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他来学堂“瞧瞧”,说是挂念。
然后就第四回,今天,他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求婚?!
厅堂彻底安静了。
裴秀的酒碗“啪”一声落在桌上,奶酒溅了她一身,她没顾上擦。宇文成都嘴里的羊肉终于咽了下去,眼睛瞪得铜铃大。明月捂住了嘴。裴文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贺璟的手指,扣进了桌沿。
摩诃直起身,看着我,目光坦坦荡荡:“本汗知道,汉人的规矩多,要问父母,要问媒妁。但本汗是草原的人,草原的规矩很简单,喜欢,就说出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诚恳,干净,干净得像草原上的天。
“萧姑娘,你不用现在答复。本汗明日才走。你可以慢慢想……”
“不必想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像冰棱子砸在石板上,又冷又脆,砸碎了满室的死寂。
所有人转头。
杨广站在门口。月白色的常服,玉簪束发。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可眼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
我:完了完了,怎么这会儿来了,他还不如不来!这什么地狱级会面?
我余光扫到裴秀,她嘴巴都张大了,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今天有好戏看了。
杨广走进来,一步一步,穿过厅堂。靴底踏在毡毯上,没有声音,可满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我身边,侧过身,把我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可汗的话,本王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谈公务。但就是这种平稳,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可汗的美意,本王替萧姑娘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深到让人后背发凉。
“萧姑娘的婚事,就不劳可汗费心了。”
摩诃看着他,非但没有退让,嘴角反而咧开一个近乎野性的笑容。
“晋王殿下,本汗听闻,在长安,您温雅谦和,从不与人争锋。今日一见,倒是不太一样。”
杨广看着他,没说话。
摩诃等了一息,见他不开口,便自己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杨广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萧姑娘,”他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宣告,“本汗方才说的话,每一句都出自真心。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本汗的承诺,永远有效。”
“可汗。”
杨广声音又沉了几分,“本王说了,不必。”
摩诃回头看他,俩人又开始无声的对视。
厅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空气里噼里啪啦乱响的不是火星子,是我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跳。
明月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我的手更凉。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摩诃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汗知道,晋王殿下也对萧姑娘有意。”
“可在草原,”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两个勇士看上同一件宝物,或者同一个女人。”
他故意停了停,目光扫过我,又落回杨广脸上。那目光里有挑衅,有期待,还有什么……总之很复杂。
“是要决斗的。”
我:???有病吧这人!
突厥人果然有毛病,动不动就要打架?还决斗,抢猎物呢?
摩诃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草原上的规矩,也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胜的人,赢得一切。输的人,愿赌服输,从此不再觊觎。”
“晋王殿下,本汗知道您是大隋的亲王,位高权重。但在草原上,此刻您只是一个男人。”
“本汗问您,您可愿意,跟本汗打一场?”
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向杨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我听见他说:
“好。”
下一秒,吸冷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裴秀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宇文成都终眼睛瞪得铜铃大,一脸“我没听错吧”的茫然。明月握着我的手更紧了,裴文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呼吸都顿了一拍。贺璟的手指,在桌沿上紧扣。
我再度:???
不是??他疯他的,你接什么茬啊???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了,杨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史书上写他是疯批,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是疯批。
可最近他太温柔了。陪我看枫叶,看星星,喝我炖的汤、吃我煮的面,抱着我说“睡吧锦儿”。
温柔得我差点忘了,他他妈是这个朝代最大的疯批!!
现在好了?
一个疯批被另一个疯批激怒了,现在彻底不装了!
但是现在是疯的时候吗?我拒绝他不就完了!他难不成还能给我绑去突厥?
我腾地站起来,“杨广你疯了?!”
他没理我。只是偏过头,对宇文成都说了一句话:“拦住她。”
宇文成都愣了一下,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他的手还是伸了出来,挡在我面前。
“杨广!”我想推开宇文成都。可他力气太大,我推不动。那堵肉墙纹丝不动地挡着我,急得我眼眶发酸,“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极深的、极沉的东西。然后他脱下外袍,随手扔给裴文若,大步朝门外走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裴文若一把接住。
摩诃大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痛快。他也脱了外袍,大步跟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
演武场。
日头正盛。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地面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杨广和摩诃站在场子中央,相隔三丈,像两头对峙的野兽。
日光把他们身上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杨广只着一件月白中衣,窄袖束腰,比平时穿着宽大亲王朝服的样子精悍得多。
摩诃比他更壮,像一头真正的草原狼,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我站在场边,被宇文成都挡着,急得眼眶发酸,嗓子发干,手心全是冷汗,“宇文成都你让开!”
“六妹……”宇文成都一脸为难,“殿下说了……”
“他说什么了?!他说让你拦你就拦?!他要是受伤了怎么办?!他要是输了——”
“他不会输。”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是贺璟。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那两道身影上。
“晋王殿下十六岁守北境,跟草原人打过不知道多少场。摩诃是年轻力壮,但他……”
“是真正见过血的人。”
场中,两道身影已经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