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想亲你(3/5)
我的手指颤抖着,在那一大片名字里,艰难地点过去三个。
“这个,王小石,旁边小字注了‘年十四,母早亡,父瘫,家贫,自愿卖身王氏为马僩’……”我声音哽住。
“他卖身,是为给爹抓药!他才十四!他懂什么叫造反?!”
“这个,陈生,记的是‘庄户丁,年十五’,可宇文成都抓人时回来说,那孩子瘦小得跟豆芽菜似的,话都说不利索,看着顶多十三!”
“还有这个,‘毛娃’,没大名,就记了个‘丁等仆役,年约十二’!十二岁!他可能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全,就是在庄子里扫马粪、被管事吆来喝去的!”
我一个一个地数,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他们是烂根吗?他们是还没长成型的芽!是长在烂泥旁边,没得选,只能跟着一起烂的芽!”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眶烫得厉害,但我忍着。
“杨广!”我第一次,当着其他人,连名带姓地吼他。
“你要开新天,辟新地,我跟着你!你要用血浇地,用骨头铺路,我也认了!可你不能连路边的草籽、泥里的嫩芽,都一并碾碎了!”
“是,他们现在身上沾着泥,带着王家的烙印,可能怯懦,可能愚昧,甚至可能心里藏着恨。可他们还没见过太阳!没自己选过路!”
“你连一个让他们见见光、自己长一长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判了死刑。”
我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每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你这不叫除根,你这叫绝种!”
最后两个字,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来。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他握着笔,悬停在我手指上方,一动不动。
朱红的墨汁,“嗒”一声,滴落在我手背旁边的纸面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垂着眼,看着那团红,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按在名册上的手指开始麻木,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终于,他手腕动了。
不是落笔批“斩”,而是笔尖向旁一移,落在我手指点过的那三个名字旁边,极其利落地,划了三个小小的、凌厉的红圈。
圈完,他手腕一抖,朱笔“啪”一声掷入笔洗。
“裴文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更沉。
“在。”
“这三个,未及弱冠,查实确系无知胁从。单独关押,交由后续县令,依例重审发落。其余人犯,明日午时,城外河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是!”
裴文若抱拳,躬身拿起那名册,快步退下。
我僵在原地,手还按在桌上,指尖冰冷。
那三个小小的红圈,在满纸空白的死亡判决旁,渺小得像狂风里的沙,又重得像山。
我知道,我争来了。
用一场撕破脸的、押上全部的争吵,争来了三个“重审发落”的可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杨广不再看我,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出去。”
我慢慢地,收回手,转身离开。
第二日午时,我没去看。
但风声紧了,空气里飘来隐约的、铁锈混着泥土的腥气。
宇文成都午后巡街回来,挠着头说:“副使,都办完了。匪首的头挂在城门口了。百姓不敢看。”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搓着手,憋了半天又说:“殿下让人贴了告示,开仓放了粮,设了粥棚,这次不用磕头领牌了。”
我又“嗯”了一声。
碗里的饭,终究是没吃完。
……
接下来的几天,金城县慢慢活过来了。
第一天,街上几乎没人。店铺门板关得死紧,只有乌鸦在城墙附近盘旋。风里是散不净的血腥和石灰味。
柳儿住过的那屋,门一直紧闭。没人提她。
第二天,粥棚前有了人。捧碗的手抖得厉害,喝粥的声音在死寂的街上格外响。喝完了,有人偷偷抬头,飞快地瞟一眼空荡荡的城墙,又迅速低下头走开。
科举报名点那边,有了第一个探头探脑的书生,站了半天,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母能坐起来了,喝了我让云枝送的鸡汤,拉着云枝的手,眼泪默默流了满脸。
第三天,街面上活气多了一点。货郎的拨浪鼓响了,卖炊饼的铺子下了门板,热汽带着粮食的香味冒出来。
柳儿那屋,门依旧紧闭。里面一丝声响也没有。
我路过时,脚步顿了顿。
她去哪了?是那天夜里就被处置了,还是远远送走了?
我没问,杨广也没提。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会突然想起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想起她看杨广时娇嗔的神情,想起她最后看我时那挑衅的眼神。
她该死吗?作为细作,大概是的。
可她毕竟明面上是“跟过晋王殿下”的人。
他们到底到了哪一步?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鬼手,偶尔冒出来,冰凉地攥一下我的心,然后我又会狠狠按回去。
不敢问,也不想问了。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界限,模糊着比划清了,更能让人喘口气。
第四天,裴文若率部开拔。铠甲和兵器碰撞的声音远去,带走了最后那点令人心悸的铁血气息。
街上人多了,交谈声也大了。科举报名点前,终于有人上前询问了,是个中年人,问得仔细,手一直在抖。
第五天,金城县终于活过来了。
市集恢复了小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热热闹闹的。虽然提起“王府”“河边”,大家还是会脸色一变,迅速岔开话题,但“过日子”的劲头是彻底回来了。
报名点前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大多是年轻人,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孤注一掷的光。
我带着陈母去看了给她买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朝南,有口井,墙角有花,寡言的仆妇已把小院收拾出烟火气。
老太太摸着新糊的窗纸,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清脆又鲜活。紧接着是母亲的哼唱,温温柔柔的,顺着晚风飘过来。
然后是父亲归家的脚步声,邻里招呼吃饭的喊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慢慢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温暖的、嘈杂的、活生生的背景音。
这座城,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心被撕开又缝合。但新的日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笨拙地、顽强地开始了。
带着痛楚和伤疤,也带着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希冀,在这片刚刚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开始扎根,生长。
我站在暮色里,听着这片新生的声音。
忽然觉得,那只在黑风坳被紧紧握住、至今仿佛还残留着温度和血腥气的手,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此刻,夕阳很暖,风声很轻,这座城,还活着。
……
离开前一晚,戌时三刻,我抱着药箱站在廊下,夜风吹得人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进。”
我推门进去,药味混着杨广身上那股墨香先飘过来。
我在他对面小凳上坐下,打开药箱。瓷瓶子碰了一下,声音挺脆。
开始解旧绷带,一圈,两圈,布料窸窸窣窣的。指尖有时候碰到他手臂内侧,那儿的皮肤更软,也更热。
他一直看我。
那视线从头顶压下来,扫过眉毛眼睛,最后盯在我缠绷带的手指上,看得人手指头有点发僵。
看什么看?
我心里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没敢停,把最后一圈拉平。
实在忍不住,我抬起眼看他。
他还撑着下巴,书早合上了摊在腿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瞧着我,也不知道瞧了多久。
“干什么?”我问,手上继续把绷带尾巴塞进去。
他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在想……”他停住,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从眼睛看到嘴,那眼神有点出神,不像平时。
“怎么才能,”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让你每天都来。”
我手指一顿,刚塞好的绷带尾巴差点又被我扯出来。
心跳猛地空了一拍,接着胡乱撞起来。
他还看着我,眼睛深得看不见底,里头映着两点烛火,也映着我有点发愣的脸。那眼神太专注,专注得让人后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