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他的变化
我和杨广几乎一夜未眠,墙上挂着运河江都段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所有需要重点排查的区段。
烛火燃尽又换,茶水凉了又续,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等待的沉重。
第二天,坏消息果然一个接一个地传了回来。
“报!下游三里店段,发现三处新垒的石墙,内部填了碎砖烂瓦,外面糊了层好泥!”
“报!王家坨拐弯处,有几块关键位置的丁石尺寸被人为改小,用薄铁片垫着,极易松动!”
“报!李家集那段,负责夜间看守料场的两个老兵,前天晚上一起吃坏了肚子,换了两个生面孔顶班!”
果然!问题出在一些极其刁钻、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
图纸是好的,规划是完善的,但就在那些关乎整体结构稳定性的关键节点、隐蔽角落,被人用极其隐蔽的手法动了手脚。
或是偷换核心石料,或是简化关键工艺,或是麻痹守卫,留下可乘之机。
这些病灶平时不显,可一旦遇到压力,比如河水上涨、地基沉降,就会成为溃堤的起点。
幕后之人不仅狠,而且极其狡猾,深知如何用最小的改动,撬动最大的灾难。
杨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道道命令发了出去:抓人!封锁!控制所有涉事人员!
陈实、李喻带着紧急调集的可靠工匠和兵丁,不眠不休地扑在那些出问题的堤段上,拆掉隐患,重新加固。
宇文成都则在江都城里城外四处抓人,顺藤摸瓜,试图揪出更多黑手。
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在和潜藏的危机赛跑。
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哪一处“病灶”在我们处理之前就发作。
然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在我们拼尽全力抢修、以为控制住了大部分险情的第四天夜里。
下游一个村子,一段堤坝背面水下部分,因为当初垒砌时,有几块关键的石料被人用外形相似、但内部布满暗裂的石头替换,在河水持续的浸泡和冲刷下,暗裂扩大,导致局部结构崩塌,引发了一个不算太大、但足以致命的缺口!
浑浊的河水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咆哮着冲向沉睡的村庄。
万幸!万幸我们早有预警。
宇文成都提前派了心腹日夜在那一带巡守,并用“演练”的名义,半劝半强制地让大部分村民提前撤往了附近的高地。
当堤坝崩塌的闷响和洪水的轰鸣撕裂夜空时,示警的铜锣也被拼命敲响。
然而,黑夜、混乱,加上总有人心存侥幸或行动不便,灾难还是发生了。
一些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几个舍不得家当、撤离时磨磨蹭蹭或返回的村民,被汹涌而至的洪水追上。
天亮后,靠近河岸的低洼处一片狼藉,数间房屋倒塌,淤泥没膝。
清点下来,终究还是有了伤亡。
七死,十五人失踪,二十余人受伤。
数字比起可能发生的滔天大祸,已是微乎其微。
但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破碎的哭声。
当宇文成都沉重地报出出事村庄的名字时,我和杨广都沉默了。
洼子屯。
是我们那日“微服私访”,跟着王大哥、柱子哥他们一起搬石头、吃大锅饭、聊家长里短的洼子屯。
我手脚冰凉,后怕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全身。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不是我们反应够快,如果不是我们不顾一切地重新排查、提前预警……那么,此刻被洪水吞噬的,就绝不只是几间边缘的房屋和少数没来得及撤离的人。
整个洼子屯,那些我们曾与之交谈、曾并肩劳作过的人们,他们简陋但温暖的家,他们微薄但充满盼头的日子,都将被彻底抹去。
而沿着运河下游,像洼子屯这样的村落,还有十几个。
如果那些被暗中埋下的“病灶”同时爆发……那将是怎样的人间炼狱?成千上万的百姓,会在睡梦中被洪水吞噬,尸横遍野,哭嚎震天。
杨谅……或者说,是背后推动这一切的那只黑手,其心之毒,手段之狠,简直令人发指!
为了扳倒太子,为了阻挠运河,竟不惜用上万无辜百姓的性命来铺路!
