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移情
“万万不可, 这是我特制的强心药,只能急救昏厥, 里头含有剧毒蟾酥,极微量可起强心兴奋呼吸之用。”
“蟾酥是从蟾蜍耳后分泌的毒液制成,过量即死,一个月内只能紧急服食一颗。”
万贞儿苦笑:“倘若一月服食不止一颗会死吗?”
荀葇自信摇头:“一月内服食不超过五颗,不会死,但会落下病根。”
“中毒后即使康复,手脚末端时时刻刻觉得麻木蚁走感, 日日如火蚁侵蚀灼痛, 还会损伤目力,视物模糊, 畏光,若遇烈阳, 你双眼会灼痛泣血, 这是不可逆的损伤。”
“我替你扎针提神,虽效果不..啊!贞儿, 你不要命了!”
“贞儿!”
所有人都没料到, 万贞儿趁着荀葇低头找银针之时, 竟忽然夺走药瓶抓起, 倒出一把,径直塞入口中。
“贞儿!”季铎满眼恐惧抢回药瓶。
“我数过了, 只吃了四个,加上前头那颗, 正好五颗,没超。”
万贞儿仰头灌下一壶冷茶,盏茶的功夫, 就已精神奕奕,面色红润,她已筋疲力尽,却不敢倒下。
活着就行了!
太子还在等她,她不可以再浪费他的生命!
在众人错愕中,万贞儿轻巧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贞儿,你等等我,快些吐出来!”反应过来的荀葇吓得赶忙去追。
一行人风驰电掣赶往紫金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的孝陵。
此时正值漏尽更深,坠兔收光,距离清晨薄暮还早。
万贞儿勒马在下马坊石碑,到此地,即便是王侯公卿,文武官员都必须下马步行,违者以大不敬论处。
“来者何人?”暗夜里传来嘹亮质问声。
“奴婢东宫万贞儿,今日前来...”万贞儿语气顿了顿。
值守在石像生之后的孝陵卫已然举起军棍,指挥使有令,但凡前来求救兵者,乱棍打出去。
“奉东宫皇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谒陵。”
石像生后一阵沉默。
“去明楼右边的偏殿候着,待辰时方可谒陵。”
“有劳。”
荀葇与余莲季铎一脸懵然,跟着万贞儿来到偏殿内等候。
临近辰时,万贞儿起身来到下马碑前,翻身跃上马背。
“贞儿,你要去何处?”
“昨儿夜里在一里开外,我似乎闻到白桃清香,太祖皇爷喜食应天府产的白桃,谒陵岂可空手而来?”
“贞儿,都何时了,你当真要去谒陵啊?”余莲一头雾水。
“嗯。”万贞儿扬鞭离去。
她的确在强人所难,孝陵卫不准离开孝陵,她却逼他们违反军规,可为了太子,她必须不择手段强人所难!
谒陵是孝陵卫无法拒绝的理由。
孝陵卫无论多神迹,他们的初衷,只是孝陵守卫,他们无法拒绝谒陵之人。
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一片硕果累累的白桃林。
竟愕然瞧见桃林竹门挂着个红漆木牌,木牌上写着:白桃一两一个,赠竹篮,自取。
什么鬼桃子一两一个,罢了,她着急买桃子救命,于是取出荷包,倒出所有银子。
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多带些银子了,荷包里只剩下八两碎银。
她将八两碎银统统丢进木牌下的陶瓮里,拎起空竹篮拔步去桃林内摘桃。
再出来之时,陶瓮里的银子都不见了。
来不及细思,她急急忙忙拎着桃子赶回孝陵内,让余莲三人先去汤山搜寻。
“你们三人速速去汤山搜寻殿下踪迹,务必乔装成樵夫农妇打扮,莫要惊动旁人。”
“我在此地即可。”
万贞儿心里没底,可所有人都说孝陵卫是唯一的希望,她只能不择手段抓住这丝希望。
季铎深深凝一眼贞儿,昨晚过后,他若还觉得贞儿对太子是姐弟情,就是睁眼瞎。
他不敢问,不敢听那个心知肚明的答案。
只能心事重重跟着那两个奴婢秘密赶往汤山搜寻,他甚至不敢不尽心搜寻太子踪迹,他笃定,若太子身死,贞儿定会殉情。
辰时三刻,从孝陵卫营房里纵马疾驰而来一匹体格粗壮背腰宽平的河曲战马。
那战马嘶鸣着停在下马碑前,从马背上飞身越下一眉目英气,身穿肃穆祭红卫服的青年女子。
“周指挥使,东宫来人了。”一个年轻孝陵卫躬身。
“打出去!”
