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郑石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大事我也不知道哇,我这种伙房打杂的,身上又没背什么事儿,他们后来都懒得审我,也就是刚进来的头两天问了一次话,把我祖宗三代问了个遍,我说我爹是种地的,我爷爷也是种地的,我爷爷的爷爷还是种地的,从小没干过坏事。”
苏四笑了起来:“你那会儿把徐大麻子一屁股给踹茅坑里,算不算坏事?”
郑石头也笑:“那是徐大麻子那人太可恨了。”
他继续说:“后来就没人管我了。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早上是白面馒头配稀粥,中午有时候是米饭,有时候是面条,晚上也是馒头。菜倒是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大白菜、土豆、萝卜。不过比咱们以前在城防军后厨吃得好多了......”
说完,郑石头还舔了舔嘴巴。
苏四:......也就这点出息了!不过,他想一想自己刚出城那两天,估计只会比石头更夸张。
郑石头:“不过,有些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苏四脚步慢了一拍。
他压低声音:“你记得黄队正吗?”
苏四点点头,他当然记得。城防军里几派人马,一派便是守备牛大山手底下的老兵,这其中黄队正便是最高调一个,当然,他也的确是能打仗;一派便是后来加入城防军的山匪和混混,这些人逞凶斗勇,苏四一般都绕着他们走;还有一派便是纯来凑数的,只要是个男的就收。苏四和郑石头都属于后者。
“黄队正这次要糟了,还有其他一些人......”郑石头说了一串名字,苏四听了一下,小部分是那些老兵,比如黄队正身边那些人,还有大部分便是那些原本的山匪和混混。
他心想这倒挺正常的,那些人本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手上沾的血可不少,不单单是敌人的。
“这些人麻烦就大了。一茬一茬地提过去审,有的审完了回来脸都是白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四小声问:“他们审什么?”
“主要是围城时候的事。”郑石头挠了挠刚剃的板寸,“我估摸着就是问有没有杀过人,有没有抢过百姓的东西,有没有干过什么不该干的事。反正有些人心虚,头一天问话腿就软了,没等人家拍桌子自己先跪下来全招了。”
他一开始住的那种大帐篷,一个帐篷里有二三十个人,很多人被提出去审讯,是一去不回的。后来,他远远看见了那些人,被关在了看守得更严密的地方,手上和脚上都带上了银色的镣铐,看得郑石头胆战心惊,还有一种后怕的庆幸。
还好自己胆子小,当时城防军里很多人都在城里面胡搞,也有人撺掇他去“巡逻”一下,其实他知道无非就是从百姓那
里抢东西,甚至是伤人掠人。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敢去,也不是很想去,窝在伙房里靠着吃点残羹冷炙,也熬下来了。
刚被关着的时候他当然也怕,谁知道这些从天而降的人是想要干什么?但他后来发现这些人做事是有规矩的,他们真的会问,一条一条地问,问了还会去查,查完了发现真的没有,就不问了。郑石头想明白之后就放下心来了,他没干坏事,不怕问也不怕查。
自此,就开始了他在管控区的养猪生活。
苏四听了他说的后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知道了,他们不兴打板子那一套。什么事都要讲证据。”
郑石头没太听懂什么叫"证据",他停下来围着苏四转了两圈,口中啧啧了两声。
苏四一头雾水:“咋了,石头哥?”
“不得了,不得了。”郑石头摇着头,“你这家伙和和以前还真是不太一样了。以前你蹲在后厨垃圾堆旁边等剩饭,缩着肩膀低着头,谁走过来都能推你一把。现在,这腰板也挺起来了,说话声音也大了......”
而且,刚才苏四跟管控区门口的哨兵打招呼的时候还点了点头,笑了笑,那架势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
郑石头有点羡慕。
“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干活?”他问,还有点愁,“这白吃的饭没了,日后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弄呢。”
所以说,出来干嘛呀,真是......
“我在育孤院帮忙,给固定工钱的,不过现在叫工分。哦,育孤院就是专门照看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们的地方。”苏四说起这个声音都亮了些,“石头哥,你也别担心,安置区的日子可比你在管控区好过多了,而且也是管饭的,还有工分拿......”
