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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降的县城[古穿今] 第71章

火星少女 · 穿越小说 · 756 KB · 2026-08-05 21:43:07

第71章

  许参谋把两份鉴定报告摊在桌上,一字一句地看。一份是法医鉴定报告,一份是指纹鉴定报告。办公室里只有他和孟昭,还有两个调查组的成员。

  窗外有鸟叫,叫声清脆。

  法医鉴定报告主要是关于尸首的身份鉴定。

  孟昭对王强林等调查员解释:“鉴定中心将尸首的DNA样本与荻阳城现存居民的数据库进行了比对,结果还真的匹配上了。匹配对象是目前住在3-7巷的一位姓冯的年轻人。死者为成年男性,与这位冯姓年轻人的DNA亲缘关系为父子关系。”

  王强林已经拿到了这位姓冯的年轻人的身份,倏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父亲是冯进财,周王府前任账房管事,八年前失踪。”

  这些在迁出城的登记资料上都有写。现在这个姓冯的年轻人和他的母亲,也就是冯进财的遗孀一起生活。

  “看来,这就是死者的身份。”孟昭点了点头,这些东西自然有调查员去查,他继续解读鉴定报告,“经过鉴定,冯进财的颅骨枕骨区域有一处星芒状放射骨折,中心有清晰的撞击点。骨折形态与跌倒后后脑撞击硬物边缘的特征高度吻合。未发现凶器反复击打的粉碎性骨折特征。手臂、手掌骨骼无骨折痕迹,无防御伤。”

  许参谋正好看到鉴定报告上的结论:死者应是在无搏斗状态下,被猛推后失去平衡,后脑撞击硬物致死。

  “还有死亡时间。”孟昭继续,“根据碳十四测年结果显示,冯进财的死亡时间距今约七至九年,井口填埋层中发现的灌木根系,经植物学鉴定,生长年限约为七至八年,与埋尸时间吻合。”

  王强林:“与他儿子所述的失踪时间也吻合!”

  许参谋的视线转移到了第二份指纹鉴定报告上:“这个能确认是凶手吗?”

  他注意到孟昭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兴奋了,也有长长舒了一口气的轻松。

  “确认了。”他嘴角带着笑容,“参谋,这枚指纹的鉴定可真是不容易啊。我在外面耽搁了一天就是为了它。它残缺得太厉害了,一开始的时候常规显影只能读出一半,后来我特意去省城公安厅的痕检中心,找到了搞了一辈子指纹复原的沈崇山沈老师......”

  沈老师用了真空金属沉积法,一层一层地剥离了铜锈,才根据显露出来的痕迹修补好了整枚指纹。

  孟昭:“两枚指纹,全部补全了。评审认定右手拇指十一处细节特征点。右手食指九处细节特征点,”他顿了一下,兴奋宣布,“全部匹配徐仁的指纹卡!”

  桌边坐着的调查员们都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

  “果然是他!”

  “这下好了,证据凿凿,再狡辩也不行了。”

  许参谋把那份指纹鉴定报告看了三遍。报告上附了两张对比照片——张是带扣上那两枚被金蒸气染成浅金色的指纹,纹路清晰得像是刚刚印上去的;另一张是徐仁入监时的十指指纹卡影印件。两排手指,二十个螺纹。红色的箭头从指纹卡上的右手拇指和右手食指出发,指向带扣上的那些纹路。二十处特征点全部用编号标注了出来。

  十分清晰明朗。

  许参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铁证。”他说。

  孟昭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擦镜片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铜锈差点就把指纹吃光了。八年。再多一两年,可能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说明老天都不想让徐仁脱罪。”

  孟昭把眼镜戴回去,看着许参谋。许参谋给陈司令打了个电话,将所有的情况都详细说了一遍,最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去吧。”陈司令顿了一下,“办成让他心服口服的铁案!”