“她带来八个白桃当祭品,说代东宫前来谒陵,她祭奠过后,说是要将东宫的祭品赐给孝陵卫指挥使分食,以表对孝陵卫守陵的慰问。”
“......”
“老娘缺她那几个破桃子?不对!她是不是在骂我?把我当猴子耍?”
孝陵卫龇牙:“您不是属猴吗?猴子爱吃桃子不是。”
“岂有此理!!老娘偏要看看那是什么傻子。”
她身后的孝陵卫立即将一份密报呈送,里头那位送桃子的东宫奴婢,从出生到入孝陵谒陵之前的琐事统统写明。
哗啦..
一声闷响,厚厚的密报垂落在地,滚出去丈远。
“啧啧,这是什么绝世大傻子?做的破事比我命还长?”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妖婢万贞儿,她也有脸来!”
孝陵卫指挥使周湛缨骂骂咧咧一目十行翻阅,渐渐的,骂声停止,暴躁负在身后的一手抬起,两手握着密报,看得沉默。
接近半时辰之后,英姿飒爽的女子将散落在地的密报看完,朝卫兵伸手:“桃子呢?我桃呢?没瞧见我还没用早膳!”
“她没给我,说是要与指挥使一道分食,共沐皇恩。”
孝陵卫指着不远处坐在凉亭下的女子:“桃子在那。”
“嘶..还真是大傻子..一两一个的白桃都买,罢了,看在本官今日白赚八两的份上,去见一见,然后再把人打出去。”
周湛缨昂首阔步往凉亭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万贞儿赶忙站起身,转身竟瞧见个眉眼英气身形高挑的女子,那女子身穿飞鱼服。
靠近些,万贞儿才发现对方身上的衣衫虽与飞鱼服酷似,却并非是飞鱼服。颜色也不同,是庄严些的祭红,而非锦衣卫所穿的绯红。
她衣衫上的图案也并非是锦衣卫所穿的长着鱼尾巴的龙,而是面目狰狞的镇墓兽图腾。
此时那女子已走到万贞儿面前,毕恭毕敬抱拳躬身。
“臣孝陵卫指挥使周湛缨,前来泽沐皇恩。”
没想到现任的孝陵卫指挥使,竟然是女子,万贞儿来不及感慨,压下震惊,恭恭敬敬回以奴婢万福礼。
“奴婢东宫万贞儿,今日代太子殿下前来谒陵,殿下有令,孝陵卫镇守孝陵辛苦,特命奴婢将谒陵后的祭品赐给指挥使享用。”
“有劳。”周湛缨捧起双手,接过洗干净的白桃,斯斯文文吃起来。
“待谒陵之后,不知汝将去何处?这应天府灵山秀水,着实值得一观。”
“有劳周指挥使挂怀,奴婢谒陵之后,将去汤山寻殿下,待寻到殿下,奴婢就与殿下归京,若寻不到,奴婢就接着找。”
周湛缨蹙眉,忍不住继续追问:“若寻不到生者呢?”
“那奴婢就要去殉葬啦。”万贞儿笑眼盈盈看向那指挥使。
咔嚓...
周湛缨被这奴婢笑眼盈盈说出的毛骨悚然之言惊到,不小心咬崩了桃核。
她疼得绷起脸:“殉葬做甚?哎,皇族殉葬的陋习不知何时能废止。”
万贞儿莞尔:“殿下曾说过,待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废除殉葬陋习,自他起,不会再有朝天女,无子的嫔妃也能得到善终。”
“那你为何还要殉葬?殿下说是要废止殉葬,却早就令你殉葬,当真啼笑皆非。”
万贞儿将吃剩的桃核用帕子包好,塞进袖中。
“奴婢愿意,奴婢心甘情愿的,殿下不曾提及让奴婢殉葬。”
“殿下将会是为国为民的旷世明君,他不该埋骨在此,求指挥使伸出援手。”
万贞儿起身匍匐在那周指挥使脚下。
周湛缨默然,这位太子殿下与前头那对兄弟不一样,只是她还在观望。
整个江南士绅都在观望孝陵卫的动向,若她出手,就是默认承认这位储君的地位。
头好疼,周湛缨搓额,依旧是犹豫不决,决定再看看。
她正犹豫不决之时,却见那奴婢起身,拿起放在墙角的扫帚与水桶抹布。
“你要做甚?不是要去找太子?”