他一路介绍安置区的规矩,说着话的时候就已经把他领到了管委会的临时办公营房前面。
现在这一间营房也扩建成为了一小片,最大的一栋两层的营房门口挂着"荻阳县临时安置区管理委员会"的木牌子,旁边是一个布告栏,上面贴满了各种通知——工分公示、劳动安排、扫盲班报名、小组长名单。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着迷彩服的干事,也有穿着棉袄的百姓。
其余几间分别是“荻阳县妇女帮助小组”“安置区治安处”的牌子,苏四眼尖地发现最边上的那间也挂了牌子,上面赫然写着“荻阳县安置区扫盲教育小组”的牌子。
他欣喜极了,看来开学有望了。他知道育孤院附近的学校这几天已经开始在做最后的打扫和扫尾工作了,回去要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郑石头看到这个场面有点心生畏惧,他站住不敢往里走了,小声问:“管委会?这是个什么衙门?”
“就是管咱们自己事儿的地方。以后你住哪儿、分到哪儿干活、工分怎么算,都在这里登记。”苏四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进去。”
郑石头跟在他后面,进了门。
大厅里摆着几张铁皮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迷彩服的干事和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年轻文书,正是李童生。每张桌子前都排着人,有的是来登记落户的,有的是来问工分的,还有的是来反映问题的。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子,柜子顶上摞着一叠一叠的文件,用铁夹子夹着。
郑石头一进门就规矩了起来。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身前,走路的步子变小了,跟在苏四后面半步不敢超过。这架势跟他以前进县衙一模一样——头低着,眼睛看地面,随时准备跪下去。
苏四在人群里找了找,看到一张桌子前的人少一些,就领着郑石头走过去。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干事,三十出头,正在整理一叠表格。她抬头看了看他们,目光在郑石头那件明显比身材大一圈的棉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那新剃的发型。
“管控区出来的?”她问。
“是。”郑石头的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释放证明带了吗?”
郑石头连忙从怀里摸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双手奉上去。手指有点哆嗦,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湿印子。
女干事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确认了上面的公章和签字,然后翻开旁边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很快找到了郑石头的名字:“你是被分配到五号区。”
郑石头连忙点头,其实他根本啥也不懂。
“五号区,七巷。”女干事在一张纸上写了几笔,“组长是钱贵,你去找他让他帮你安排住所就行了,以后大家是怎么样的,你就是怎么样的,不用担心。”
说完,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工分卡和几张券:“这是工分卡,里面有四十个工分,是对你这一个月配合调查的奖励。这几张是基础生活用品兑换券,自己去超市兑就行。”
惠民超市开业后,所有人的生活用品便改为了发券,自己凭券去超市兑,需要什么兑什么。
苏四很高兴:“石头哥,你也有工分了。”
在来的时候苏四和他讲了工分的重要作用,此刻郑石头盯着桌面上那几张印着红戳的纸片,却不敢伸手拿。他有点晕晕乎乎的,这么好的东西就这样发给他了?
他都不敢伸手去拿!
苏四替他伸手把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塞进郑石头怀里,笑着对那女干事说:“麻烦您了,他刚出来,还不太习惯。我知道怎么走,我带他去行。”
女干事点点头,表示理解。最近管控区出来了不少人,大多数都是这个状态,在里头关了一个多月,外头已经变了一个天地,他们还要慢慢适应。
苏四又想起一件事,问:“我还想要打听一下,就是他是荻阳城郊的人,在荻阳县里面没房子,那他这个情况,到时候如果出去天坑外面,房子可怎么办啊?”
房子可是一比一置换的。他咨询过王阿姨,像他们家那间带小院的宅子捐献了出去后,可以换到一百七八十平的房子,因为他家还带个小院子——荻阳城大多数人家都带个院子,区别只是大或小,在前或是在后。苏四不知道一百七八十平算不算大,但从王阿姨略带些羡慕的口吻中能猜到,这个应该是算不错的。但他石头哥没地儿可捐呀,到时候可别沦落街头呀。
女干事笑了起来:“难为你还记得帮他问这个。是这样的,这些在城里面没房的,我们按照人头和户口来提供安置房,你帮你朋友登记一下就行了。”
苏四点头如捣蒜,把纸接过来,帮郑石头做好了登记。
从管委会出来,门外的阳光亮得晃眼。郑石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了几步,在路边蹲了下来。
“吓死我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声音还在发虚,“你刚才是没看到,我腿肚子都在抖。”
“你怕啥?人家又不吃人。”苏四也蹲下来,笑着看他。
“我是......”郑石头的声音闷闷的,“以前在县衙里,我都没进过二堂。只跟差役打过交道。那差役都凶得很,推推搡搡的,看人的眼神像看块泥巴。”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刚才那个女官......她是个官吧?”