  *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

  徐仁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铐在腕子上晃了晃。他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可以。走路的步伐还是他当长史时的那种不快不慢的步态,腰杆挺直,脸上看不出什么大的波澜。

  这些天他在监管区里看了不少书。

  许参谋信守了承诺,真让人给他送来了几本,有政治常识,有基础法律,甚至还有几本中学历史课本。徐仁看得很认真,每一本都翻了好几遍。有些地方他看不懂,还会向看守的士兵提问题,士兵得到上级的授权,真回答了不少。徐仁看得如痴如醉,十分具有刨根究底的精神,问到后面,连接受过现代优良教育的战士也回答不出他的问题,被问烦了,只能扔下一句”你自己看”。

  他也并不恼,继续翻下一页。

  他看得越多,就越确定这些现代人做事的确是有一套铁打的规矩。在这个规矩的框架里,无论是皇帝还是王爷都是一样的,的确达到了理论上的人人平等。而法律的核心,是证据。

  这让他隐隐放下了心。他摆在明面上的那些事情,顶多算是帮凶,只要没有铁证,他们就不能拿他怎样。

  徐仁被押着坐下。

  面前是一张不锈钢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孟昭、王强林,还有一个记录员。记录员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朝着一侧,徐仁能看到上面匀速闪烁的光标。

  “徐仁。”孟昭开口了,“今天找你,是想跟你核实一些事情。”

  “大人请问。”徐仁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

  孟昭挑起眉。徐仁这么聪明的人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这里不兴叫XX大人,那么,他就是故意的。倒像是一种姿态上的拿捏——我尊重你,但我还保留着我的方式。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第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张灰白色的图像,上面有很多徐仁看不懂的波纹。但在波纹的中间,有一个清晰的圆形轮廓,像一只从地底望上来的眼睛。

  “这是周王府后花园。西北角。地表以下三米。”孟昭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次普通的汇报,“探地雷达——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能从地面看到地下的仪器。这个圆形结构,是一口井。这口井想必你应该很熟悉。”

  徐仁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孟昭将第二张照片推过去。这是关于发掘现场的,碎砖土石被挖开,一口古老的枯井显露出来。井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水渍的痕迹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第三张照片则是井底。一具完整的人类骨骼。俯卧,双手垂在身后,颅骨后侧的裂纹在闪光灯下呈现一种刺目的白色。

  “这是井底发现的。你有什么想法?”

  徐仁低头看着那三张照片。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目光在第三张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很稳:“周王府的井里发现了尸骨......这与我何干?”

  他的手指放在桌上,没有抖一丝一毫。

  “周王府那么大,里面住着那么多人,利益纠葛无数。我虽是长史,却也不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尤其是王府之内的琐事。再者,周王府在之前还是前朝的王府,经历过战乱,井里出现一两具以往的尸骨,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些诚恳,说话非常有逻辑。

  王强林喝道:“死者叫冯进财,你没印象?而且,这口井是八年前所填,可不是你所说的前朝的事。”

  “我不认识什么冯进财。”徐仁说,声音还是稳的。

  “他是周王府的账房,你说你不认识?”

  徐仁:“这位大人,周王府有多少账房您知道吗?我经常打交道的,是周王府的大账房,那人可不是冯进财。且这冯进财如果是管理周王内库的账房,我更无从知晓。”

  这话说得也滴水不漏。

  “那为什么冯进财失踪的那天,说是约了你见面?”王强林拍了一下桌子。

  他们已经去走访了冯进财还活着的儿子,以及他的妻子。但他们听到说挖出了他的尸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想再提起,十分消沉和消极。是调查员们好说歹说,冯进财那位遗孀才勉为其难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说是冯进财当时提了一句,与王府的徐长史有约,且言语中十分沾沾自喜,似乎马上就要有好事发生。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别的,倒是狠狠咒骂了冯进财一通,说他沾花惹草,负心寡义,抠门刻薄,早死了反倒好云云。听得王强林等人也无言以对。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冯进财真不是什么好鸟,对家人苛刻,又在外面有相好想要拿钱去赎她回来做二房,惹得家中鸡飞狗跳。因此,周王府后来说他做错了账,卷款逃了,他们也就信了。说不定关起门后,他老婆都要放鞭炮来庆祝一下。

  当然了,即便是她想不起来或者没有任何线索提供,现有的证据也完全够了。

  徐仁苦笑:“墙倒众人推,徐某人沦落到如此下场,也不怪他们。”

  滑不溜手。

  “如果只是口供,那你尚可狡辩。可惜我们有物证。”孟昭将那两份鉴定报告推到他面前。徐仁翻了翻,一脸茫然。

  孟昭嘴角微微往上扬:“看不懂?那就对了。”

  徐仁:“......”

  孟昭整个人悠闲往椅背上靠:“徐长史,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冯进财身为王府账房,在工作的时候可能发现了某些问题,抓住了你这个王府长史的把柄......”