“谒陵尚未结束,你们孝陵卫办事不利索,石像生两侧枫香圆柏与侧柏有虫,宝顶附近有野兔黄鼬爬过的痕迹,方城石楼隧道缝隙有灰,明楼重檐黄瓦有蛛网。”
“不可能!!绝无可能!”
周湛缨惊得拍桌,守护孝陵是孝陵卫的职责所在,她日日都要亲自巡逻孝陵,她在孝陵驻守十四年,还是头一回被人骂渎职。
“你你你!你带我亲自去看,若真有,我..我给你磕头!若不然,军法处置了你!”
“凡事无绝对。”万贞儿领着周指挥使往皇陵偏僻处走去。
其实孝陵卫行事严谨,没她说的那么严重,她只是想与这位指挥使多接触接触,说不定能找到破局办法。
她带着对方在皇陵内兜兜转转,尽挑着犄角旮旯处说事儿。
日暮四合之时,周指挥使依旧不为所动,万贞儿急得忍泪。
此时伸手不见五指,军鼓忽而响起。
“万贞儿,本官要去下马碑前操练,你所求之事,爱莫能助,你请回吧。”
“不急,奴婢可否观看?”万贞儿厚脸皮赖着不走。
“随便你,只是刀剑无眼,若被射杀,莫要怪罪,一会你去偏殿签字画押个免责的生死状即可。”
周湛缨说罢,拔出绣春刀冲入黑暗夜色。
“今晚是哪两支恶狗来战!来啊,打起来,谁先抢到本官手中军旗,赏金一百两!”
暗夜里响起无数箭矢破空之声,迎面袭来箭风,万贞儿吓得抱头蹲地,一支羽箭恰好戳进她发髻。
她哆哆嗦嗦将羽箭取下,指尖一阵刺疼,登时大惊失色。
这些孝陵卫疯了不成,竟在深夜里用开刃的刀剑实战对垒。
“万贞儿,你若能抢到我的军旗,我就出手,否则寅时过后,速速离去。”周湛缨随口搪塞。
这奴婢一看就知道并非身手多好的练家子,顶多会些自保的花拳绣腿。
孝陵卫操练都是实战,她定会被吓破胆,仓皇失措逃跑。
周湛缨撂下狠话,气定神闲离去。
暗夜里,万贞儿从身后摸出随身携带的破柴刀,哆哆嗦嗦冲进密林中。
林中白烟四起,身上冒磷光的孝陵卫,视为战死,一个个垂头丧气走出密林。
临近寅时,周湛缨打退一群孝陵卫,正暗爽之时,忽而身后传来杂乱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得她想骂人,是哪个王八羔子如此懈怠,脚步都藏不好,来当活靶子的?
不对,孝陵卫没这么无用的兵,周湛缨无奈收刀,转身一把揪住那奴婢抵在她后腰的刀。
一转身,她竟抓住一只发抖的手,脖颈上横着一把生锈破柴刀。
什么玩意儿?
她到底是杀人还是自戕?
周湛缨差点破口大骂,怎么会有人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杀人。
轻松侧身,周湛缨避开那柴刀,却脚下一踉跄,险些被那奴婢绊倒。
她彻底气笑了。
“万贞儿,你是要本官以女子的方式还是以孝陵卫的方式迎战?”
“孝陵卫!”万贞儿咬牙切齿抡拳砸向对方。
乍然听到这个答案,周湛缨诧异一瞬,这个奴婢身上有一股韧劲,百折不挠千锤百炼的韧劲。
眼瞧着她自不量力抡拳而来,周湛缨卸去七分力,抡拳应对。
砰地一声,万贞儿左眼刺疼,眯着左眼仓皇爬起身来,继续抡拳冲上去。
周湛缨傻眼了,这奴婢是不是被打傻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随手一脚,将那奴婢踹翻在地。
“啊啊啊啊!!”万贞儿艰难爬起身,继续打,不打怎么办,她已走投无路。
“万贞儿,我们还是用女子的方式扯头花吧,何必呢,你明知不是我对手。”
“这里是孝陵,你是孝陵卫!出了孝陵,我再与你扯头花!”万贞儿气喘吁吁继续向前。
砰地一声,又被一拳打倒在地。
砰砰砰...
砰砰砰...
阵阵不绝于耳的闷响不曾停歇。
当那奴婢不止第几次爬起来,傻乎乎冲过来的时候,周湛缨无言以对。
她脸都被打成猪头,鼻子还在飙血...