“算吧。人家叫干事。”
“她说话好声好气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郑石头抬起头,讪笑了几声,“我要不是怕这些,早就不在伙房干了。苏四,你胆子怎么变这么大了?”
刚才在里面,苏四跟那个女干事说话的口气,简直像是跟邻居拉家常。不低头,不弯腰,不结巴,甚至还笑着替他把话接了。
“嗐,我跟你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苏四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了根枯草棍,无意识地掰断了,“我第一次看到庄连长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后来慢慢就好了。”
“你怎么好的?”
“发现他们不打人也不骂人呗。”苏四简洁地说,把枯草棍扔到地上,“你做错了事,他们跟你讲道理。你不会做的事,他们教你。你做好了,他们还夸你。”
他的胆子就是被夸大的。尤其是他们院的王阿姨,简直就是夸夸小能手,看到什么都能夸两句。
“反正呢,你待久了就清楚了。”苏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伸手去拉他,“走,我先带你去找你那巷子......”
郑石头被他拽起来,刚准备跟着走,就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群人正从广场方向朝管委会走来。一行约莫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男的。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长衫,腰板挺得很直,面容严肃。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半旧棉袍的书生,有的留着山羊胡,走路的步态都是慢吞吞的,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端着的劲儿。
“这谁啊?”郑石头小声问。
“好像是县学的张秀才。”苏四小声说,又嘟囔了一句,“没想到老爷子身体倒是挺好,恢复得很快嘛......”
他记得张秀才已经花甲之年了吧,当时迁出城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那会儿张秀才还是一幅形销骨立的模样,没想到养了一个多月居然精神矍铄了。
他拉着郑石头往路边让了让。
那群人浩浩荡荡走到管委会门口就停住了。为首的老秀才抬头看了看门上的牌子,清了清嗓子。身后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往前站了一步,朝着门里喊道:“管委会的干事可在?我等有要事求见!”
声音洪亮,带着读书人念惯了文章的腔调。
李童生刚好在里面帮着整理文书,听见声音探头往外一看,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出来,对着为首的老秀才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张老先生!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张守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却不接寒暄的话。他的声音苍老但沉稳:“老夫今日不是来找你的。请管事的出来说话。”
李童生的表情有些为难。他当然认得张守朴——县学里的老前辈,在荻阳教了四十多年的书,桃李满城。他自己年轻时也去县学听过张老先生的课,论起来还有半师之谊。可这会儿他看张秀才的脸色就知道,今天他恐怕是来者不善,看上去就像是来找茬的......而且,张老先生这个人吧,那是盛名在外......
他的眉头忍不住就皱了起来。
管委会的窗户后面,周文渊和孙县丞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原本正在里面核对这个月的工分报表,听见外面那声“我等有要事求见”后,周文渊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就立刻把手里那叠表格放下了,揉了揉太阳穴。
“周大人,怎么了?”孙县丞还没看见来人。
周文渊朝窗外努了努下巴。
孙县丞凑过去一看,得!他那张平时总是见人三分笑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头疼的表情。楼下这人,他和周文渊都熟啊!
张守朴其人,往好了说是特别的守礼法,但换个角度说,就是有点迂,也特别的较真。他经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跑到县衙来和人理论,引经据典,能滔滔不绝辩上一天。
比如端午节的时候,年轻女子们嘻嘻哈哈地往船上扔彩带,他认为不妥,来到县衙从《礼记·内则》的“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讲起,认为应该禁止女子靠近岸边云云,将人都讲得要打瞌睡了。但他的年龄和资历摆在那儿,即便是周文渊也没法直接甩袖就走,否则就要被人说成不敬尊长,不礼贤下士。
金师爷在旁看着两人的脸色,忍不住泛起笑意:“二位不至于,张老爷子虽然行事迂腐了些,却是个讲道理的......”
周文渊轻哼一声:“那师爷不妨下去看看张秀才来此地到底是为何?”