  冯进财不是什么好人,他贪财且好色,急需用钱给自己在青楼里的相好赎身。所以,他胆大包天,拿着这些把柄去要挟了徐仁。可惜,徐仁更不是什么好人。

  “......你和冯进财约好在王府西北角见面相谈,这里人迹罕至。在交谈过程中,可能他惹怒了你,也可能你早有蓄谋,于是,你将他一把推到了身后的井里。冯进财后脑撞在井沿上,当场死亡。

  “然后,你为了毁尸灭迹,便喊来自己的心腹徐忠,让他把那口井给填了。再后来,你又担心徐忠会泄露这件事,于是你制造了某场意外,又把徐忠给杀了。”

  徐仁笑了笑:“您这故事编得不错,都可以去给戏班子写话本了。”

  孟昭不理他的嘲讽,他打开那份报告,指着上面一处说:“你推人之前,先拽住了对方的腰带。我说详细一点,你应该是一只手抓住对方的前襟或者腰带,另一只手推。或者两只手都抓住,然后猛地往后一推。拇指扣上面,食指扣下面。你抓得太用力了,指纹透过油脂和氨基酸渗进了铜质,在铜锈底下刻了一层看不见的印痕。”

  他指着那枚指纹的照片:“喏,看,这就是你留下的那两枚指纹。”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被抵赖。指纹不能。你手指上的纹路从你出生第四个月就定型了。它不会变。你碰过什么东西,它替你记着。你可以忘了你抓过冯进财的腰带,但它可以作证。”

  徐仁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蜷起来,又松开了。如果不是孟昭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有十秒。

  徐仁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带扣的实物照片。照片上,铜绿色的带扣被多波段光源照射后,两枚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辨。每一道脊线、每一个分叉、每一个端点,都被红色箭头标注了出来。旁边是徐仁的十指指纹卡影印件,两排手指,二十个螺纹。箭头从指纹卡上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向带扣上的那两枚印痕。

  指纹,他当然知道指纹,只是他们那会儿不叫指纹,叫手印。所有的户籍、路引、契书上都要按手印。

  只是,当时他的手上并没有沾染上颜料,只是那么短短地接触了几秒,而且,还在井底下过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居然还能找出来?!

  徐仁心中充满了困惑。

  孟昭看到了他的神色,甚至都能猜出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主动解释:“每个人的手指上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你抓过的东西,碰过的物件,会留下你的纹路印迹。名字可以改,脸可以老,骨头可以烂。但指纹不会变。

  “徐仁,你们那时候对指纹的认识不够,检测手段基本上等于没有。但是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指纹可以作为破案的关键,即便是你不承认,在物证充足的情况下也可以定罪量刑......”

  孟昭不慌不忙,给徐仁讲了一堆现代鉴定的知识,从指纹如何提取到用什么方法可以修复,以及现代警方的大数据库等等等等,讲得非常详细,简直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他不是想学吗?那就让他多学点儿。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仁盯着那张照片,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举到面前,张开五指,看着自己的指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指。像是那些纹路是刚刚从他皮肤底下长出来的,陌生的,可怕的,会说话的。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再是之前那种波澜不惊的、带着分寸感的微笑。是另一种笑。很干,很涩,像是从喉咙底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他笑着笑着,把那只右手狠狠地往桌面上拍了一下——砰的一声,不锈钢桌面震得嗡嗡响。手铐的铁链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这东西——”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听上去似乎是发火,但实则带着某种恐慌,“这东西能算是证据?!”

  他的脸涨红了。青筋从太阳穴暴起。

  “八年前的事!一口枯井!一块生了锈的铜疙瘩!几道手指上的印子!你们就凭这些就想要定我的死罪?!”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桌上。手铐的铁链被他攥得哗哗响。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得擦地发出尖利的声音。旁边的士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他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然后被按回了椅子里。

  但他的嘴没有停。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带扣上也许本来就有我的指纹!冯进财是周王府的账房!我跟他见过面吃过酒,碰过他的腰带有什么奇怪!他死的那天晚上我们是在一起,我们吵了几句嘴他站起来要走我拽了他一把......那又怎样?!拽一把又怎样?!我没杀他!”

  王强林:“徐仁,你刚刚还说你不认识冯进财!”

