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想亲你(2/5)
杨广接过了刀。
他握刀的姿势很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提着刀,朝刚才出言最污秽的那几个王家头目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战场忽然变得很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惨叫。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杨广停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没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就像屠夫看着砧板上的一块肉。
然后,他举起了刀。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点慢。但稳,准。
手起。
刀落。
“噗。”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是锋刃切开皮肉、斩断颈骨的声音。
人头滚落,鲜血像压抑了很久的喷泉,猛地窜起老高,溅上他的袍角,他的脸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直射面门的血线。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同样,抬手,挥刀。精准,利落。又一颗头颅。
第三个……
第四个……
他就像一个沉默的、高效的收割者。每一刀都沉稳有力,切断生命的声响在死寂中放大到恐怖。
鲜血在他脚前汇成小小的一洼,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全场死寂。
只有刀锋破开空气和躯体的、单调而残忍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都好像冻住了。我看着他一刀一刀,平静地砍下那些刚才用最下流的话侮辱我的人的头颅。
没有怒吼,没有宣判,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杀人,而是他杀人时的样子。
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在江都离宫的镜子里,喃喃自语的、绝望的帝王。
看到了那个在史书字缝里,用天下人的血,浇灌自己疯狂梦想的暴君。
那个年轻的、还没有完全活过来的……暴君的影子,就在这一刀一刀,平静的挥砍中,从他挺直的背影里,无声地渗透出来。
他不只是在替我出气。
他还在抹除。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抹除他“所有物”上被沾染的污迹。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被保护,或者解恨。
我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还有……怕。
我怕的不是杀人,这些人该杀。
我怕的是他此刻的平静。怕的是这种平静底下,那种对生命、对鲜血、对掌控他人生死的……绝对的、冷酷的漠然。
砍完了最后一个人,他随手将血淋淋的刀“哐当”一声扔在脚边的血泊里。然后,掏出怀里一方雪白的帕子,那帕子白得刺眼。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脸上、手上溅到的血迹。
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擦完了,他将染红的帕子随手一扔,正好盖在最近的一颗头颅上。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一抹未散尽的、非人的冰冷。他看向面无人色、几乎晕厥的王有德,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俘虏齐齐一抖。
“剩下的,押回金城。明日午时,当众行刑。”
“黑风坳,烧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我走来。
靴子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浓烈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他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细微的血点。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刚才挥刀时的空茫,也没有太多温度。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完好。
然后,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在片刻前,它还稳稳地握着刀,斩下了数颗头颅,此刻指尖和掌侧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的血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掌心,朝上,静静等着。
我盯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围的厮杀声、哭喊声、裴家军整队的呼喝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染血的手,和他静默的注视。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腿也有些软。
我迟疑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慢慢抬起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合拢,将我的手完全裹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固感。他掌心的薄茧和微湿的血渍,清晰地印在我的皮肤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属于他的体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牵着我,转身,迈步,朝着坳外那片被裴家军火把照亮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夜色走去。
我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
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看向我们交握的手,看向他玄色袖口上暗沉的血迹,又看向前方他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峭的背影。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他擦手时帕子落地的轻响,是刀锋切断骨头的闷响,是此刻他掌心传来的、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还有……怎么也散不掉的血的味道,和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露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无比矛盾,又无比真实。
陇西的夜风卷着浓烟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却是滚烫的。
……
要斩首的名册递上去,墨迹还没干。
杨广接过去,扫了一眼,提起笔就要批。
“等等!”
我伸手按住名册一角。
他抬眼看我。
“后面这几页,”我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能不能分一分?”
“王有德和那些管事该杀,可这些李狗剩、王大牛……听着就是佃户。还有这些只记了‘丁三’、‘护院丙’的,怕是强拉来的庄丁。”
“他们能知道什么谋反不谋反的?不过就是听上头的话,让拿棍子就拿棍子,让守门就守门。”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有理有据:
“全杀了,人头挂出去是能震慑,可金城县已经吓破胆了。再死这么多人,往后这儿的人提起朝廷,想到的就不是王法,是城墙上的人头。治理起来更麻烦。”
“不如把最底层这些甄别一下,罚作苦役,修河铺路,既赎罪,也给条活路。”
杨广听完,没说话。只把名册拿近了些,目光落在后半页那些名字上。看了半晌,才开口:
“你觉得,这些人,是‘人’吗?”
我一愣。
“在王有德眼里,他们是佃户,是数字,是能产粮能交租能抽丁的‘物件’。”他指尖划过那些潦草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在你眼里,他们是‘被蒙蔽的可怜人’,或许还能救。”
“可在本王这儿,”他合上名册,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从他们被登记在‘人畜簿’上,吃着王家掺了沙子的粥,对着王氏祠堂磕头领‘善民牌’那天起。”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他们就已经是王家养的‘狗’了。喂饱了,训好了,听话,也能咬人。”
“你觉得,砍了王有德的头,拆了黑风坳,这些‘狗’就能变回‘人’?”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不。他们只会变成无主的疯狗。带着对旧主那点可笑的愚忠,和对新朝廷啃骨头一样的恐惧。”
“今日你留他们一命,明日,他们就是金城县里散不尽的阴魂,是下一个黑风坳的火星子。”
“仁慈,”他最后说,目光落回我脸上,“得留给能长出人心的东西。”
“而有些根子,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不如一把火烧干净。”
他说完,不再看我,提笔就要批。
我脑子一团乱麻,理智告诉我他说的不对。人命不是草芥,不是烂根。
可我想不到什么办法能说服他。
但就这么认了,我不甘心。
就在他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我猛地伸手,按在了名册上,正挡在他要批的位置。
他抬眼,目光如冰。
“让开。”
我没动。手指甚至更用力地按着那冰冷的纸张,指节泛白。
“殿下说的道理,我辩不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要烧了烂根,我拦不住。可火在烧起来之前,能不能先看看,有没有还没烂透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