周湛缨无奈收拳,正要继续劝退那奴婢,却见那奴婢身子发软,跌倒在地。
“万贞儿,你这是何必。”周湛缨疾步上前,俯身搀扶她。
“怎么回事?我收着力气的,你为何伤的这样重?”眼瞧着万贞儿莫名其妙开始呕血,周湛缨惊得立即为她诊脉。
忽而虚弱躺倒在地的奴婢边吐血边笑。周湛缨诧异看向她手中攥紧的军旗,愕然无言。
世间怎么会有对自己如此狠绝之人!
万贞儿明知毫无胜算,却拿自己当诱饵,向死而生,引她分心,成功拿到军旗。
方才万贞儿招招都在自寻死路,她竟想一命换一命,用她自己的命,换太子的命。
“你是不是疯了?伤得这样重,你到底多久没歇息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毒物?你知不知道!方才我探到死脉了!雀啄死脉!”
万贞儿已虚弱的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就呕血,颤颤巍巍将军旗攥紧,目光含泪死死盯着军旗。
眼前一黑,彻底昏厥。
周湛缨惊得将那奴婢抱到偏殿诊治,待要去将军旗从她掌心取回,忽而瞧见她手腕上缠着一个荷包。
“什么宝贝?值得你攥一晚上。”周湛缨好奇取下那荷包打开。
打开红笺,先看到那位太子殿下的笔迹,周湛缨会心一笑。
难怪这奴婢如此拼命,原来与太子有私情的传闻是真的。
兀地,她看见红笺之下的血红性命与勾决划线,孙妖后的笔迹,她并不陌生。
周湛缨面色古怪看向那奴婢,孙妖后死前那些时日,万贞儿面对死亡威胁,到底怀着什么心情在太子身边陪伴?
又是怀着何种心情,不顾生死前来搬救兵?
她好奇再一翻,竟又找出一份孙妖后亲笔血书的赐婚旨意,周湛缨眸色柔和下来。
“哎,还真是个大傻子!”
冷不丁又瞧见那奴婢脖颈漏出的珠链,那珠链极为特别,周湛缨凑近一看,竟是南斗六星。
此时那珠链金珠上沾满血,在血迹印染下,似乎金珠上还有微雕。
“来人,取我的叆叇水晶镜来。”
叆叇水晶镜将金珠子放大,每个金珠上,都是那位太子殿下的笔迹,竟微雕太子的生辰八字。
周湛缨险些将叆叇水晶镜掉落在地,竟是命星南斗珠链。
沉默许久,周湛缨盯着那不知睁眼几日都不曾歇息的奴婢,一咬牙。
“罢了,你这样的奴婢教出的储君,品行又能坏到哪去?”
“来人!点兵一千,随我去寻太子殿下!”
倏尔手腕一暖,那奴婢竟虚弱睁开眼缝:“去..去汤山..汤山..”
“同去..同..”
“哎..”周湛缨取来熬好的汤药灌给她,瞧见她竟用双手扯开眼皮提神,无奈之下,将她背在身后。
汤山密林中,覃勤与怀恩乔装成樵夫,正与数十名心腹奴婢一道秘密搜寻。
万贞儿猜对了,殿下果然在汤山,他们方才发现殿下留下的暗记。
可汤山这样大,也不知要搜到何时。
正伤感之时,忽而漆黑山林内火光点点,连成星海。
“是孝陵卫!孝陵卫来啦!”余莲喜极而泣。
五月十一,孝陵卫们在汤山搜寻两日之后,渐渐往南麓合围。
“殿下!殿下!”
覃勤正在一处山坳内呼喊,忽而传来一阵女子啜泣:“覃公公!我们在这!我们在这!”
待看清那女子是陪伴春祭的女官沈琼莲,覃勤喜极而泣。
“殿下!!”覃勤哭哭啼啼冲上前。
竟见殿下被沈琼莲搀扶着,从一处隐秘溶洞虚弱踱步而出,满身满脸都是血。
“殿下,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呜呜呜...”沈琼莲激动不已,抱紧太子放声大哭。
从五月初一到五月十一,整整十一日,她与太子同生共死十一日,终于平安护住太子。
“嗯..莹中,幸好有你。”
朱见深虚弱枕在沈琼莲肩上,若非这位女官拼死相护,他已殒命江南,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值得信赖。
不远处的红枫树后,余莲与荀葇忐忑看向被季铎背在身后,伤得面目全非的贞儿。
“那是沈琼莲,小字莹中,是去岁刚入宫女官,这几日,估摸着都是她在照顾殿下,今日获救,难免激动了些。”余莲硬着头皮解释。
“余莲,荀葇,去照顾殿下吧,与怀恩和覃勤说一声,不必告诉他,我来过江南。”
“季铎...”万贞儿含泪趴在季铎后背。
“我们回去成亲吧。”
方才太子眉眼中的温柔宠溺做不得假,她看得出,太子对沈琼莲很特别,与她极为亲近,甚至是喜欢。
他遇到了命定的正缘,他有喜欢的女子了,真好。
“将..将兵符交给..”
