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成化
“臣季铎, 参见殿下。”季铎压下慌乱,躬身。
“季卿家, 为何深夜来京郊官道?”
朱见深凤眸微眯,总觉心口闷闷不乐,一看到季铎,更是涌出无名火。
京中密报,季铎近来蠢蠢欲动,竟敢趁他离京,寻官媒欲去青州万家提亲。
甚至这几日, 已将贞儿父亲秘密接入京城,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虽不在紫禁城,可贞儿的消息, 每隔四日定会传来。
贞儿每日吃过什么,与谁说过什么话, 那日心情如何, 他都知道。
这两月,他明显感觉贞儿不开心, 她在乾清宫里愈发沉默寡言。
她定是在乾清宫受委屈。
察觉到贞儿不开心, 他寝食难安, 撇下储君仪仗队伍, 星夜兼程提前归京。
不知为何,他这两日愈发觉得惴惴不安, 总觉有灭顶祸事将发生。
贞儿在他回紫禁城之前,绝没有机会离开乾清宫, 为何他仍觉灭顶惶然?
随着距离京城越老越近,那股无法控制的悲哀与不安,愈演愈烈, 他心急如焚,当即决定徒步归京。
“殿下!”雪路难行,您慢着些,沈琼莲迈开莲步翩跹跟随。
行至马车旁,心口一阵钝痛,朱见深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那辆马车。
很痛,他忽然很想贞儿,疯狂想念!
“季卿家为何深夜来京郊官道?为何不答?”收回思绪,他冷冷看向季铎。
“回殿下,臣府中近来有贵客远道而来,今晚风饕雪虐,家母担心贵客初来京城迷路,特遣臣前来迎接贵客。”
“马车内是臣的表姐,表姐体弱多病,又是深闺妇人,胆子小,不宜见外男,请殿下海涵。”
“嗯。”朱见深愈发魂不守舍,当即疾步踏上林荫小道连夜赶路。
“殿下!”沈琼莲总觉太子殿下归心似箭得有些不寻常,她猜测皇帝陛下的龙体是不是快...
沈家是江南第一富商,江南商贾之家,历来都有培植士绅势力的传统,沈家在京培植的官员,更是密信让她谨慎些。
那位皇帝陛下,左不过就在这几日龙驭宾天。
风过林梢,季铎拎羊角灯,无声静立于马车前。
“咳..咳..咳咳..”
马车内传来压抑痛苦的咳嗽声,季铎解开厚重墨狐氅衣,焦急掀开马车帘子。
“贞儿,前方官道多处雪崩阻路,我背你从山道绕行。”
“婚事筹备得如何?我爹娘都来了吗?”
万贞儿心急如焚,捂着心口有气无力裹紧大氅,趴在季铎后背。
“遇到了些棘手之事,皇帝陛下龙体不豫,京中官媒从腊月开始,不再为京中官宦之家做媒,还有..万世伯不答应你我婚事。”
“怎么会?为何我爹不答应?不必用官媒,你我是皇帝陛下赐婚,私媒走个过场即可。”
“不可!官宦子弟成婚,只能寻官媒!”
季铎细细解释官媒与私媒区别。
万贞儿急得忍泪,为何她的婚事如此一波三折。
她久在深宫,对民间的婚嫁流程并不熟悉。
没想到大明礼法严明,男女婚姻必须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书需凭媒写立,并由媒人与新婚夫妇,男女父母签字画押,方才有效。
且婚礼流程必须有媒人介入,官宦之家还必须找官媒走流程!才能彰显体面,若寻私媒,于礼不合。
她恨不能立即找个寻常路人百姓滥竽充数,寻个私媒从提亲、问名、纳吉到送新人入洞房,一个时辰内走完全流程!
年末婚嫁频繁,那些官媒百般刁难推辞,定是太子察觉到异常,从中阻拦,定是太子知道了!
“就没别的办法吗?我们明日必须成亲!”
“贞儿,你为何如此着急?明日正月十七,官媒正值正旦春假,最早正月二十才开张,我们这几日先准备婚事,正月二十,我定会请回官媒。”
“不成,必须明日,我们回去就成亲。”
季铎不知贞儿为何忽然变得无理取闹,无奈继续安抚:“贞儿,可你父亲不答应,他不肯,甚至说要去敲登闻鼓,求皇帝陛下撤婚,哎...”
季铎亦是心急如焚,没想到,他与贞儿之间最大的阻碍,是贞儿的父亲万贵。
贞儿母亲王氏过世得早,万家能拍板贞儿婚事之人,只有万贵。
若换成旁人,锦衣卫出身的季铎自会不吝威逼利诱,可偏偏是他未来的老泰山,他愈发束手无策。
“先赶回去再说,我爹爹现下在何处?”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入宫之时,才四岁,对于三十一年没见的家人,她更多的是麻木和恐慌。
“你们全家平反之后,从罪籍脱为军籍,你爹在京城江米巷购置了三进院子,全家不日即将搬到京城定居。”
“为何忽然要来京城定居?”