上次那场,金师爷刚好不在,躲过了。
金师爷一挑眉,拿起手中的文书哈哈一笑,断然拒绝:“在下还有不少文书要看,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反正张守朴也没点名道姓不是。
几人十分默契地同时往窗户侧边挪了挪,把自己藏在了阴影里。孙县丞顺手把桌上那份还没核完的报表拿起来,假装在认真看,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张守朴在外面这么一喊,正在和庄梦白因为管控区放出不少城防军而在聊接下来的治安事宜的姚主任立刻走了出来,庄梦白也跟了出来,还有隔壁的齐红霞。
“我就是管委会的主任,姓姚。”姚主任走上前,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甚至还拱了拱手,“老先生,什么事这么兴师动众的?外头冷,到屋里坐着说?”
张守朴没有动。他站着的位置刚好是管委会门前最显眼的地方——他就是要在外面说。
“不必进屋了。”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老夫张守朴,荻阳县学生员,在县学执教四十年。今日携几位同怀此忧的乡贤前来,是为全城风化之事。就在此处说,让大家都听听,也好做个见证。”
他说话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刚散了的办事百姓也不走了,路过的大婶大妈顿住了脚步,连巷子口晒太阳的几个老汉都凑了过来。人群越聚越多。
苏四和郑石头被挤到了人群外围。郑石头小声嘀咕:“这阵仗好像不小......”
苏四竖起手指在嘴上比了一下。
张守朴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但洪亮:“管委会设惠民超市,本是善举。我等虽为前朝遗民,亦感念在心。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听闻超市之中,设有内衣之区,陈列妇人贴身亵衣,虽以帘布遮挡,亦是公然置于铺面之内。而且,还卖那月事所用之物,公然放在货架之上,男女老少只要路过都能看到。此等行径,简直,简直是有伤风化,坏人心术,玷污礼教!”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
“《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圣人制礼自有其深意。内外有别,男女有防,方能维持人伦教化,使民知耻而有节。如今惠民超市的这些举动,将妇人私密之物置于大庭广众之下,虽说是出于便民考虑,实际却是将人导向了不庄不敬之地。礼防一溃,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姚主任,双手一拱,郑重其事:
“老夫虽不才,亦读圣贤书数十年,知礼义廉耻为立身之本,亦为一城风化之所系。今特率诸位乡贤前来,请管委会明察利害,即刻撤去此二区,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说完,他深深一揖。
身后那十几个人也齐齐作揖,姿态庄重,场面一时间颇有几分肃穆。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皱眉,更多的人是交头接耳地打听——内衣区?卫生巾?那是啥玩意儿?
郑石头也在小声问苏四,张老秀才说话文绉绉,叽里咕噜的,他根本没怎么听懂。苏四把声音压到最低,简单解释了几句。郑石头听得满脸通红,赶紧把脸别开了,咋舌道:
“哎哟哟,这可真是大胆,大胆......”
他才一个月没出来,这世道就演变成这样了吗?
姚主任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就那么站着听张秀才说完。等张秀才揖完了直起身,他才开口。
“张老先生,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还有些笑眯眯的,没有一丝被质问的不快,“诸位今日是为了安置区的风气而来,这一点,我觉得很欣慰。这说明大家是真的把安置区当成了自己的家来维护。我们呢,也很鼓励大家的这种行为,有什么意见或者是建议,都可以大胆地提出来嘛......”
姚主任可是党政干部,这种话简直是信手拈来,洋洋洒洒说了一通都不需要事先准备发言稿,非常有水平,像是在开一场小型的座谈会。
庄梦白站在后面看到那十几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茫然的神色,眼睛里飘过笑意。
不就是讲大道理吗?谁不会啊!
“但是老先生,”姚主任的表情转为严肃且认真,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那些,男女有别,内外有分,妇人当以贞静为德,这些观念,我必须要严肃指出来,它们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不适用了。”
张守朴的眉头皱了一下。
姚主任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在我们的社会里,男女是平等的。这可不是一句空话,是写进了法律里的。它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法律规定,女人和男人一样,有受教育的权利,有出来工作的权利,有参与政治的权利,有自己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老先生觉得妇人应当'以贞静为德'、以家庭为全部天地,这一点我是不认可的,我们这个社会也不认可。
“远的不说,咱们就先看看近的。您看安置区里的士兵、医生、护士,比如我们庄连长,”他忽然往后指了一下庄梦白。
庄梦白一愣,轻咳了一声,立刻站直了,眼神也变得锐利了起来,微微向张守朴等一行人点了点头。
她可得给她们主任撑好场面。
“咱们庄连长就是女性,但是屡立大功!”姚主任的视线又转到齐红霞身上,“还有我们齐主任......”