万贞儿着实身心俱疲,将染血兵符递给余莲,眼前一黑,终于能好好歇息歇息了。
季铎将贞儿藏在披风内,转身回到孝陵卫准备的马车内。
朱见深被奴婢们搀扶入马车内,恰好一辆马车错身离去。
马车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朱见深忽而觉得心尖莫名酸痛,捂着心口看向渐渐远去的马车,忍不住开口:“方才马车内,是谁?”
余莲接话:“是孝陵卫的马车,有孝陵卫搜救殿下之时,被毒虫咬伤,要赶回去救治。”
余莲说罢,将调动孝陵卫的虎符捧到太子面前:“恭喜殿下,今日孝陵卫已臣服东宫。”
“是孝陵卫兵符?”朱见深险些喜极而泣,攥紧兵符。
他还以为还需费些波折,才能收服孝陵卫。
江南之行,在他登基之前势在必行,否则他将彻底沦为傀儡皇帝,甚至连身边至亲至爱都保不住,与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
调动孝陵卫的兵符,当年从建文帝调动孝陵卫逃离南京开始,就不曾再握于大明皇帝手里。
孝陵卫是众卫之源,只有拿下孝陵卫,用孝陵卫兵符,才可完全令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臣服。
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六朝,孝陵卫这把最锋利的刀,终于回到大明天子手中。
此刻开始,天子亲兵二十七卫,足足十五万大明最精锐的精兵,随着孝陵卫臣服,终于彻底为他所用,他怎能不雀跃。
此时周湛缨正靠在山下野树吃白桃,一只海东青翱翔盘旋,俯冲而来,落在她肩上低低叫唤。
周湛缨蹙眉,捏碎白桃:“来人,去告诉太子,孝陵卫只答应守护太子登基之后的一朝,有孝陵卫坐镇江南,江南定太平,若不然,我周湛缨自刎于太祖灵前谢罪!”
“若太子殿下登基,天子死,则孝陵卫自会让兵符重回孝陵!”
“虽说李氏周氏与梅氏三族先祖曾发誓,谁能收回燕云十六州,让汉室一族再兴,愿世代为其守墓,可若非亡国灭种大事,请太子慎用孝陵卫兵符!”
“既为孝陵卫,不宜畏死,畏死勿为孝陵卫,死报君王虽是祖训,可孝陵卫只择明主!”
周湛缨说罢,跃上马背去追那辆远去的孤寂马车。
……
天顺七年八月十四,钱塘县西溪村。
明日是中秋,万贞儿坐在小笋凳上,看惜儿与景泰帝你侬我侬做月饼。
“贞儿姨母,给您吃爹爹做的粽子糖,可好吃啦。”粉雕玉砌的八九岁小姑娘递过来一大把香甜粽子糖。
“姨母姨母,还有爹爹做的枣糕糕。”三岁的胖嘟嘟小奶娃流着哈喇子凑到她怀里。
“乐儿,忱儿,莫要打扰你姨母歇息。”
“我都被你们夫妇二人养胖了一大圈。”万贞儿感激看向惜儿。
如今她穿着寻常妇人的衣袍,一旁的景泰帝一身书生装束。
夫妇二人隐居在此地,景泰帝当个教书先生,惜儿则是相夫教子,日子悠闲幸福。
“季铎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在吴兴沈宅疗养得极好,不日即将动身归京。”
李惜儿蹙眉:“只是那沈琼莲是怎么回事?”
“太子竟为那沈琼莲,凭空捏造出中给事这特殊职务,沈琼莲一枝独秀,不属于六局一司常规编制,直接近身服侍太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紫禁城里的女官随时都能成为御嫔,眼看着皇帝快蹬腿了,那沈琼什么的就来摘现成..哎你别拽我..”