但现在,愤怒和心寒都没用。
当务之急,是必须把这件事快速摁下去,绝不能让它像野火一样烧起来,酿成更大的祸事。
从开工大典的混乱,到现在的河堤坍塌,这绝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精心策划、直指杨广和运河的死局,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第一,掌控舆论。
对方安插的人手,此刻必定正在工地和受灾村落中散播谣言,将“人祸”歪曲为“天谴”或“太子失德”,意图彻底搅乱民心,引发更大的恐慌甚至暴乱。必须立刻掐灭这股邪火。
第二,解决隐患。
此次侥幸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可谁能保证对方没有在其他更隐蔽、更致命的地方也埋下了“钉子”?必须进行更彻底、更严格的排查,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第三,朝堂的风暴。
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那些本就对开凿运河不满、对太子心存芥蒂的世家朝臣,弹劾的奏章只怕已如雪片般飞向御前。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河工失当、草菅人命”的罪名。
事儿一件比一件急,一件比一件要命。
我与杨广迅速达成共识:他必须坐镇中枢,应对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将此事定性为“奸人破坏”,并以此为由,向朝廷陈情,争取主动。
而我,则将与宇文成都一道,全力扑灭江都本地的危机,并把舆论掌控在自己手里。
还有......抚恤。这是眼下最最要紧的,且不能光是发点钱粮了事。
光给钱,堵不住那些失了亲人、没了家园的百姓的眼泪,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态度,感受到天家的良心。
“我们得亲自去,”我看着杨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去洼子屯,去那些受了灾的村子看看。”
话刚说完,喉头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腥甜……
这感觉很熟悉,像是以前预知能力反噬时的副作用。
可我的预知能力分明已经没有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这几天连续加固堤坝、连夜审讯、一宿一宿地熬着吗?
我不知道,但此刻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我必须把注意力都放到这件事情上。
出了这种事儿,没有什么比太子殿下亲临更好的办法了。
坐在王府里发一百道抚恤令,也不如亲自走到那些百姓面前,亲手把抚恤银两交到他们手上,亲口说一句“孤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不仅能最快地稳定人心,平息怨气,更是对那些背后散播“太子不顾百姓死活”谣言最直接、最有力的回击。
“成都!”杨广立即扬声。
“末将在!”宇文成都应声。
“点齐人马,立刻准备。抚恤按最高规格,再加三成。粮食、药材、搭建窝棚的材料,全部备足带走。再有,”
他语气骤然转冷,“让你的人把眼睛擦亮,若有趁机捣乱、妖言惑众的,或行迹鬼祟的,立刻锁拿,严加审问!”
车队很快准备妥当。
没有繁文缛节,只有精干的护卫和沉甸甸的物资车辆,朝着依旧弥漫着悲伤和不安的洼子屯驶去。
外面下着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冰凉。
我自问不是没听过、没见过惨事。
现代资讯那么发达,九八年的洪水,后来的汶川,那些画面隔着屏幕都让人揪心。
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摆在眼前,那股混合着泥水、绝望和破败的气味扑面而来时,我还是觉得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浑浊的泥水在低洼处打着旋儿,倒塌的土墙,冲散的家当,还有那些站在、或瘫坐在废墟前的人。
起初是死寂,只有雨声。
然后哭声从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接着是另一个,很快就连成一片。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嚎啕,孩子吓坏的尖叫,混在雨里,砸在人心上。
最让人揪心的,是河边土坡上那个身影。
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年轻妇人,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
她怀里死死抱着件湿透的男人衣服,蜷缩在那里,哭得全身都在抖,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跟着一起碎了。
旁边有个大娘抹着眼泪跟旁边人念叨,我断断续续听清了。
洪水来时,她男人为了回去拿婆婆留下的、准备给未出世孩子的银镯子,折了回去,却再也没出来。捞了一夜,就捞着这么件衣裳。
我死死盯住那妇人的轮廓,还有那身虽然脏污、但款式熟悉的粗布衣裙。
是……是她!
那个在工地上,挺着肚子,提着篮子,笑眯眯地给丈夫送饼子的年轻媳妇。
那她怀里死死抱着的、沾满泥水的衣服……是她丈夫的。
是那个皮肤黝黑、笑起来有点憨、跟我聊着要多攒点钱、让老婆孩子住得宽敞点的王大哥……
我几乎要站不住了,下意识地攥紧了旁边杨广的衣袖。
几天前,那个憨厚汉子带着期盼的笑容,还活生生地就在眼前,如今却只剩一件湿冷的旧衣,和他妻子绝望的哭嚎。
就在这时,有人认出了太子的车驾和仪卫,短暂的死寂后,悲痛迅速被点燃,转化成了滔天的愤怒和绝望的控诉。
“太子!是太子!”
“就是他要挖这河!不挖这河,堤能塌吗?!”
