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弟要谋反
说干就干。
宇文成都立刻找了个嘴巴严、脑子活、家里人口多、胆子也不算大的牢头老张,塞了点碎银子,又许了事成之后的好处,仔细交代一番。
老张收了钱,也明白这事儿办好了前程无量,演得那叫一个卖力。
当天下午交班换岗的时候,他就唉声叹气地跟旁边另一个老油子抱怨:“诶,老李,你说这叫什么事儿!那刘大山心眼还挺多,今儿个居然拐弯抹角想套我话,说什么‘要是我能想起点别的,是不是能活命’……我看啊,这小子肚子里八成还藏着货,想跟上面讲价钱呢!”
这话很快就在牢里那些有心人的耳朵里传开了。
果然,当天夜里就出了幺蛾子。
那天轮值巡夜的衙役里,有个叫王五的。平时在衙门里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话少,干活利索,谁也没把他往坏处想。
可偏偏就是这位老实人,本该在前院巡更的时辰,竟然鬼鬼祟祟摸到了关押刘大山的丙字号牢房外头。
他也没带啥像样的凶器,手里就攥着根磨尖了的竹签子,看那架势,是想从牢门的缝隙里,给睡得迷迷糊糊的刘大山来下狠的。
这玩意儿,扎得准,能要命,还不容易看出明显外伤。
他刚把竹签子悄悄伸进栅栏缝里,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死死攥住了,力气大得差点把他腕骨捏碎。
宇文成都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把他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王五被抓现行,押入暗牢。
宇文成都亲自审问,起初王五还咬牙硬撑,只说是自己贪财。
宇文成都没跟他多废话,直接让人把刑具摆了出来,冷着脸说:“王五,谋害要犯是死罪。但只要你老实说出是谁指使,怎么接头,我宇文成都可以做主,给你留条活路。要是嘴硬……”
他指了指烧红的烙铁。
王五看着那通红的烙铁,又看了看宇文成都毫无表情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供出了悦然茶楼的一个的雅间,叫听松阁,每次都是去那儿领钱听吩咐。
事不宜迟,宇文成都亲自带人围了悦然茶楼,直扑听松阁。
茶楼掌柜一看这架势,吓得腿软。
他起初还想打哈哈,被宇文成都狠狠吓唬了一番才吐露,听松阁常年被一位姓钱的员外包下。这位钱员外跟官府有些来往,出手大方。
“钱员外?跟官府有来往?”
宇文成都挠头茫然,旁边一个亲兵低声提醒:“将军,府衙的一个参军,好像就姓钱,叫钱德广。是一年前太子殿下离开江都后,朝廷新派来的。”
我和宇文成都直接带人扑到钱德广家。
他被从被窝里拽起来,起初还强撑官威,梗着脖子说我们无凭无据、没有府尹手谕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了太子印信。
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哑火,但依旧紧抿着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冷笑。
我就不信,这种心里有鬼、还能指使人灭口的官儿,家里会干干净净,一点把柄不留。
“搜!”我吐出这个字。
宇文成都带来的兵士立刻动了起来,钱德广的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书房、卧房、库房、甚至花园假山都没放过。
搜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在几乎要以为他真把东西处理干净了的时候,一个眼尖的亲兵在书房角落,发现一块地砖的缝隙颜色略新,敲击声也与其他地方不同。
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浅坑,放着一个油布包。
打开木匣,里面是两样东西:几封密信,一块半个巴掌大、黑沉沉的铁牌。
密信上写的都是些含糊不清的日常问候和模棱两可的生意经,看不出什么特别。那块铁牌很怪,入手颇沉,颜色黑中透着一股暗青,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
我和宇文成都拿着这两样东西,大眼瞪小眼。
“这信……全是废话。”
宇文成都皱眉,又拿起那块铁牌掂了掂,屈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牌子也怪,什么标记都没有,光秃秃一块,但分量和颜色……不像普通生铁。”
我们试图再审钱德广,但这回,他是彻底成了闷葫芦。
无论问什么,威胁也好,利诱也罢,他都紧闭双眼,一言不发。不知是有天大的把柄攥在别人手里,还是坚信背后的势力能救他出去。
我知道,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可他越是不说,越证明这东西是关键。
幸好这次随驾来江都的东宫属官里,有一位姓沈的老文书,今年六十多了。年轻时曾在工部干过,对各地矿冶物产有些了解。
或许,可以先从这铁牌下手?