李惜儿很生气,贞儿被季铎秘密送到她面前养病那日,简直不成人形。
“厨房那炉月饼快糊了..”景泰帝无奈拽一拽爱妻的衣袖。
万贞儿虽掩饰的极好,可方才那一瞬的伤情还是被他抓住了。
“她心直口快,莫要怪罪。”景泰帝作揖赔礼。
“她说的是实话,我与她情同姐妹,感谢您将她照顾得这般不谙世事,纯真烂漫,哪儿像我,言不由心,如履薄冰。”
“太子将在九月初一动身回京,沿途免不得一番巡视,最快也需在腊月抵达京城。”
景泰帝的语气顿了顿:“你若想拖他十天半个月,也未尝不可。”
“需要,多谢您,可否将他拖延到来年正月十六准时抵达紫禁城?”
“我还需调养到腊月才能归京,拜托您。”
那神药的副作用在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涌现,她日日被折磨得寝食难安,无法舟车劳顿太久。
幸好,只是指尖灼痛,双目畏光,不曾出现她最担心的视物模糊。
即便腊月初一出发,一路必须走走停停歇息调养,最快也要在正月十五前后抵达京师。
她抵达那日,就是与季铎大婚之时。
她一定要在正月十七,天顺帝驾崩之前,与季铎完成婚事,待礼成,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好。”景泰帝点头应允。
万贞儿回到竹屋内,忍泪轻抚脖颈上的南斗星链,含泪摘下,摘下一瞬,又想起这是他的命星链,要戴着为他祈福。
她又忍泪戴上,罢了,待成婚之后,再将这珠链送还给他。
此时窗外传来朗朗书声,万贞儿破涕为笑。
待她脱身,定悄悄来这,与惜儿夫妇一道隐居。
天顺八年正月十六,再过半个时辰就是正月十七,天顺帝的死期。
千山风雪,寒酥不禁。
乱山残雪夜,万贞儿坐在马车里愁眉苦脸,一路上走走停停休息,稍多赶路就难受得厉害,无奈到今日才赶回。
京郊近在咫尺,却忽遇前方雪崩,马车被困在官道上寸步难行。
万贞儿正犹豫着该不该丢下马车,翻山越岭赶回去,忽而身后漆黑官道传来急促狂乱的马蹄声。
她惊得匆忙关起马车门窗,又嘱咐车夫,一会无论遇到何事,都自行处理,不必问她。
靠近京城地界,她怕遇到熟人,让人发现她出京了。
“吁!公子,前方雪崩,无法前行,奴婢们立即清扫,约莫要两个时辰。”
覃勤的声音陡然传来,万贞儿吓得吹熄烛火,捂紧嘴巴。
“可。”
太子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屏住呼吸。
“公子,且歇歇脚,莹中准备了江南的糕点,有黄千糕,枣泥糕和定胜糕,还有荷花酥,您可否赏脸尝尝?”
温婉的女子声音传来。
万贞儿不禁莞尔,太子素来不喜欢吃甜腻的糕点。
“好。”
很温柔的声音,却刺得她心口钝痛。
“公子,好吃吗?”沈琼莲娇羞的声音传来。
同为女子,这声音满含爱意,毋庸置疑,沈琼莲喜欢太子。
“好吃。”
朱见深不喜欢吃这些糕点,奈何莹中对他有救命之恩,那几日惊心动魄,二人相依为命,他欠她一条命。
他岂会看不出,她心悦于他。
原来被女子真心爱慕,是这般愉悦之事,眼前笑眼盈盈的少女,日日都会被另一张朝思暮念的脸取代。
很想她!他很想他的贞儿!想得快疯了!
想抱她,想吻她,想与她圆房!
无论…她是不是如沈莹中这般满心满眼爱慕他。
“天寒地冻,相遇即是缘,敢问马车里的路人,可要一起尝尝?”沈琼莲客气邀请。
“不必了,我们小姐怕见生人,她这会服药刚睡下!”马车夫客套推脱。
余莲警惕眯眼,总觉得这马车夫鬼鬼祟祟,于是捻起一块定胜糕疾步上前,一把掀开马车窗半扇帘子。
“....”
“这家小姐还真睡着了,当真是抱歉。”余莲默默拢紧马车帘,转身挡在殿下与贞儿之间。
此时官道边的山道小路传来隐约烛火,烛火越来越近。
待看清来人是谁,余莲吓得咬紧牙关。
“季大人?您怎么在此?”
覃勤纳闷,忽而面色怪异瞟一眼那辆沉默的马车。
那马车内的小姐该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