“我爹没了!房子也没了!都是这河害的!”
“狗官!还我男人命来!”
“修河!修个屁的河!修得我们家破人亡!”
人群激动起来,红着眼往前涌。
宇文成都和侍卫们瞬间绷紧了,刷一下挡在我们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我的目光还在那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孕妇身上,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这样的一个家庭,顶梁柱就这么没了,留下一个怀孕的妻子,她以后要怎么活?那未出世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杨广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很凉,他显然也认出来了。
我侧过头,看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痛心,还是别的什么?
我松开了手,向前走去。
“六妹!”宇文成都低声喊道,想要拦我。
我摇摇头,示意他让开,然后一步一步,穿过护卫组成的人墙,朝着那个孕妇的方向走去。
雨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很快浸湿了外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妇人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朝她走过来,她抬起红肿不堪的眼睛看着我。
我俯身,蹲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能挡点风雨的外袍,将带着体温的袍子,轻轻披在了她单薄、湿透、还在发抖的肩膀上。
“王嫂子,是我。”我看着她,“几天前,在工地上,我们说过话,你给王大哥……送饼子。”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恨意、悲痛、茫然交织。
她似乎想骂我,可大概是哭了太久,又冷又虚弱,竟一时发不出成调的声音,只是剧烈地喘息着。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紧紧攥着湿衣服、冰冷僵硬的手。她的手很凉,沾满了泥水。
“王大哥那天说要多攒点钱,给你和孩子,换个大点的房子,让孩子能在院子里跑。”我的声音发哽,“他是个好人,是好丈夫,好父亲。”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比之前更凶,像小兽般的哀鸣。
“所以,我跟你保证,”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用力,“我们一定会把害了王大哥、害了这么多乡亲的幕后凶手揪出来!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让王大哥,让所有死去的人,都能闭眼!”
“幕后……凶手?”她喃喃地重复。
我没再多说,扶着她让她靠稳些,然后站起身,转向身后那些沉默下来的、或依旧带着愤恨的村民。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有些流进脖子里,冰凉。我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或怀疑的脸。
“诸位乡亲父老,”我提高了声音,雨声有些大,我必须让后面的人也能听见。
“太子殿下主修这运河,是为了打通南北,让南方的粮米能更快运到北方,让北方的物产也能南下便利。是为了让沿岸的百姓,让天下更多的人,日子能更好过些,少受些饥荒、匪患的苦!”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鼻和低语,显然不太信。
我指向那片废墟和依旧呜咽的灾民,话锋一转,声音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痛心:“可我们谁都没想到!居然有人丧尽天良!为了他们不可告人的私心,竟然在这关乎千万人性命的河堤上动手脚!做下这等天理不容的恶事!”
我停顿了一下,让这话在雨幕和沉默中沉淀。
“不瞒大家,前几日我们就已察觉不对,日夜赶工,拼命想抢在出事前把隐患都找出来,修好!可还是……还是晚了一步,让这些杀千刀的畜生得了手,酿成了今日的惨剧!”
我的声音有些发哽,是后怕,也是真真切切的愤怒。
“躺在这里的,是你们的亲人,也是我大隋的子民!我们和大家一样,心里都在滴血!”
我再次看向众人,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脸:“请大家相信,我和太子殿下跟你们站在一起!我们跟你们一样,恨透了幕后下黑手的畜生!今日本宫在此,对着这片天地,对着所有死难的乡亲,向大家保证!”
我举手指天,声音斩钉截铁,“不把那些祸害揪出来,千刀万剐,告慰亡灵,誓不罢休!”
“此心,天地可鉴!”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广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边,他没有撑伞,雨水同样打湿了他的衣袍。
“孤今日在此,向所有死难乡亲,告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渐渐沥沥的雨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对着废墟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揖。
“然,罪魁祸首,非是运河,而是那包藏祸心、残害百姓的恶徒!孤在此立誓,必穷极所有,缉拿真凶,以正国法,以慰亡魂!”
他略一停顿,声音更加沉凝有力,“凡此次罹难者,抚恤加倍。损毁房屋,由朝廷出资,原址重建,或择妥善之地安置。伤者,全力医治,分文不取。”
“孤以储君之名担保,绝不使任何一位受灾乡亲流离失所。此事亦将彻查到底,绝不容许此等恶行,再有分毫!”