事不宜迟,我连夜去拜访了这位沈老先生。
老头子本已睡下,被我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听说事关重大,他立马精神了,就着灯火仔细端详了很久。
他先是仔细看了看颜色和光泽,又用手指反复摩挲感受质地,最后凑到鼻尖闻了闻,甚至用指甲在边缘不显眼处用力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掌心细细捻开观察。
“这质地,这色泽,这声音……”
他沉吟片刻,很肯定地说,“这不是寻常铁料。此乃并州出产的一种青渗铁。此铁质地紧密,韧性极佳,但产量稀少,多被大户或官府收用,打制些要紧东西,市面上很难见到。”
他说完,将铁牌递还给我,补充道:“老朽当年在工部,经手过各地贡铁和军需样本,对此印象颇深。江都一带,绝无此铁。”
并州?!
这两个字一出,我一下就精神了。
晋阳王氏、太原郭氏,都是以并州为大本营,也都与东宫关系一般,是朝堂上最反运河那一波。
可这并州还有一位重量级嘉宾——隋文帝最小的儿子,杨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并州总管,汉王杨谅。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线索串联:运河一旦修通,南北血脉贯通,朝廷对南方的掌控力将得到质的飞跃。南方的财赋、粮食、兵员可以更高效地汇聚到中枢,杨广的声望和实力都将随之水涨船高。
这对于一直对储君之位心怀不甘、且拥有并州重兵在手的汉王杨谅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再说了,他们老杨家的兄弟关系好像都不怎么样。运河是杨广当太子后的第一个大政绩,要是搞砸了,太子脸上能好看?威信扫地都是轻的!
到时候,谁最能得利?不就是那位手握重兵、同样流着杨氏血脉的汉王殿下嘛!
妈的,刚死了个亲哥哥,这又来个亲弟弟?
老皇帝这爹怎么当的啊?他们家这兄弟关系怎么都这么差啊!而且一个个都死盯着皇位往上爬。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
而且我记得仁寿四年,也就是三年多后,杨谅会趁老皇帝驾崩,杨广登基之时,在并州起兵谋反。虽然最后被摁下去了,但两军交锋,也死了很多人。
现在看来,他那反心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吧?
我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得绷住了,特别有礼貌地对沈老先生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今日之事,还请您千万保密。”
从沈老先生那儿出来,我脚步都有点飘。
好家伙,我这查个案子居然一杆子查到亲王谋反了?这剧情也太刺激了!
揣着一肚子惊涛骇浪和那个烫手的名字回到王府,又是深夜。
推开房门,一股湿润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淡淡药草香扑面而来。我一只脚刚迈进去,抬眼就撞进了一副活色生香的……呃,美男沐浴图。
氤氲水汽中,杨广正靠在宽大的浴桶里,黑发如瀑散在桶沿,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和一部分胸膛。
水波微微荡漾,水面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那紧实的肌肉轮廓在热气和水光中若隐若现,冲击力十足。
非礼勿视!
我立刻想转身退出去,动作快得差点同手同脚。
“过来。”
低沉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微哑,隔着水汽传来,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脚步钉在原地,心里哀嚎一声。
这气氛……这能谈谋反吗?!
