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是志向。
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是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
我知道他胸怀丘壑,志在天下。
我写下这些,也像是某种无声的祈愿,愿他登上那个位置,依然记得、依然守住初心。
而最后一卷……是相思。
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一句一句,全是我想说的话。
也挑了二十多首,最后一笔落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上。
脸有点烫,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诗集有了,面也得学。
每天下了学堂就钻进小厨房,和面、揉面、醒面、擀面、抻面。
水多了加面,面干了加水,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白扑扑的面粉。
第一日,面抻到一半,“啪”一声,断成三截。
第二日,好歹没断,煮出来却粗得像小指,筷子都夹不断。
云枝每日来“监工”,笑得前仰后合,被我拿擀面杖追着在厨房里跑了两圈。
第三日,他生辰的前一日。我终于抻出一根细细匀匀的面,煮出来软硬刚好,鸡汤入味,葱花提香。
云枝凑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成了!”
诗集也装订好了,三卷,厚厚的,封皮空白。
我想了想,在扉页最底下写了两个字:赠阿摩。
阿摩,他的小字。
写完脸又红了。
生辰这天,我一早就钻进小厨房。
点灯,生火,热锅。面是昨晚就揉好醒着的,鸡汤也炖了一夜,撇了油,清亮亮的。
我把面抻开,现在熟练多了,三下两下就抻出一根细细匀匀的长条,下锅,煮到刚好,捞进碗里,码上那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然后装进那个专门找出来的盅里。这盅是双层的,中间灌了热水,能温很久。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把盅抱在怀里出门。
晋王府那条街,我还没拐进去就愣住了。
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还有十来个人站着,手里都捧着匣子、盒子,一看就是来送礼的。
秦义站在大门口,一夫当关。
“殿下说了,今日不见客,不收礼。诸位请回。”
我站在巷子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人才慢慢散了。马车一辆一辆驶走,门口终于清静下来。
秦义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我。
他朝我走过来,“姑娘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说,“看你们家殿下耍威风来着。”
秦义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跟我来。”
他带着我绕到侧门,“殿下说了,今日只见姑娘一人。”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杨广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些文书,眉头微蹙,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见到是我,那抹深思瞬间被喜悦取代。
“锦儿?”他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案走来,“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过生日呀。”
我把怀里的盅往前一递,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长寿面,我亲手做的。从和面到煎蛋,全是我自己弄的。”
他低头看看那碗面,又抬眼看看我,眼底的笑意一圈圈漾开。
“学了几天?”他问。
“三天!”我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邀功,“我练了好多次呢,面是一整根,没断!你尝尝,还热乎着!”
他走到茶榻坐下,拿起银箸,挑起面条,很认真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将那根长长的面全部吃完,又端起盅,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盅,他看向我,目光软得不像话。
“好吃。”
我的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
“还有这个。”
我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用棉布包好的诗集递过去,这次声音小了点:“这个……也是给你的。”
杨广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扉页右下角那小小的三个字上:赠阿摩。
他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抚过,停留了很久。
我脸颊发热,小声说:“是不是……太直白了?我本来想写‘晋王殿下雅正’之类的……”
“阿摩……是本王的小字。除了幼时父皇母后唤过,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灼灼。
“也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敢这么叫。”
我有点害羞,却鼓起勇气往前凑了凑,直视他的眼睛:
“那我就当第一个。”
他笑了,抬手很轻地刮了下我的鼻尖。
“好,本王准了。”
他这才翻开诗集。
第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停了停,“这是……在黄河边,你给本王念过的诗。你当时说,是从梦里听来的。”
“嗯。”我点点头,趴在几案另一边,托腮看他,“我记得你很喜欢,所以……憋了好几天,把我能想起来的、觉得好的,都写给你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锦儿,”他的声音很缓,“你的‘梦’,跟你的‘秘密’有关,对不对?”
“……嗯。”我点头,没准备瞒。
“那锦儿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本王?”他这么问,但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总会告诉你的。”
我轻声说,带着点撒娇,也带着点恳求,“但今天不说这个,好不好?”