  “指纹。”孟昭又说了一遍,语气十分平静,和他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你的指纹直接嵌在铜锈里。按压力道很大。足以证明那不是日常触碰,是暴怒之下的抓握。拇指在上,食指在下,属于典型的控制性抓握动作。你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搡了出去。”

  “你和他吵了几句嘴。你拽了他一把。然后他后脑撞在井沿上。死了。

  “你没有叫大夫,也没有喊人,而是叫来自己的心腹。填井、种树。让他在井底躺了八年。本来呢,如果没有穿越这回事,或许也就一切顺遂了,谁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可惜......”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某种嘲讽的神色。

  人算不如天算呐!

  徐仁的嘴唇在发抖。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杀他!”

  孟昭和王强林都平静看着他,像是在看小丑。

  “我没想杀他!”徐仁忽然吼了出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几秒。

  “我没想杀他......都是他的错!”他忽然又把头抬了起来,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语气反倒也轻柔了下来,“不过是个小人罢了,偷了我的账目,还拿着那些东西来勒索我。三千两,三千两白银。他说你贪了那么多,分我三千两也不算什么。他算是什么东西?也值三千两?”

  徐仁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不过是一个账房,一个替人管账的下人。平日里卑躬屈膝,我只要随意做点什么就能让他万劫不复。他算什么东西,竟敢拿着我的把柄来威胁我?”

  “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欺人太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子上的手铐。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是我输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身前。手腕上的手铐安静了下来,不再响了。那个刚才拍桌子的、吼叫的、瞪着眼睛的人像是忽然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头垂得很低。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声音——像笑,也像哭,很难听,断断续续的。

  “带扣......”他喃喃地说,“他腰带上的带扣......”

  他那天晚上根本没有注意过冯进财的腰带。谁会去注意一只蚂蚁穿了什么?那带扣是铜的?玉的?什么花纹?他脑子里全然没有记忆,只记得他拽住冯进财腰带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他把嘴巴闭上,再也别来恶心他。

  可他的手指在他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在那块铜片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把自己最致命的东西留在了死者身上。

  “我输了......”徐仁平静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学到的便是这边的本质,却没想到这儿的知识层出不穷,就连刑侦都已经是一门专门的学科。这让他根本无从防起。输得倒也不冤。

  审讯结束了。

  可能是意识到事情已经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尽头,在后半程,徐仁简直可以说是十分爽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这些年的谋划和各种交代了个彻底。

  当然,他抱着的不是反省的心态。孟昭甚至觉得,他是在回顾自己的人生“辉煌”时刻,是在对着他们炫耀自己的手段与计谋,渴望获得这些后世之人的认可。

  “我会是死罪,对吗?”最后的时候,徐仁追问,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是绞刑?还是斩首?或是......腰斩?凌迟?”

  说到最后时,身体开始如筛子一般抖。这些酷刑总是让生畏,却也挡不住许多人依然前赴后继去攫取利益和权力的脚步。

  王强林:“......现在一般是注射死刑。”

  不过,他也没解释注射死刑到底是什么样的过程,就让这位喜欢琢磨的徐长史自个儿琢磨去吧。

  徐仁被押回监管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的两条腿几乎拖不动,步子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堆里。押送的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走了大半程,最后半个程他几乎是被拖回去的。

  这位不可一世的几乎遮住了荻阳城半边天的权势人物终于轰然倒塌。

  远处营区里,食堂的灯亮着,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个曾经被徐仁称之为”草芥”的世界,正在安安静静地运转着。而他将成为那个旧世界里最先被埋掉的人——和他自己的指纹一起,和他亲手推倒的那些人一起。

  *

  特别管控区,依然是沉默的铁丝网、持枪哨兵,和一排一排的军用帐篷。

  苏四蹲在管控区大门外三十步远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心思吃,就那么攥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铁栅栏门。

  太阳从崖壁后面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从天坑边缘的树梢上漏下来,把铁丝网的影子拉得老长。管控区门口的哨兵换了一班岗,交接的时候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苏四没听清。

  他把凉馒头揣进怀里,站起来,跺了跺蹲麻了的脚。

  铁栅栏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

  苏四踮起脚往里头看。

  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卫亭旁边。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纸,低着头,正在听旁边的士兵跟他交代什么。那士兵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说一句就点一下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苏四一眼就认出了那件棉袍。

  他赶紧朝着那边挥手:“石头哥——!这里!”