“……哦。”
我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
走到浴桶边,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药草香更明显了。我努力把视线聚焦在他后脑勺和桶沿之间那一小片区域,尽量忽略其他。
水光潋滟,恰到好处地遮挡了水面下的情形,让这场面不至失控,但也绝不清白。
我甚至能感觉到热水蒸腾出的暖意,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又强势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有点……热。
我暗自腹诽,这澡洗得真不是时候。
我伸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了块干净的布巾,浸了浸热水,拧得半干,轻轻搭在杨广的背上。
他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颜色稍淡的痕迹。我指尖很轻地点了点,低声问:“还疼不疼?”
他没说话。
下一秒,手腕被他握住。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一拉,侧身跌进了他臂弯能够到的范围。
浴桶边缘的水溅出来些许,打湿了我的袖口。
他的目光从我沾了灰尘的裙摆,慢慢上移,扫过我同样蒙了层薄灰的脸颊,抬起手,指尖带着温热的水汽,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带着水汽的触感,擦掉了沾染的浮灰。
“查得如何了?”他问。
“查到你……”弟可能要谋反,这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视线一低,撞见他沉没在水下但显然……咳,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画面,这气氛,说“你弟弟想造反”是不是太煞风景了?
“你……你先出来再说!”
我别开眼,耳朵有点烧,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点恼羞成怒的催促。
他看着我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在水汽里,痒痒的。
然后,在我还没完全理解他那声笑是什么意思时,他就那么大剌剌地,单手撑着桶沿,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 !!!!
我目光像被烫到,立刻死死闭上眼睛,心里疯狂刷屏:你们古代人是不是都有毛病啊?!暴露癖吧!!能不能有点羞耻心!我这个大活人还在呢!!!
水珠从他身上滚落的声音清晰可闻,还有他踏出浴桶,赤足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帮孤擦身,穿衣。”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静无波,理所当然。
我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都在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自己没手吗!”
“嗯?”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疑惑,又似乎有点……无赖?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热意和心里的吐槽,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果然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浴桶边,身上还滴着水,烛光在他紧实流畅的肌理上镀了一层暖色,宽肩窄腰,长腿笔直……打住!
“你……”我羞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杨广!你要不要……”
“脸”字还没出口,就被他打断了。
“锦儿,”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目光在我红透了(我猜的)的脸上转了转,意有所指地慢声道,“什么没看过?还害羞?”
我:“???”
救命!这是害羞不害羞的问题吗!这是场合!气氛!还有基本的廉耻啊!(虽然好像对着自己合法丈夫谈这个有点怪?)
我那点可怜的羞耻心,在他理直气壮甚至略带调侃的注视下节节败退。
算了……我内心哀嚎一声,好汉不吃眼前亏,穿衣服总比光着强……
我咬着唇,自暴自弃地伸手抓过旁边架子上的宽大布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视死如归般地上前。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带着水珠的皮肤,温热,紧实。
我拿着布巾,从他宽阔的肩背开始胡乱地擦拭,动作毫无章法,力道也没个轻重。
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刚才视觉冲击的心有余悸,又有对即将汇报之事的沉重压力,还有对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行为的愤愤不平。
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微微震动。但他没再说什么,也没动,就这么站着,任由我带着明显情绪的动作,用布巾裹走他身上的水迹。
终于,在我几乎是半闭着眼睛、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柔软的寝衣,并仔细系好衣带后,这令人心跳加速又无比尴尬的环节才终于结束。
他随意拢了拢衣襟,走回书案后坐下,方才氤氲在周身的那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瞬间收敛,又变成了人模狗样的太子殿下。
“说吧,”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查到什么了?”
我走过去,从怀中取出那两样东西。
“查到的东西,”我抬眼看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好像有点吓人......”
