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求婚?
从晋王府回来已经很晚了。
我提着裙子,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后院溜,刚绕过垂花门,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老贺。
他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个茶碗,显然是在这儿堵我的。
“干什么去了?”他盯着我。
“那个……”我有点心虚,“出去了一趟。”
“出去一趟。”老贺重复了一遍,有点咬牙切齿那意思。
“晋王过生日不见客,满长安城都吃闭门羹,倒是跟你待了一天。”
我:“……”
“您知道了啊。”我嘿嘿一笑,小声说。
老贺哼了一声,没接这茬,喝了口茶,然后说:“摩诃今天又派人来了。”
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带着甜意的泡泡,“啪”一下碎了。
“来干嘛?”我没好气的问。
“送了一对玉璧,说是草原上挖出来的老玉,给你把玩。”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心想:他怎么又来了?没完没了的?
“他还有多久走?”我问。
“十天。”老贺说,“突厥使团的行程定下来了,十天后启程。”
十天。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用鞋尖蹭了蹭缝里长出来的细草。
老贺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点什么,但没多说,只是道:“这十天,他估计还会找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嗯。”我点点头。
老贺端着茶碗走了。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刚才在晋王府的那些画面,长寿面、诗集、他抱着我看星星、那个吻……还在脑子里转,热乎乎的。
可摩诃这两个字砸进来,像往热茶里扔了块冰。
其实平心而论,摩诃没做错什么。那些近乎笨拙的、直来直往的“示好”,也算得上克制有礼了。
可我就是烦。
我烦的不是这个眼前具体的人,而是那该死的、先知般的史书记忆,让我对“突厥可汗”这个名字,对这个身份所牵连的一切,都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
所以,对不起了,你还是赶紧走吧。
接下来的几天,摩诃的东西又送了三回。
一回是一块羊脂玉,说是“给姑娘压裙角”。
一回是一把短刀,鞘上镶着宝石,说是“草原女儿都佩刀,姑娘虽不是草原人,但那一手功夫,当得起这把刀”。
一回是一匣子奶酥,说是“给姑娘尝尝鲜”。
东西我都没看,直接让老贺收库房。
他还邀约了我一次,说“想请姑娘单独叙叙,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让管家回了八个字:“身子不适,恕难赴约。”
心想:有什么话非要说?你都要走了,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走吗?
最烦的是那次,他居然去了学堂。
那天下午我正教孩子们识字,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深褐色的锦袍,高大的身量,草原人的轮廓。
摩诃。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隔着大半个院子,朝我笑了笑。
我手里的书差点没拿住。
孩子们还在那儿“人之初性本善”地念,刘大婶的闺女抬起头,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姐姐,那是谁啊?”
“……一个突厥人。”我说。
我还没想好敷衍他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熟悉的、沉沉的:“可汗怎么有空来这儿?”
我转头。
杨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学堂后门。月白色的常服,玉簪束发。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没到眼睛里。
摩诃闻声,目光转向他,也笑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拿着书站在那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满长安城那么多地方,你们非得在这儿撞上?
“晋王殿下也在?”
摩诃的语气倒是不紧不慢的,“本汗前日派人去请萧姑娘,姑娘说身子不适。本汗挂念,便亲自来看看。”
挂念?
这是什么话?我们很熟吗?
杨广闻言倒笑了。他走过来,站在我身侧半步。
“亲自来看看?”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在品什么,“可汗昨日送礼,前日也送礼,大前日还是送礼,这‘看看’的阵仗,是不是大了点?”
