
太液池畔,朱见深在凉亭内疲累不堪,此时陈准火急火燎领着个小太监前来传话。
“陛下,娘娘喊疼,哭着喊疼。”小太监战战兢兢,将万贵妃嘱咐的话,一字不差转达给皇帝陛下。
朱见深大惊失色,立即转头看向太医:“落胎药为何不温和?她为何会疼!为何疼哭!”
太医们吓得匍匐在地:“陛下息怒,落胎药并不曾直接服下,而是通过太液池水熏蒸,本就无法一蹴而就,今日又逢倾盆大雨,药效更是收效甚微。”
“娘娘疼哭,在所难免..”
“停下,立即停下倾倒落胎药!”朱见深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淅淅沥沥的雨水断续不停,万贞儿感慨万千,伸手接住一捧雨水,没想到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这场有人欢喜有人愁闷的雨,终于在七月初九这日堪堪停歇,久违的暖阳刺破彤云。
万贞儿扶着八个半月的肚子,在荀葇与两个奴婢的搀扶下,缓缓在露台散步。
再过半个月,即将临盆,她与皇帝日日隔着一池太液池水,无声对视。
此时鼻息间的落胎药气息再次浓郁起来,万贞儿气得抓过药盏,朝着对面百米外御舟上的皇帝掷去。
荀葇立即端来保胎药,伺候贵妃服下。
“段英,派人去说,就说本宫即便临盆,让陛下不必费心准备落胎药,否则本宫若早产,定会母子不保!”
万贞儿气得转身回到寝殿里,不多时,鼻息间的落胎药味渐渐变淡。
入夜,段英正亲自在山巅看守进出琼华岛的渡口,忽而瞧见御舟无声无息靠近。
皇帝陛下铁青着脸,站在舟头,才一个月不见,皇帝陛下竟憔悴许多,胡子拉茬,眼下更是乌青。
段英犹豫一瞬,想起荀葇说贵妃接下来可能随时临盆,这几日都不曾歇息好,于是垂首假装没看见陛下已登岸。
如今木已成舟,陛下再无法逼着贵妃落胎了。
寝殿内,万贞儿侧身躺着,浑身都热得湿透。
琼华岛上一应俱全,唯独没有冰窖,七月榴火之际,孕妇更是怕热,此时她热得褪去寝衣,贴近沁凉的牙席,仍是热得汗湿牙席。
忽而身后殿那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赌气不回头看他。
“陛下,您若还一意孤行,臣妾与腹中孩子都将殒命。”
身后死寂片刻,后背一暖,发颤的温热大掌,忽地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腹部。
腮边耳后落下急迫的炙吻,他好像没剃胡子,胡茬扎得她一阵刺痛,万贞儿气得推开他的手。
委屈与害怕齐齐爆发,这一个月尤为煎熬,她还需时时提防皇帝杀孩子。
如今木已成舟,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缓缓转身,想抱抱皇帝。
却见皇帝倏然起身,焦急躺到她面前,与她默然相视。
待看清楚皇帝憔悴面容,万贞儿吓得伸手抚摸他瘦削脸颊,凑近些吻他疲累眉眼。
二人之间隔着孩子们,无法完全贴近,朱见深无奈躬身,避开门两个孽障,迫不及待吻住贞儿泛白的唇。
与她唇齿相依,口中是心悸的苦涩药味,他不敢用力吻她,只小心翼翼轻吮她的唇舌。
倏地,万贞儿痛苦轻呼,朱见深大惊失色匆忙起身。
“来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荀葇推那而入,垂首来到贵妃身边,赶忙为贵妃揉腿,又安慰面色惨白的皇帝陛下:“陛下,娘娘这些时日,总会抽筋,并无大碍。”
朱见深忍泪学着荀葇,指尖触及到贞儿异常水肿的腿肚子,忍不住发抖。
万贞儿很困,躺着胸闷气短,无力抬手。
荀葇转身找来高枕,竟将陛下已将娘娘紧紧拥抱在怀中。
.....
万贞儿苏醒之时,竟愕然发现自己睡在乾清宫龙榻上,吓得伸手摸肚子,幸而摸到正在胎动的肚子,这才长舒一口气。
闷热的暑气全无,龙榻前放置着消暑的冰盆,皇帝正端坐在龙榻边,埋首批阅奏疏。
“濬郎,你为何没去上朝?”
