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许轻轻心口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沈霆屿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毕竟, 她一来到这个世界,和他四目相对的第一眼,就是一个少儿不宜的画面。
沈霆屿抿了口茶, 不紧不慢放下杯子,目光在许轻轻微微紧绷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嘴角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我们俩。”他语调平平,好似真的确有其事, “是经人介绍的。”
许轻轻一愣, 抬起头看他。
刘燕显然有些失望, 不相信他们俩这么戏剧性的关系, 居然只是经人介绍的,不死心追问道:“介绍的?谁介绍的呀?”
“一位长辈。”沈霆屿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点名,只是看了许轻轻一眼, 语气淡淡道, “我常年在部队,没什么机会接触女同志。家里觉得该成家了, 就安排我们见了一面。”
许轻轻听着他一本正经地编故事, 咬着筷子没吭声。
她突然想起当初那一幕,俩人赤条条醒来, 沈霆屿那副杀气沉沉的模样,怎么说呢……真像极了一副被她这个“流氓”夺走宝贵贞操的怨念小媳妇儿模样呢。
刘燕又问:“那你们谁追的谁呀?”
沈霆屿偏头看了眼身侧的许轻轻,许轻轻此时也正好抬眸看他。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 她好整以暇地眨了下眼,好像在说:“继续编,我看你怎么编。”
沈霆屿提了下眉梢。
端起茶杯,神色坦然:“这还用问吗。”
刘燕愣了半秒, 随即反应过来,暧昧地拖长音调:“哦……肯定是沈副旅长追的知卿,是不是?”
沈霆屿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薄唇的弧度深了一点,低头给许轻轻又盛了一勺汤。
他虽没正面回答,但一言一行都值得品味。刘燕在对面看了半天,非常笃定自己猜到了正确的答案,还一副磕到了的表情。“明白了~”
“咳——”许轻轻实在没忍住,喝着羊杂汤差点被呛到。
偏偏某个男人还一本正经地拍着她的背:“慢点。”
许轻轻悄悄瞪了他一眼。
瞿健坐在对面,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心情失落,只觉得这顿饭食之无味。
……
吃完饭,沈霆屿起身去结账。
许轻轻和刘燕去上了个卫生间,他便和瞿健站在饭店门口等。
她们出来时,看到两个男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下。
沈霆屿背对着她,身形笔挺冷峻,迷彩军服的肩线在日光下撑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瞿健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两只手揣在身前,肩膀微微耸着,垂着头,像是在说什么。
隔着一道门,许轻轻看不清沈霆屿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微妙的、紧绷的压迫感。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手帕擦着手上的水:“聊什么呢?”
她一出声,两个男人之间那种古怪的磁场瞬间消失。瞿健抬起头,冲她挤了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没什么,随便聊聊。”
沈霆屿转过身,面上还是那副宴然自若的神情,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自然地伸出手来,牵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五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笃定。
许轻轻被他这一握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挣了一下,但男人力道很大没挣开,只好随他去了。
瞿健的目光落在俩人十指紧扣的手上,眼神黯淡移开,清了清嗓子道:“那个……我去对面买包烟,你们等我一下。”
许轻轻侧身,看见刘燕的视线一直追着远去的瞿健有些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沈霆屿的手:“走吧。”
瞿健买烟回来,从上车到坐下,全程再没说过一句话。
吉普车开回剧组驻地。
沈霆屿帮她们把买的东西拎下来,至于许轻轻的,就留在了他车上。等到时候回京,让他一并载回去。
今天沈霆屿难得抽空来见她,本是想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的,可好巧不巧全程被两个同事跟着,让他连抱她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在招待所门前告别时,许轻轻看着男人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隔着车窗落在她身上,有点沉沉的,隐忍无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下。
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嘴角翘了下,转身对刘燕他们说:“你们先上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等人走后,她才掂了掂脚尖,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窗。
开到一半的车窗缓缓摇下来,沈霆屿偏头看她,黑眸里异光浮动:“怎么了?”
许轻轻弯下腰,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歪着脑袋看他,脸上带了点促狭的笑意:“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沈副旅长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沈霆屿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目光在她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上停了两秒,低声说:“我没有不高兴。”
“是吗?”许轻轻眉梢微扬,站直身,作势就要转身离开,“那我走了。”
“卿卿。”
沈霆屿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想都没想便扣住了她手腕。
许轻轻被他拽得身形一顿,嘴角偷偷弯起,面上却假装不情不愿地转头,低头瞥了眼握住自己腕上的大掌:“干嘛啊。”
沈霆屿没说话,只是倾身靠近车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锁在她脸上,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她鼻尖,又落到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上,把她往他的方向又微微拉过去了一点。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却故意不动。
就那么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他。
沈霆屿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眉峰微不可察往下耷了一点,低声喊她:“卿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又带着点沙哑的执拗。
许轻轻被他这声喊得心头一软,终于大发慈悲地往前走了半步,左右看看没什么人,才弯下腰,双手撑在车门上,凑近他的脸庞,在他薄唇上飞快地“啵”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像一片香软的羽毛抚过他唇畔,带起一片酥麻。
沈霆屿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偏头去追,想要衔住她的唇瓣加深这个吻,可许轻轻已经直起身,躲开了,背着手站在两步外的地方,冲他眨着眼睛。
少女笑容明媚,脸上带着得逞的狡黠表情,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儿。
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好了!回去吧,开车注意安全。”
沈霆屿靠在座椅里,隔着车窗看她,半晌没动。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地翻涌着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轻笑,更像是某种妥协的叹息。
许轻轻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挥手,拎着两袋零食,脚步轻快地转身进了楼道。
……
一回到招待所楼上,许轻轻立刻就被剧组的工作人员包围了。
今天沈霆屿送来的那些花生糖和汽水,剧组的每个人都分到了,几个道具组的小伙特地来感谢许轻轻:“知卿姐,您爱人可真大方,这汽水我在城里都舍不得喝呢!”