万贞儿骇然,她曾在廖廖家书里反复提及,让家人从霸州搬回老家青州。
她每年从紫禁城送回去的银钱足够他爹富足养老。
万家兄弟姊妹共有五人,万贞儿排行二,上有一兄长,下有两个弟弟与一个小妹。
她兄长万喜与二弟万达,三弟万通,在历史上没什么好名声,全都是骄横无赖,最喜欢做欺男霸女强夺民妻的龌蹉勾当。
三个纨绔无赖兄弟,早年间都被她寻门路塞进锦衣卫无实权闲差,平日里去点个卯,帮着达官显贵找找失踪的奴婢与猫狗即可。
锦衣卫是二十六卫里俸禄最丰厚,足够他们挥霍无度。
万贞儿的小妹万娴,比她小十岁,十年前就嫁给了锦衣卫百户王瑄。
那王瑄在应天府当差,来京述职之时,万贞儿曾暗中考察过此人,是个刚正不阿的君子,若不然,她定会想办法搅黄婚事。
小妹嫁给王瑄之后,夫妇二人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膝下有三个孩子,王瑄宠妻,不曾纳妾,房里只守着小妹一人。
她小妹..哎..也是个跋扈泼辣的性子。
万贞儿母亲王氏很早就病故了,家里兄弟姊妹没娘管,他们性子都不大良善,全家都是恶人。
“你兄长与你两个弟弟,还有你妹夫,近来全都被平调入京城锦衣卫内。”
季铎面色凝重,能无视军部三年一次的述职考核拔擢流程,直接调遣锦衣卫的,只有皇帝陛下或太子。
皇帝陛下病重,只能是那位太子!
万贞儿如遭雷击,定是太子所为,他在威胁她,用她全家的命威胁她!
他一意孤行将她兄弟甚至妹夫调遣回京,挟持在他手里,好时时刻刻威胁她。
“季铎!陛下龙体不豫,我们先请私媒成亲也无妨,明日就成亲,无需宴请,两家坐下吃顿便饭即可。”
万贞儿着实胆战心惊,她在丧龙钟敲响之前必须完婚 ,速战速决。
“贞儿..你是正妻,自是要以正妻礼数走流程,你说的路数是纳妾之礼!我不能委屈你。”
“季铎!你我心知肚明这婚事是怎么回事,这场婚姻本就是权宜之计,是假的!我们都商量好了不是吗?待合适时机,我会离开京城,我们不做真夫妻!”
“这些年,我也尽心尽力帮着你让季家多名子弟被拔擢,帮你从百户升为千户大人,我从不曾拒绝你这些要求,不是吗?”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与太子有私情,一切从简,快些,陛下快不成了。”
情急之下,万贞儿再次提醒季铎这些事实,她从不会白白占人便宜,她就怕季铎感情用事,害得她功败垂成。
假的就是假的,她无所谓那些繁文缛节,她不在乎,她迟早会在合适时机假死离去,这是她与季铎早商量好的计划!
“我知道,是我多虑了,抱歉,贞儿!”季铎眸中伤情忍泪,无奈点头应允,他想尽快壮大季家实力,其实是为了她,毕竟女子的荣光,素来仰仗男子的地位。他并无利用她的意思。
....
神武门外,段英心急如焚来回张望,马蹄哒哒声传来,待看清来人,段英哽咽一瞬。
“奴婢段英,恭迎殿下回宫!”
朱见深勒马:“紫禁城内,一切可安好?”
段英躬身:“贞儿安,殿下,陛下已垂危,您快请去乾清宫侍疾...”
“好,在孤登基大典之前,将她藏好。”
在登基大典之前,一切都有变数,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寻到他的软肋,威胁他。
段英再躬身,压下慌乱:“殿下且放心,贞儿已出宫外安顿妥当。”
他说得模棱两可,万贞儿可不是出宫安顿妥当了么?只不过是赐婚出宫成亲。
段英不敢说实话,皇帝陛下已是回光返照之际,如今最重要之事,是太子殿下平稳完成皇权过渡,坐稳皇位。
再不济,有万贞儿与皇帝陛下的赐婚圣旨保住他狗命。
他怕,但必须瞒着。
朱见深纵马疾驰,直入禁廷。
沿途奴婢纷纷匍匐在地,恭迎皇太子殿下回宫。
乾清宫殿门前,周贵妃疲累端坐在寝殿大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唐刀。
“周氏,你这是何意?本宫是中宫皇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本宫与德王侍疾!”
“来人,将周氏拖下去!”
“恕臣妾拒难从命!”周贵妃握刀的手都在发抖,她已走投无路。
左右都逃不开被钱锦鸾那贱妇殉葬的厄运,不如博一场泼天富贵,大不了被她逼的殉葬!
奴婢说太子已在京郊,今日她周怀芳即便一死,也要当太后!
就算濬儿追封的太后也好!她若有三长两短,她有儿子为她报仇!
“皇后!太子已从京郊赶来,太子都不曾侍疾,您倒与德王急什么?”
钱皇后柳眉倒竖:“既如此,本宫亲自为陛下侍疾,本宫是嫡后,你是妃妾,难道本宫还没你有资格侍奉御前?”
“皇后,今儿臣妾就将丑话先撂着,见不到太子,谁都别想进去见驾,若不然,就先从我周怀芳尸体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