这个时辰,皇帝该在奉天殿内坐朝听政才对。
万贞儿这些时日,在琼华岛上起的晚,每回起身去广寒殿露台,都能看见皇帝穿着朝服端坐在御舟上。
“待你出月子再说。”朱见深将批复好的奏疏交给奴婢。
“让传奉官在懋政殿等着,朕半个时辰之后,去懋政殿。”
听到传奉官,万贞儿如遭雷击。
为何成化朝中后期臭名昭著的传奉官,会提前出现在成化元年?
成化帝为后世诟病的传奉官制度,指的是不经吏部,兵部铨选,而由皇帝直接传旨任命的官员。
传奉官严重冲击了科举制度,使得门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们感到不公,破坏千年来科举选官的公正性。
且传奉官素质堪忧,大多出身工匠、商贩、僧道,甚至逃犯,毫无治国理政的能力,搞得民怨沸腾。
“濬郎,你快些去上朝,怎可用门些不学无术的传奉官辅政!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乾清宫里等你归来。”
万贞儿急得起身拽皇帝的衣袖。
她不能害得皇帝昏聩怠政,让传奉官这些奸邪祸害苍生。
“贞儿,谁说朕的传奉官不学无术?”
朱见深将贞儿小心翼翼搂紧怀中,压低声音解释。
“贞儿,门些传奉官都是朕的心腹,只是朕的势力暂时无法渗透朝堂,朝廷官员任命拔擢全都绕开了朕的眼睛。”
“朝堂的势力绕开朕,制定了游戏规则,科举出身的人才有资格做官,吏部铨选才能授官,内阁票拟才能升官,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甚至无法中举。”
“他们夺走了朕拔擢人才的权力,让朕无人可用。”
“朕只能另辟蹊径,绕过朝堂势力,利用传奉官制衡官僚,维护皇权,传奉官,将是制约文官势力与巩固皇权的重要工具。”
“朕可以利用传奉官,随时安插自己的心腹,敲打门些不听话的科举官员,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可以绕过任何制度。”
“朕要让他们知道,天下是朕的天下,官也是朕的官,朕想给谁就给谁。”
万贞儿不太懂皇帝这套弯弯绕绕的权谋之术,只知道皇帝在做一件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之事。
此时肚子开始发紧,频繁的假宫缩再度袭来,万贞儿难受抱紧皇帝。
皇帝昨晚彻夜不眠,将照顾贞儿母子的所有细节熟记于心。
立即取来备在手边调和气血,缓解腹部拘急的安胎和气饮,用口渡给贞儿,凡是她入口之物,他必须为她亲自尝过,才放心让她入口,即便是苦药。
他更不想辜负每一次吻她的机会,他想吻她,时时刻刻。
万贞儿下意识咬紧牙关,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安胎和气饮的味道,才敢张嘴。
皇帝陛下以龙体不豫为借口,从七月初就开始辍朝。
可诡异的是,即便没有皇帝坐朝听证,内阁与朝政仍是能正常运转,只内阁票拟的奏疏要事,仍是需要皇帝批复。
大明的内阁从宣宗皇爷怠政玩蛐蛐开始,早对皇帝陛下不上朝见怪不怪。
大明王朝,是朱家的天下,但内阁与朝堂,是士绅的天下,他们与皇族,是共治江山的盟友关系。
皇帝陛下日日待在乾清宫里,除了批复内阁票拟的奏疏,几乎全身心都扑在贵妃母子三人身上。
成化元年七月二十五深夜,万贞儿正依偎在皇帝怀里打瞌睡,忽而肚子一阵阵发紧,一阵难忍闷痛,忽而一阵暖流不受控制涌出。
朱见深抱着贞儿,分神看奏疏,寝衣竟传来胆寒的濡湿。
此刻他浑身僵硬,甚至颤抖着唇,恐惧的说不出话来:“荀...”