摩诃的视线从杨广脸上扫过,眼底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深褐色的瞳仁里,浮上草原鹰隼盯住猎物般的锐利。
“本汗是草原的人,”他开口,声音浑厚,“喜欢什么,就大大方方地喜欢。不像中原人,什么都藏在心里。”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沉默地对视。
学堂里那些孩子还在念书,“人之初性本善”的声音嗡嗡嗡的,衬得这两人之间那点火星子噼里啪啦响。
最烦的是裴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站在廊下,端着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我瞪她,她假装没看见。
最后还是摩诃先动了。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那股针锋相对的压迫感也随之收敛了些。他朝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萧姑娘,今日冒昧前来,多有叨扰。见姑娘气色尚好,本汗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学堂窗内那些摇头晃脑的小脑袋,补了一句:“姑娘教导这些孩子,很是用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却忽然一顿,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目光穿过大半个洒满阳光的庭院,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就那么看了我一息,然后转过身,这次彻底走了。
院子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却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完全消散。只是从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悄然转为了我身边这尊佛的浑身低压。
我下意识看向杨广。
他没说话,也没动,仍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方向。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嘴唇抿成了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殿下?”我小声叫了一声。
他闻声看向我。那目光里的幽暗还没完全散去,但对着我,还是慢慢软了下来。
“没事。”他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我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粉笔灰,“就是忽然觉得,这几天,本王好像来得太少了。”
杨广离开后,裴秀立刻端着她的瓜子碗蹭了过来。
“刚才真是刺激,”她嗑着瓜子,眼睛贼亮,“我都怕他俩打起来。”
“……不至于吧?”我说。
“不至于?”她眉梢挑得老高,“你是没看见晋王刚才看你的眼神,还有看摩诃的眼神。那叫一个……”
她比划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放弃:“反正我要是摩诃,我肯定走得快一点。”
我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她嘿嘿一笑,端着瓜子跑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走吧走吧,赶紧走吧。
第九天。
摩诃走的前一天,帖子又来了。但这次不是单独给我的,是给那天羊奶宴上的所有人的。
话说得很漂亮,“承蒙诸位这些日照拂,临行前略备薄宴,还请赏光”。
落款是摩诃。
我捏着那张帖子,对着夕阳发了半天呆。
烦,真的很烦。他到底想干嘛?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了晋王府的书房里。
杨广正在看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眼底那点疲惫便淡了些。
“怎么这时候过来?”他放下笔。
我没说话,直接走过去,往他怀里一扑。
他愣了一下,然后手臂环上来,把我圈住。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点笑意。
我把那张帖子拍在他面前的几案上,“自己看。”
杨广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旁边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帖子,他也收到了。
然后就是沉默。
沉默得我心里发毛。
我抬起头,偷瞄他的表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盯着那两张帖子,盯了很久。
“那个……”我小声说,“我就是来问问你,要不要去?”
他没说话。
“其实也可以不去。”我赶紧补充,“就说学堂有事,或者说我身子又不适了……”
“去。”他低下头,看着我,那目光深的很,绝对不是“随便去去”的意思。
“去……干嘛?”我磕磕巴巴。
“宣示主权。”他说。
我:“……”
啥?
我眨巴眨巴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的目光里有什么我看不懂,但那张脸上此刻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我不高兴。
“你不是说这几天要保持低调吗?太子那边还没消停……”
“低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又没到眼睛里。
“本王已经低调够了。”
他低下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额角,“低调到自己的女人,都被一头塞外的狼惦记上了。”
我脸腾地红了:“谁、谁是你的女人?”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漾开。那笑里有种“你说是谁”的笃定,看得我心虚地移开眼。
“嗯,现在还不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戏谑,也带着认真,“锦儿那天拦住本王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更烫了。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他肩膀:“……你又提!”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没用力,但也不容我挣脱。
“锦儿。”他叫我,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
我抬起头看他。
“太子那边,应该还会有一场风暴。”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我,一字一句道:“等这件事结束。”
“你就是本王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羞恼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变成一种又热又软的东西,在胸口慢慢漾开。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哼哼:“其实我觉得,晋王妃也挺好的……”
他挑了挑眉,眼底重新漾起笑意:“锦儿这是,着急了?”