虽然叫她“姐”,但那几个小伙年纪却比许轻轻大,其实就是个尊称的意思。
还有剧组里的化妆大姐,见到许轻轻也打趣她:“知卿,你可是我们剧组头一个把喜糖发到这个份儿上的。回头杀青了,记得让沈副旅长请我们大家吃顿好的!”
许轻轻被一群人说得不太好意思,只得连声应着:“行,一定请。”
她回到房间,推开窗户往楼下看。
吉普车还停在那里,见她探身出来,车里的男人抬头望上来,隔着两层楼的距离,深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两人对视许久,他才慢慢收回视线,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驶去。
许轻轻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吉普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关好窗户,往床上一倒,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弯着嘴角闷闷地笑了一声。
……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锣密鼓的拍摄中一晃而过。
西北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前几日还料峭的春风,卷着沙土拍着戏服,转眼间日头就毒了起来,中午时的太阳照得片场外的树木叶子一天比一天绿。
许轻轻换上了单衣,每天早上出门时都能听见院墙外传来初夏的蝉鸣,细而急,一声追着一声,在西北拍戏的三个月就这么渡过了。
阿月的最后一场戏,定在塔河镇外的一处荒坡上。
这天,许轻轻凌晨三点就起来化妆了。
化妆大姐给她脸上扑了一层土黄色的粉,把眼圈抹成青黑,嘴唇涂得干裂起皮。又把她的头发打散,掺了些灰白的假发丝混进去,松松地拢成一把枯槁的辫子垂在肩头。
许轻轻对着镜子看自己。
经过化妆师的手,镜子里的人手里顿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着,眼神却沉静无波,再无一点从前那个鲜活少女的影子。
她穿上解放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走向阿月的最后一场戏片场。
荒坡上立着一座长满荒草矮坟,黄土荒凉的堆起,坟前插着块粗糙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阿强。
阿月蹲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铁红色的土。
她的铁匠哥哥,阿强。那个从小和她相依为命,如父如兄将她带大,再苦再累都只会抹着满头的汗憨厚一笑,说会保护她一辈子的哥哥,亲手被她害死了。
如果可以重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肯哥哥和杨秀莲在一起,也不会去揭发杨秀莲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把那红色的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去,落在坟头,和周围的野草融在了一起。
她跪下来,用手掌把坟前的土拍得实了一些。
“哥。”阿月喊着,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里面睡着的人,“我来看你了。”
风从荒坡上刮过去,坟头的几根枯草摇了摇。
阿月低头,手指抚着那块简陋的牌位,指尖来来回回地摸着“阿强”那两个字。她忽然伏在坟前,肩膀剧烈地抽动着,背上的脊骨折得像要断裂,额头埋在坟包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风声灌满了整片荒坡,把那哭声吹得七零八落。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直起身。
“哥,我要走了。”她微笑着,沙哑地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只有去战场,去前线,将我的后半辈子奉献在那里,才能赎清我这辈子的罪。”
“如果我还能回来,我就来陪您。”
阿月站起来,对着那座矮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坡下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把她枯槁的头发扬起。她走得很慢,脊背单薄,却像一株山头的野草般蕴含出生命力。
走出十几步,阿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哥。”她喃喃道,“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让我做您妹妹吗……”
空境慢慢拉远,黄土坡,荒草孤坟,弯弯扭扭的牌位,风把坟头四周吹起一层薄薄的尘雾。
画面渐渐暗下去。
“咔——!”
秦向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带着点少见的哽咽和沙哑。
片场很安静,所有人都被许轻轻的演技折服了,那一幕的荒凉感、宿命感让人震撼到无以复加,心口酸酸胀胀的,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这种震撼一直持续到导演喊咔,好几秒钟过后,大家才开始鼓起掌来。
所有的场务、道具、灯光、化妆、群演,所有的人都在鼓掌。
“许知卿同志,恭喜你,杀青了!”
许轻轻站在半坡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着周围相处了三个多月熟悉又亲切的面孔,也不禁潸然泪下。
她朝大家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哑哑的:“谢谢大家,谢谢秦导,谢谢我们《老窖酒镇》的所有工作人员!”
秦向野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冲她招手:“下来吧,记得你家沈副旅长答应的,请大家吃顿好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大家都起着哄,笑闹着要许轻轻请客,说上场次的喜糖没吃够,还得让她和沈霆屿补一顿喜酒喝喝。
许轻轻也跟着笑,抹了抹眼角的热意,大声说道:“没问题!一定请!!”
她踩着土坡往下走,走到一半,余光忽然瞥见土坡下面的一颗老槐树下站了个人。
沈霆屿穿着一身夏季常服,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作者有话说:
感觉大家好像不太爱看剧组戏份,所以就用时间大法让女主杀青了,进入下一阶段吧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