“好,听你的。”他应。
这个上午,他果真没有再问。
他像得到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一页一页,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翻看着这本诗集。
看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时,他指尖摩挲着诗句,抬眼对我笑了笑:“上元夜你念出这句诗。本王便觉得,此句气象万千,非俗子能言。”
看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流连,最后,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页纸抚平,动作珍重无比。
最后,他翻到了“相思”卷。
第一首是秦观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低声念了出来,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念完,他抬起头,目光穿越茶几上袅袅的茶烟,直直地望进我眼里。
“这句诗写得固然好,可是……”
他握住我的手,微微收紧。
“可是本王贪心,什么‘岂在朝朝暮暮’……本王就想要朝朝暮暮。”
低沉的嗓音像带着钩子,轻轻刮过我的心尖。
我脸一热,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好移开目光,假装去看旁边博古架上的玉器,耳根却控制不住地发烫。
他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目光又落回诗页上,继续安静地翻看。
不知不觉,午膳的时辰到了。
没有旁人在侧,只有我们两人对坐。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摆在小圆桌上。
我早上折腾了许久,又跟他看了半天诗,早就饿了。此刻闻着饭菜香气,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一筷子朝那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伸去。
肥瘦相宜,入口即化,带着恰到好处的甜鲜。
我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去夹那清炒的时蔬,脆嫩爽口。米饭也蒸得好,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我吃得专注,直到一碗饭快见底,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杨广一直在看我。
“你看我干嘛?”我腮帮子还鼓着,含糊地问。
他晃了晃杯中清亮的酒液,“看来府里的厨子,手艺还算过得去?”
“何止是过得去!”我用力点头,吞下口中的食物,真心实意地赞叹,“简直太好了!比外头酒楼还好吃!”
“那正好,等锦儿搬进来了,可以天天吃。”
“噗——咳咳咳……”我一口汤呛在喉咙里,脸瞬间涨得通红,咳得惊天动地。
他立刻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拍着我的背,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我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好不容易顺过气,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下不去。
一顿饭,在我埋头苦吃、他悠闲欣赏中结束。
侍女们撤去碗盘,又送上一壶新沏的香茗和几样清爽的茶点。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坐回茶榻,朝我伸出手。
手臂一揽,我便落进他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他重新拿起那本诗集,翻到“相思”卷,就着从侧面窗户洒进来的阳光,继续看。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低声念着,声音有些悠远。
“这句真好。”他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上元夜,朱雀大街,人潮如织。本王回头,看见你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灯,眼里映着光……那一刻,心境便是如此。”
我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
上元夜初遇的场景,隔着几个月的光阴,此刻回想起来,竟也染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色调。
那时的惊惶、戒备、算计,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灯火阑珊处,那一眼对视。
他继续往后翻,指尖停在了最后。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念得很慢,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唇齿间温柔地碾过。
念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才感到他揽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锦儿。”他唤我,声音就响在我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
“嗯?”
“这句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沉浸在某些思绪里,“是许诺,也是祈求。”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我的鬓边。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我忽然觉得,这个本该充斥着权谋、算计、和无数双窥探眼睛的晋王府,这个他闭门谢绝了所有贺礼与恭维的生辰,在这一方小小的、只有我们两人的书房天地里,竟然如此简单,如此温暖。
温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
他是杨广,是即将乘风而起的潜龙,是未来史书上毁誉交织的帝王。
也几乎要忘记。
我是萧锦,也是林晚。是来自异世的孤魂,是带着对既定命运的恐惧,却又不可自拔沉溺于此刻温存的矛盾之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也被深蓝的天幕吞噬,星星一颗一颗,疏疏落落地亮了起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起身,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们离开温暖的书房,穿过回廊,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他带我登上晋王府最高的一座观景台。
台子不大,铺着平整的石板,中央竟真的放着一张宽敞的贵妃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皮毛垫子,旁边还有一张矮几,上面已备好了一壶酒和两只玉杯。
深秋的夜风有些凉,但偎在他怀里,被暖和的皮毛包裹,只觉舒适。
他指给我看天上的星子,告诉我哪几颗连起来是北斗,哪颗最亮的是天狼,又指着北方一片星域,说那里是紫微垣,帝星所在。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混在微凉的夜风里,有种别样的温柔。
说着说着,话题便从星子转到了人间。
他说起北境冬夜的星空,比长安看到的更清晰、更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但那时只觉得冷,彻骨的冷,和无边无际的孤寂。
又说江南的星空,是朦胧的,湿漉漉的,倒映在水乡的河网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但都没有今夜的好看。”他最后说,手臂环紧了我。
桂花酿很甜,带着馥郁的香气,入口柔顺,几乎尝不出酒味。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听他说那些我未曾参与的过往,心像是泡在温泉水里,软乎乎的,热烘烘的。脸颊也烧起来,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不觉,壶已见了底。
我有些晕乎乎地靠着他,仰头看天,星星好像都在轻轻摇晃。
忽然,他不再看天了,他低下头看我。
目光幽深,比这夜色更浓,烫得我心尖一颤。
一个吻落下来。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和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不像之前任何一次。
这个吻格外漫长,格外耐心,像在品尝最珍贵的佳酿。一点点描摹,一点点深入,勾着我回应,也勾着我沉溺。
我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脑子里像塞满了温热的棉花,思绪飘忽忽的。
直到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灼热地拂在我脸上。
“锦儿。”他哑声唤我,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
“嗯……”我无意识地应着,眼神迷蒙。
“本王想要更多。”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望。
我感觉我的脑子更懵了。
更多的……什么?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次落在我的耳垂,激起一阵战栗,伴随着他滚烫的话语,“你说停,本王就停。”
“好不好?”