“才没有!”我立刻反驳,声音大了点,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赶紧把脸往他怀里埋。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胸腔微微震动。他没再说话,只是收拢手臂,把我圈得更紧了些。
我窝在他怀里,脸还烫着,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他刚才那句话:“太子那边还会有一场风暴。”
也是。
当了二十年太子,眼看那把椅子就要没了,怎么可能甘心?估计得鱼死网破。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在呢。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闭上眼睛。
……
次日午时,四方馆。
突厥侍从引我们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敞亮的厅堂。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矮几围成一圈,上面摆满了奶食、烤肉和乳白色的酒浆。
奶香混着肉香,本该诱人食欲,可我一踏进来,就觉得胸口发闷,说不上为什么。
摩诃坐在主位,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袍子,比之前那些皮毛装束更显挺拔。见我们进来,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脸上。
“萧姑娘。”他笑着,行了一个汉人的拱手礼,“诸位,请坐。”
六人组依次落座。
我坐在贺璟和明月旁边,对面是杨广的位置——空着。
“晋王殿下呢?”摩诃问。
“兵部有事,稍后便来。”裴文若答得周全。
摩诃点点头,没再问。
然后举起酒碗,用汉话朗声道:“这些日子在长安,多亏诸位照应。草原的人,记在心里。”
众人举碗。
我也抿了一口,还是那股腥中带甜的奶酒味,比上次习惯了点。可那味道滑进喉咙,胸口那点发闷的感觉却更重了。
摩诃坐下,目光又转到我这边:“萧姑娘,那日的狼皮褥子,用着可还暖和?”
我:……
那褥子还在贺府库房角落里扔着呢。
“……还没来得及用。”我扯出一个笑,“多谢可汗厚赠。”
摩诃看着我,那目光深得很,像能看穿我的敷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又举起酒碗。
我低头吃饭,余光却忍不住往门口瞟。
他还没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裴秀已经跟那个叫斡里的突厥射手拼上酒了,一碗接一碗,谁也不肯先认怂。宇文成都坐在旁边,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烤羊肉,吃得专心致志,腮帮子鼓得像个囤食的仓鼠。
明月在和贺璟低声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贺璟微微侧过头听,明月耳尖又红了。
我正想调侃她两句,一抬头,却对上摩诃的目光。
他隔着大半个厅堂看着我,见我抬头,也没躲开,反而笑了笑,举起酒碗,朝我遥遥一敬。
我捏着酒碗,心不在焉地又抿了一口。
杨广还没来。
他到底在忙什么?不是说兵部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吗?
就在这时,摩诃忽然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我面前。
“萧姑娘。”他叫我,声音不高,但厅堂里的喧哗声,却一点一点低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看着他,也看着我。
这些日子,他明里暗里送东西、去学堂,这张桌子上的人都看在眼里。
这顿饭也是,我拒绝了他的单独邀约,他就弄了这么个“六人组”的场子。大概觉得人多,我也不好拒绝。
可眼下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绕到我面前来了。
裴秀端着酒碗,眼睛亮得跟猫似的,那表情分明写着“要出事要出事”。宇文成都腮帮子还鼓着,愣愣地看,忘了嚼。
明月微微蹙眉,眼底有一丝担忧。裴文若的脸色已经沉了几分,像是预感到什么。
贺璟的目光最复杂,握着酒碗的手指也慢慢收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
杨广这王八蛋怎么还不来。
“这些日子,本汗一直在想一件事。”摩诃开始说话了。
“想姑娘问草原的夜晚冷不冷时,眼里那点好奇。想姑娘在演武场上,打赢莎琳娜时,眼里那点火。想姑娘在四方馆外,跟学堂那些孩子说话时,眼里那点光。”
“本汗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萧姑娘。”
摩诃忽然弯下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重的礼。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脊背弯成一道恭敬的弧线。
“本汗想娶你为妻。以草原可汗之礼,以王妃之位。”
我:???
有病吧?
他在说什么胡话??
我们才见过几面???
第一回,宫宴。他送狼牙,说是敬重。
第二回,羊奶宴。他送狼皮,说是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