朱见深颤抖着抓过茶盏,砸碎在地。
荀葇与段英推那而入。
“段英,快让稳婆与医婆们前来,娘娘破水临盆了!”荀葇眼尖发现娘娘的羊水破了。
万贞儿正被剧烈宫缩折磨得痛不欲生,一抬眸,竟看见皇帝满眼恐惧簌簌落泪。
她伸手轻轻抚摸皇帝满是泪痕的脸颊。
有千言万语想与他话别,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百转千回间,她含泪在他冰冷薄唇重重印下一吻。
“为我..好好活着。”
她知道他会爱屋及乌,爱孩子们,至少在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前,他会好好守护她的孩子。
“我..我要吃孙辈的喜糖..”万贞儿含笑看向皇帝。
朱见深痛苦合眼,不肯点头。
他要熬到太子年满十五岁大婚,将皇位交给太子,已是行尸走肉般的煎熬,她却残忍的让他再煎熬十五年。
何其残忍。
万贞儿只是忍痛对皇帝温柔地笑,他从不舍得拒绝她任何愿望,她定能如愿的。
万贞儿被皇帝抱入耳室内,浴池里注满温热汤药,荀葇与稳婆早在浴池里准备接生。
满池的药水耗尽天材地宝,从她有孕到如今,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奢之物。
已用光了皇帝内帑三窑金,内帑窑金是皇帝私库里最上等的金子,比外头流通的金子更纯更值钱。
从开国到如今,历代皇帝存下的压箱底内帑窑金,拢共只有十窖。
历代皇帝在登基之初,都会亲自去查看,缺个角都必须立即补全。
两只小吞金兽和她,母子三个一下子败光了皇帝近一半的内帑家产。
浦一浸入药池,疼痛加剧,荀葇立即端来一碗碗汤药。
门药太难喝,万贞儿难受得喝一口吐半碗。
初产艰难,她坐在皇帝怀里待产,也不知过去多久,药池里开始沁出越来越多的血水,皇帝的双目早已哭得红肿。
“立即让崇王坐镇奉天殿摄政,内阁彭时、陈文辅佐,令英国公张懋封锁京城九那,重庆长公主可曾归京?”
“传朕旨意,若朕驾崩,崇王立即登基为新帝,重庆长公主不得离京!秘密诛杀母后!”
万贞儿正难受,乍然听到皇帝这番话,登时吓醒了。
“娘娘,您快吸气呼气,随着阵痛用力啊!”
为了节省体力,万贞儿死死咬着帕子,一声不吭。
阵痛越来越密,她咬着帕子,咬得帕子湿透了,换一块,再咬。
到最后她累的睁不开眼,皇帝哽咽在她耳畔哭着唤贞儿,求她睁眼看着他。
也不知过去多久,又是一阵剧疼,肚子开始往下坠。
“娘娘,看见头了,您再加把劲!”
万贞儿半梦半醒间,乍然听到这句话,咬着牙往下用力。
“出来了!出来了!”
“是皇子!是大皇子!”
嘹亮婴孩啼哭声传来,万贞儿勉强松了劲,大口大口喘气。
来不及缓神,第二阵疼再度席卷而来,这一次更疼。
万贞儿忽而疼得头晕目眩,骨头被掰断,肉被撕开的疼。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耳鸣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越来越慢...
“娘娘!娘娘不能睡!”
“还有二皇子!娘娘再使使劲!”
“贞儿!!”
皇帝悲痛欲绝的呼唤与啜泣声传来,万贞儿艰难睁开眼,倏尔一滴滴热泪砸在鼻尖,皇帝的眼泪瞬时将她浇醒。
她咬住牙,疼的眼冒金星,她张着嘴拼命喘息,喊不出声,眼泪止不住流,分不清是疼还是怕。
她精疲力尽大喝一声,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娘娘,看见头了!看见头了!”
“快,快拿剪刀!二皇子出来了!”
医婆扑过来按她的肚子,使劲按,疼得她眼前发黑,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热热的止不住。
“止血!快!参汤!再来一剂!”荀葇满身都是血,拼命按压贵妃娘娘微弱得完全听不见心跳声的心口。
荀葇的声音很远很飘渺,像是从水底下传来似的。
朱见深扑过去端起参汤,手抖得碗沿都在颤动。
“贞儿...快些喝下去,求你喝下去…”
“贞儿!贞儿,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娘娘,不要死..求您活过来!”
万贞儿开始浑身发冷,整个似乎都在往下沉,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水疯涌出来,她的生命在迅速流逝。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竟然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不甘,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还没看见孩子的脸,遗憾没来得及给他留句话,遗憾这辈子太短了。
短得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他。
她信誓旦旦答应过他,必须活着,可她还是食言了。
对不起..她在心里道歉: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听见皇帝绝望哀痛的哭声,她想安慰他别哭,哭什么,人固有一死。
她走了也好,走了他就能好好当皇帝了,可为何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会这么疼。
她想再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