我知道我该拒绝。
萧锦在尖叫:不行!这要是传出去!御史台一天能参你八百本折子!
可林晚的声音更大:你是现代人!你们都确定关系多久了,情到浓时水到渠成!这进度在情侣里都算慢的!
夜风似乎更凉了,吹在我发烫的皮肤上。
我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那克制着的、汹涌的欲。望,也能感受到他给予我的、珍而重之的选择权。
最后,是林晚那点离经叛道的勇气,和对他那句“你说停,本王就停”的莫名信任,占了上风。
又或者,是桂花酿的后劲,是这漫天星光太蛊惑人心,是他怀抱太温暖,让我甘愿暂时抛却所有顾虑。
我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眼底那簇火焰猛地窜高,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赦令。
吻再次落了下来,比之前更急切,也更热烈,带着攻城略地的意味,夺走我所有的呼吸和思考。
温暖的手掌探进我的衣襟,带着夜风的微凉,熨帖在滚烫的腰侧。
我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更往他怀里缩去,寻找热源。他低笑一声,吻从我的唇畔流连到下巴,再到脖颈,在锁骨处留下湿热的痕迹。
衣带不知何时被解开,外衫松垮地褪下肩头。夜风拂过裸露的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
然后,他的唇,停住了。
停在了锁骨之下,那一小片肌肤上。
是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在陇西郡留下的。
那一刻,刀光刺眼。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身体就已经先于一切扑了上去。快得连恐惧都追不上。
有些东西,早已深种。深到可以让我本能地、不计后果。
他所有的动作都顿住了,只是无比轻柔地、珍重万分地,吻上了那道疤痕。
像是一个仪式,一个烙印。
我被这极致的温柔和怜惜击中了。
残存的理智彻底飞走,只能任由自己沉浮在他的气息和触碰里。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点燃,激起陌生的的欢。愉。我忍不住轻吟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直到,他的手指灵巧地勾住了我小衣细细的系带。
轻轻一拉。
我下意识低头,看见月白色的绸缎像水一样滑下去。
还没等我看清自己,就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烫。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一掠而过的烫。是沉的,重的,像实质一样落在皮肤上,从锁骨往下,一点一点,烧过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都涌上了脸。
“不行……停!”
声音又软又抖,不像我。
他僵了一下,然后下一瞬,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呼吸粗重滚烫,喷在我颈侧。
他没动。
我也没动。
他还抱着我,那只手还揽在我腰后,掌心烫得惊人。
我也不敢看他,就那么僵着,蜷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一下一下。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完了,怎么能相信男人在床上的话。
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深又长,像是认命。
然后他动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摸索着,找到那根系带,给我重新系上。笨拙的,缓慢的,极其克制的。
手指擦过肩胛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呼吸也重了一瞬,但他没停,就那么把带子系好。
然后把外衫一层一层拉拢,掩好衣襟。
我埋在他怀里,脸早就红透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耳尖发烫。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他就那么一件一件,给我重新穿好。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出奇,也认真得出奇。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厉害:“下一次……”
他顿了顿,“本王下次,不会这么君子了。”
我埋在他怀里,不敢说话,然后林晚跳出来了。
掐着腰,恨铁不成钢:你是现代人!网盘里藏那么多G!怎么真到这时候就怂成这样!
我:……你闭嘴。
林晚:你现在在干嘛?
我:装死。
林晚:……
我:别骂了。
他没再说话,我们又重新开始看星星,但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他的目光、他的手指、那件滑落的小衣、他给我穿回去的时候,手指擦过肩胛的那一下。
要命,我居然在跟隋炀帝……?
说出去谁能信!
我在心里疯狂尖叫,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继续装死,埋在他怀里,假装自己是一只被皮毛裹住的鹌鹑。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把我往怀里又紧了紧。
夜风很轻,星光很淡。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敲在我背上。
我忽然想: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脸又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