然后,我从刘大山开口,到设计引出内鬼王五,再到顺藤摸瓜查到钱德广,最后在他家密室起获这两样关键证物,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讲了一遍。
最后,我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块铁牌上:
“这铁牌的材质指向并州。要么是并州那些与东宫不睦的世家大族,比如晋阳王氏、太原郭氏之流,他们不愿见运河开通,损害其利益。要么就是……”
“并州总管杨谅”这几个字,我没说出口,但我知道他一定听懂了。
杨广垂下眼眸,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图腾上,指尖拂过那冰冷的金线纹路,半晌,竟极轻地笑了一声。
“果然,”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他坐不住了。”
这反应……比我想象的平静太多……
我忍不住凑近了些,几乎是趴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
“那个……你们老杨家,兄弟关系,好像都不怎么样啊?”
问完我就有点后悔,这问题好像有点太直白、太八卦了。
杨广转回视线,落在我写满好奇的脸上,似乎被我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杨谅,”他念出这个名字,连名带姓,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比孤小了几岁。孤长年在外镇守北境,后来又来了江都。他长在晋阳,这几年,我们见面的时间不多。”
“他自幼好武,弓马娴熟,也有些谋略,在并州一带,颇有能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原来,真揣了这样的心思。”
房间里一时寂静。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周身散发出的,并非被兄弟背叛的愤怒或伤心,而是一种早已预料、甚至带点厌倦的寒意。
帝王家,兄弟阋墙,似乎从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是当它真的以如此具体、如此险恶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时,还是让人心底发凉。
权力,真的能让人心变得如此冰冷坚硬,不惜对血脉至亲、对无数无辜性命挥下屠刀吗?
“如果只是并州的世家,想给殿下添点堵、使点绊子,倒还好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可若真是汉王……”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杨广,他也正看着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深不见底。
我咽了咽口水,把那个在回来的路上反复盘旋、让我心惊肉跳的猜想说了出来:
“如果只是并州的世家,他们的手段,或许就是在开工大典上搞出点动静,让殿下当众出丑,让运河开工不顺。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但如果背后是汉王……那就不一样了。他能调动的资源、人脉,远非这些地方世家可比。他要的,恐怕远不止是让大典出个丑、让工程停几天那么简单。”
“我觉得……他肯定还有后手。而且,会是更狠、更致命的后手。”
要让太子这“开凿运河”的第一桩大政绩彻底干不下去,甚至反过来成为催命符,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
是出更大的乱子,无法掩盖、震惊朝野、触怒天颜的大事故。
是出人命。
只要死的人足够多,场面足够惨烈,管它是“意外”还是“天灾”,在滔天的民怨和朝议压力下,运河工程必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无限期搁置都是轻的。
而督办的太子……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看到不远处那蜿蜒的、尚未完全坚固的河堤,看到河堤下游那些地势低洼、在睡梦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村落。
“若是河堤……”
我声音发紧,几乎说不出后面的话,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若是河堤在关键时刻,比如在人流密集,或是汛期水涨之时,轰然坍塌了呢?
奔腾的运河水失去束缚,会像脱缰的猛兽,冲向毫无防备的下游。那些地势低洼的村子,那些靠着运河讨生活、满怀希望等待着运河通航带来好日子的百姓……
我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我和杨广的目光在空中对上,无需再多言语,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他也想到了。
这不仅是针对他个人的阴谋,更是将无数无辜生灵的性命,当成了权力博弈棋盘上冰冷的筹码。
事不宜迟。
我们立刻清点手头绝对可靠的人,宇文成都麾下最精锐的亲兵、东宫卫率中经过考验的忠诚之士,以及陈实、李喻等完全信得过的工程核心人员。
连夜将他们分成数队,每队配以懂行的工匠,带着最严格的检查标准,沿着运河新筑的河堤,一点一点、一段一段地重新彻查,尤其是那些经过人口密集村落的下游险工弱段。
命令只有一条:不惜代价,彻查到底,发现问题立即标记、上报,并即刻着手最严格的补救与加固,同时秘密控制所有相关工头、监理。
动作要快,更要隐蔽,绝不能大张旗鼓惊动潜在的内鬼或背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