  苏四来接的人叫郑石头,是他在城防军里的同僚。

  昨天傍晚,他正在育孤院里给孩子们分晚饭,一个穿迷彩服的干事找到他,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郑石头的城防军兵卒。苏四愣了一下才点头,说认识。那干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说郑石头明天可以出来了,问了一圈他说他没有亲人,认识的人里面就填了苏四的名字。

  苏四立刻说他去接。

  郑石头是他在城防军里唯一还能算得上朋友的人。

  围城那几个月,苏四加入了城防军,主要就是为了蹭口饭吃。他自己能领到粮食,但要给家里两个小的带点那可不容易,于是说是蹭,其实就是每天蹲在军营后厨外面的垃圾堆旁边,等伙头兵把淘米水倒出来。那淘米水里头还沉着不少碎米粒,运气好的时候能捞到锅底刮下来的锅巴——当然,这样的福利在最后两个月也没了——后来伙头兵嫌他碍眼,要赶他走,是郑石头拦了一下。

  郑石头比苏四大两岁,是城防军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兵。他不是打仗的料,胆子小,力气也不大,被分去帮伙房劈柴挑水。他爹是个佃户,家里揭不开锅了,听说城防军管饭,就把他送了来。

  他拦住那个要赶苏四的伙头兵,说:“别赶了,灶台底下那个豁了口的碗给他留着呗。反正咱们倒了也是倒了。”

  就这样,苏四每天能在后厨捡到一只豁口碗,碗里头有时候是半碗稀粥,有时候是几块啃剩下的骨头,有时候只是一碗刷锅水。可就是这些东西,让他和弟弟妹妹熬了下来。

  后来郑石头看到了苏四带着弟弟妹妹,从那以后,豁口碗里的东西变多了。

  再后来,荻阳城整个穿到了这个天坑里,城防军被集体缴了械,全部关进了管控区。苏四再也没见过郑石头。而他自己,因缘际会遇到了庄梦白的小组,帮了指挥部的忙,倒是让人忽略了他原本城防军的身份,在问过几次话之后便安然在育孤院待了下来。

  算起来,郑石头在管控区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瘦了很多,发下来的棉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原本长长的头发直接剃成了板寸,露着头皮的青色。管控区里面可不管那么多,也没那么多闲暇来好好给他们修整发型,对这些脏不拉几的士卒们都按照服刑人员的标准统一管理。

  郑石头从门里跨出来,站在管控区外面的泥土路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外面的天了。

  “石头哥!”苏四喊了一声。

  郑石头转过头,看见了蹲在石头上的苏四。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了一个笑。那个笑容有点傻,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松了口气。

  苏四从石头上跳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走到跟前,他上下打量着郑石头,最后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露出笑容:“还胖了点儿,挺好。”

  郑石头被他捶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揉了揉肩膀,嘟囔道:“你力气也大了不少。”

  苏四笑了起来,把怀里的馒头掏出来塞到他手里:““走吧。你先吃点儿,还热着呢,我揣了一早上。”

  郑石头低头看着那个馒头,嘿嘿一笑:“我们在里头也吃这个。你别说,我都有点不愿意走了,反正天天有白面馒头吃,让我一直待在那儿都行。”

  “难怪你还胖了。还是出来好,出来不仅有白面馒头,还有精米饭,还有肉。哎呀,反正可好了,肯定比你关在那地儿要好。”苏四伸手把他肩上挎着的一个小包袱接了过来,“啥东西啊?石头哥你居然还能有行李?”

  郑石头挠了挠头:“你还不知道我?我能有啥东西,这都是在里头发的。”

  他家住城外,早没人了。所以郑石头也没有什么家当,这些都是管控区里发的一些基础衣物和个人用品。毕竟,即便是被管控人员,也享有基本的人权。

  也因此,在管控区里待着的这一个月反倒成为了郑石头自记事以来最舒心的一段日子。不用去城墙上当靶子,不会被那些老兵们刁难,也不用挨饿受冻,也不用想着怎么谋生存......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在里面多待一段时间。

  苏四看着他意犹未尽、流连忘返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陆陆续续也有其他的城防军被放了出来,有家人或者是朋友在外面接他们。苏四带着郑石头往安置区那边去,一边走一边问:

  “那你们的案子审得到底怎么样了?已经结束了吧?”

  他下意识想问郑石头在里面有没有受什么罪,看了一眼对方明显丰满了起来的脸颊,立刻把这话给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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