他的承诺比我的更具体,更有力,也更能落到实处。
人群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那紧绷的、绝望的愤怒,似乎又被这实实在在的承诺,冲淡了一些。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那哭声里,似乎少了些绝望的愤怒,多了些悲恸的宣泄,和一丝……微弱的的希望。
我转身,看向那个孕妇,对身后招了招手:“医官!快来给这位嫂子看看身子!”
随行的太医急忙提着药箱过来。
我弯下腰,对那妇人轻声道:“嫂子,你丈夫的抚恤,会足额发到你手上,你和孩子往后的日子,朝廷管了。先让太医看看身子,好不好?”
她看着我,又看看杨广,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抗拒,任由旁边的妇人搀扶着,慢慢站了起来。
......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雨还没停,细细密密地打在车顶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轧过湿泥的黏腻声响,和窗外单调的雨声。
杨广一直沉默着。
他握着我的手,手指收得有些紧,掌心不像往常那样温热,而是透着一股凉意。
我侧过头看他。他下颌线绷着,目光落在虚空一点,眉宇间凝着沉郁。那不是惯常的筹谋或冷厉,更像一种……疲惫,和一丝陌生的茫然。
“殿下,”我轻声开口,打破沉默,“可是在忧虑朝堂上那些人会如何攻讦?”
他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思绪还陷在别处。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孤在想……洼子屯,那个妇人。”
我微微一怔。
他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脸上,却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那泥泞中的景象。
“战场上,孤也曾见过许多人死。刀剑无眼,生死寻常。或是为将令,或是为功名,或是……仅仅因为站在了对立面。”
“那时孤觉得,成大事者,难免有牺牲。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何况……”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那未竟之言是什么——何况是帝王之路。
“那时,”他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困惑的茫然,“孤从未想过,那些倒下的人,他们或许也有家。家里,或许也有等他们回去的妻子。妻子……怎么办?”
我心头微微一震,有些讶异地抬眸看他。
这完全不像是他会想的事。
从前的杨广,心里装着山河,装着大业,装着如何踏着该踏的台阶,登上那至高之处。在他眼中,必要的牺牲是冰冷的数字,是通往目标的必然代价。
他会计算成败,会权衡得失,却很少会去具体地想象,那一个个倒下的数字背后,是怎样一个破碎的家,一个失去了倚靠、余生该如何艰难渡日的“妻子”。
“殿下……”
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视线完全拉回我眼中。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此刻却流露出罕见迷茫的眼,带着点新奇,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触动,轻声问:“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么?”
他任我捧着,没有躲闪,只是眸色深深地看着我,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我捧着他脸颊的手背上,掌心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珍重的力道。
“锦儿,”他唤了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或许……是因为有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孤会忍不住想,若是有一日……”
他没说完。
但那未尽的言语,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快被压下的暗色,我懂了。
是有一日,他成了那倒在战场上、再也回不去的人,我是否会像那妇人一样,余生只剩悲恸与无望?
我的心猛地软了下去,又酸又涨。
我想起了历史上的那个杨广,那个在我出现之前的杨广。
陛下不是他的父亲,是执棋的君王;兄弟不是手足,是皇位的潜在争夺者;臣子是可以驱使也可以舍弃的棋子;百姓是赋税和劳役的来源,是帝国疆域上模糊的背景。
他活在权力的逻辑里,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而陡峭的登天路。他披挂着名为“宿命”的甲胄,目光只锁着至高处那唯一的御座。
脚下的蝼蚁,道旁的哀草,皆是他前行时必须踏过、也注定遗忘的尘埃。
他拥有很多,也舍弃很多,但独独没有真正学会,什么叫“将心比心”,什么叫“感同身受”。
他不是不懂权谋,不懂御下,不懂征伐。
他只是……不太懂“情”,不懂那种最平凡、也最锥心的牵挂。
可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
因为心里装进了一个具体的人,有了具体的爱和怕,于是那层包裹着他的、名为“孤家寡人”的坚硬外壳,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透过这缝隙,他第一次看到了别人的悲欢,别人的失去,并为此感到了一种陌生的、令他不安的触动。
所以他今日在洼子屯,能说出那些具体的承诺,能对着灾民深深一揖。不是全然的政治作秀,那里面,或许有了那么一丝,因为懂得,所以悲悯。
因为他似乎终于开始懂得,什么叫失去,什么叫“身后有人等”。
我将额头轻轻抵上他的。
呼吸相闻,他的脸颊温热。
我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很用力、很用力的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