齐红霞笑吟吟打断他:“嗐,主任,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成绩就别拿出来说了。张老爷子,我可记得,您的病可都是我们一位女医生给治好的啊。”
张守朴没想到她忽然提到这一茬,脸都涨红了:“这,这和我今日过来之事并无关联。”
齐红霞走了过来。
她本来是出来看热闹的,没想到他们要扯的居然是这件事情,那她可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于是,她也没给张守朴说话的机会,立刻就续上了自己的话头:
“张老爷子,我们这儿有句话,叫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可是我们开国的伟人留下来的话,按照你们的话来说,这可就是祖训!所以,在我们的社会里,女人可以当医生、当教师、当工程师、当干部。她们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是独立的人。她们可以出来工作赚钱养家,可以在各行各业独当一面。
“而且,您看看现在安置区里有多少女人在工地组干活?有多少女人在后勤组做事?有多少女人在食堂帮厨挣工分?还有那几个女性的小组长,这不都干得蛮好的吗?她们是这个社会的一半。既然她们是这个社会的一半,那她们的需要就理所应当被看见、被尊重、被满足嘛。这个道理没有错吧?”
在场的人都点了点头,不说别的,女人一起赚工分这事儿挺好,两个人加起来才能攒得快呀!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可不在乎什么抛头露面。
姚主任也点头:“超市里放内衣区和卫生巾,是最基本的民生保障。女人有生理期,这是自然的身体规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她们能用上干净卫生的用品,是保障她们的身体健康,老先生,这跟风化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为了照顾到大家的实际需求。而且,这也是时代的进步嘛。”
张守朴的脸却是一点一点地白了,甚至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他其实早就看不惯这边的女人了。从搬进安置区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女人在大街上高声说话,女人在工地上跟男人一起搬东西,女人当什么小组长站在台上对着下面一群男女老少指手画脚。他每次路过广场看见女人穿着那种紧窄的衣裳走来走去,都要把目光移开,心里堵得慌。他觉得这些女人不像个女人样子。
可之前他一直忍着。因为这些东西只是“不顺眼”,他还能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可今天,姚主任和齐红霞站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事。
男女平等是写进法律里的。女人就该出来工作。女人就该撑起半边天。那些在他眼里不像女人样子的女人,在姚主任嘴里,是这个社会的一半。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姚主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恳求的复杂情绪,“你方才说,女子可以出来做事,可以独当一面。那老夫问你,男主外女主内,千古不易的伦常,难道也要一并废了不成?那你说,男女之间,以后还有什么分别?这社会还成什么样子!”
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表达自己的迷惘。
姚主任看着他,也是在看着眼前的所有人,跟着张守朴来的人,或是那些围观的人。
“我认为男女之间的分别,不在于谁主外谁主内。”他说,“在于每个人,不管是男是女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和能力去生活。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追求的'分别'。”
张守朴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他意识到这两种观念的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他要是因此而退却,那就不是他了。
他很坚强地稳了稳心神,决定换一个方向,也是他今天过来的理由。
“此事暂且不论。”他的声音发干,“但将妇人亵衣和污秽之物公然陈列于铺面之内,此乃礼教之大防。男女有别,内外有分,此乃千古不易之理。总不能连这也不顾了吧?”
就算是要售卖,也应该躲着卖!
齐红霞和姚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姚主任微微点了点头。对付这种问题,齐红霞比他有经验。
“张老先生,”齐红霞开口了,语气很亲切,像是在跟自家老人拉家常,“那个内衣区,您进去过吗?”
张守朴又是一怔,脸色更难看了:“那妇人所在之处,老夫岂能擅入!”
“那就对了呀,”齐红霞笑了笑,“内衣区分了男女,男人进不去,只有女人能进。我们还特意用帘子拉着,从外头什么都看不见。这不就已经在防了吗?圣人不也说内外有别吗?我们把内和外隔开了,不是正合了圣人的意思?”
张守朴被她这番话说得噎了一下。他皱着眉头:“即便如此,那东西本身就不成体统!何必非要摆出来?”
“老先生,内衣它就是衣裳。”齐红霞的语气还是那么亲切,“穿在里头的衣裳。以前大家穿肚兜,那也是贴身的,只是换了个样式。您总不能不让人穿里衣吧?”
张守朴:“你......胡搅蛮缠!”
张守朴身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乡绅也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齐主任,你这些话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但说到底不过是巧言令色!圣人制礼,自有深意存焉。妇人当以贞静为德,如今你们把闺房之物摆到铺面上,这不是教人,教人......”
他说到后面,都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这位老先生,”齐红霞转向他,语气还是和气的,“您家里有老伴儿吧?”
山羊胡老童生一愣:“这......自然是有的。”
“她冬天穿什么?”
“穿棉袄。”
“棉袄里头呢?”
山羊胡老童生的脸也红了:“你、你一个妇道人家——”
“您别紧张,我不是要打听什么。”齐红霞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说明一个道理,穿在里头的衣裳它也是衣裳,仅仅只是衣裳。以前大家没见过这东西,觉得新鲜、不习惯,这很正常。但慢慢大家就会发现,这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东西。就像大家刚来的第一天,看见淋浴喷头、看见抽水马桶,不也觉得稀奇吗?现在不是用得挺好?”
山羊胡老童生哼了一声:“这些东西怎么能相提并论?”
齐红霞:“可和这些东西一样,它就是一件衣裳,棉布做的,穿在身上,挡风御寒。如果你们说的有伤风化指的是会带坏这儿的风气,引发出什么社会治安问题,那我反倒觉得可有人要是因为它生了邪念,是那个人自己的问题。他心里本来就不干净,看见什么都往歪处想。
“到时候,咱们正好会开设法律课程,大家也都可以去听一听,看看哪些行为在这边是违法的,是不被允许的。”
张守朴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姚主任,齐主任。”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端着架子的陈情语调,带上了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忧虑,”你们说的那些话,男女平等,时代变了,老夫不是听不懂。可老夫就是想问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种真实的恐惧。
“老夫来这安置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女人在工地上跟男人一起搬东西,女人在巷子里高声大气地说话,还有女的,十几岁的姑娘家站在台子上对着满堂男女老少指手画脚。老夫每回看见,心里都堵得慌。可老夫忍着,告诉自己这是你们的新规矩,入乡随俗,忍忍就算了。”
“可这回不一样。今天你们把这些东西......”他指了指管委会的方向,手在抖,“摆到铺面上去卖,所有人都能看见。老夫要是再忍,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女人就可以光天化日下抛头露面都不算什么事了?后天呢?男女之防一溃,尊卑之序一毁,这人伦教化还立得住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真心实意地感到害怕。
“礼崩乐坏,往往就是从这些细微之处开始的。这些东西一步一步地放下去,以后这天地之间,连男女两个字还有什么分别!女人不像女人,男人不像男人,那还成个什么世道!”
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了。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姚主任沉默了。
他看到了张守朴眼底真实的恐惧。这不是狡辩,也不是阴谋,这是一个人站在崩塌的旧世界边缘,看着脚下正在一寸一寸裂开的地面,发出的呼救。他是真的信那些道理,真的以为礼教要是垮了,这人世间就完了。
可正是这种真诚,最难回应。
跟他讲法律,他没有违法。跟他讲政策,他说政策不对。跟他讲现代,他说现代就是礼崩乐坏。说不到一起去。
“张老先生......”
话都还没说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嚷嚷声。
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像是一群人,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骂,有人在喊,中间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朝着这边跑过来。
围观的人群自动朝两边让了让。
郑石头踮起脚,想看看到底是谁来了。
结果,是七八个大妈大婶正带着一群人从巷子口冲过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在食堂帮厨的何婆子,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洗衣裳的泡沫,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砸人场子。
围观百姓哗啦啦地朝两边让开,给她们腾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没有人拦,也没人敢拦。大家都知道这群婆娘不好惹。
何婆子径直走到张守朴面前,一叉腰,嗓门又大又亮:
“张秀才,你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