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剧组的拍摄紧锣密鼓进行。
不过有了这一次的教训后, 接下来几天,邹丽像换了一个人。
第四天,秦向野让场务通知她准备复工。
重新开拍后, 邹丽站在片场街头,穿上那件破旧褴褛的戏服,头发蓬乱地披着,脸上涂了一层灰扑扑的粉底, 眼底的黑眼圈甚至不用化妆师动手就已经足够憔悴了。
她走到那桶粪水前, 没有犹豫, 弯腰一提起来, 就往板车上倒。整个动作麻木而机械,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眼里既没有光,也没有恨, 更没有希望和绝望。
就只有空, 活着毫无希望的空。
许轻轻和秦导一起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画面, 一直到邹丽推着粪水板车的背影渐行渐远, 镜头慢慢被摇成整个老窖酒镇的空镜,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镇上居民都陆续起了,鸡鸣犬吠,小儿啼哭声, 有早点铺子的掌柜出来揭开门板,炊烟开始从白墙黑瓦的房顶稀稀袅袅冒出来……
充满粪臭的黑暗深巷,又恢复成了那个宁静淳朴的小镇。
“好——过了!”
总算拍出了秦导想要的感觉,这几天他可愁坏了, 对许轻轻道:“还是你这丫头有主意,果然得晾邹丽几天,挫搓她的锐气。”
许轻轻笑笑:“我可不敢居功,是导演您掌镜掌得好。”
秦导摇摇头,点上一口烟,沧桑地看着监视器叹道:“这个邹丽啊,其实也不是不会演戏,就是杂念和欲望太多了,心思不纯粹,也不用心。这种人,就算将来出名了,也不会长久的。干我们这一行,艺术修养和人品始终得在第一位。”
这话说得挺重的,许轻轻不好接,便帮秦导递上茶缸。
“不过。”秦向野话音一转,斜眼瞅着许轻轻,“我倒是看好你这丫头。”
专业过硬不说,肯吃苦,肯用功,还嘴甜会来事。
明明家里有关系有背景,也从不走捷径,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靠自己。在剧组里,还能帮他分担烦恼。
这样的年轻人,哪个前辈不喜欢。
许轻轻立马嘻嘻一笑,上前给他捶肩:“导演,那您可真是慧眼如炬!我得多讨好讨好您。”
秦向野‘啧’一声:“说你行,你还贫上了。”
……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还算顺利。
邹丽被打磨过一回后,收敛了许多,虽然还是经常被秦导喊咔,但至少不再端着架子了,该卑微卑微,该吃苦吃苦。
秦导气顺了,骂人的次数都明显少了。剧组里气氛也好了不少。
许轻轻的戏份照常推进,阿月这个角色从天真烂漫,到被命运捉弄后的崩溃,再到最后从军上战场的那股韧劲,一层一层被她在镜头前剥开,展现得有血有肉入木三分。
到了第二周末,剧组要拍背景镜头,于是难得给主演们放了一天假。
塔河镇的集市逢五开,正好赶上了日子。
刘燕头一天晚上就和许轻轻商量着,趁着明天放假,一起去逛集市。
作为非主演,刘燕的戏份不多,过两天等拍完镇上居民的戏份,她就该杀青了。想提前去买点土特产什么的,带回京市做个纪念。
许轻轻想着,上次去集市,还没来得及逛什么就遇到了金矿讨薪那事,她其实也想再去逛逛。
听说前段时间中央派下来的专项组,在西北各大私营矿挨个排查,将这边的黑恶势力扫除不少,最近治安都好了许多。
两人便约着,第二天八点出发。
一大早,刚出招待所,就看见瞿建也站在楼下准备出门。见她们出来,他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我要去一趟镇上,你们也去吗?”
“是啊,我们也去。”刘燕表情一亮,立马道,“要不一块儿吧。”
说完,她又看许轻轻一眼,问:“呃……可以吗?知卿。”
许轻轻看看满怀期待的刘燕,又看看瞿健,忽然有所明悟,笑了下:“行啊,没问题。”
三人便结伴一道往镇中心走,这才八点多,集市上就已经热闹起来,很多小摊都开始陆陆续续摆上了。
刘燕东瞧瞧西看看,很是兴奋。瞿健走在她们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一直不太怎么说话,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走到集市拐角的时候,忽然看见一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开过来。
几人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吉普车就在街边停下,驾驶门推开,沈霆屿穿着迷彩军服从车里大步下来。
许轻轻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两周不见,她有没有变瘦。
“忙完了。正好路过镇上,过来看你。”他说着,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转身,“上车。”
“哎,等一下!”许轻轻拽住他,“我和我朋友们约好了,要去集市的。”
沈霆屿顿步,目光移过去,在几米开外的刘燕和瞿健身上掠了眼。
刘燕见到沈副旅长,小心翼翼地朝他挥了挥手,打着招呼。瞿健表情有点僵硬,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让他们一块上车吧。”沈霆屿淡淡道,“正好,我给你们剧组带了点东西。”
他走到后座把门拉开,从车里拎出一个大袋子来,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许轻轻定睛一看,满满一袋子的牛奶花生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在口袋里泛着亮光,少说也有好几斤。
她有点懵:“你买这么多糖干什么?我哪儿吃得完。”
沈霆屿低头看她,俊美脸庞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没公开么,现在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我想着,该补的喜糖总得补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平。可“补喜糖”三个字一出来,旁边的刘燕就立刻捂住了嘴,一副激动吃瓜的表情,眼珠子在他俩身上来回转。
许轻轻:“……”
她耳根有点发热,嗔他一眼:“你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剧组放假,大家都出去玩了……”
“无妨。”沈霆屿目光越过她肩头,睨了眼表情愈发僵硬不自在的瞿健,“走吧,先上车,把东西送去剧组,我再送你们过来。”
……
几人上了车,吉普车在镇子外的土路上掉了个头,往剧组的方向开。
许轻轻上了副驾驶,刘燕和瞿健坐在后排。
虽然俩人在前面没有说话,但刘燕分明眼尖地瞧见,沈副旅长帮许知卿系安全带时,还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才发动引擎。
刘燕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有些激动地小声对瞿健道:“原来知卿和沈副旅长感情这么好,之前在部队军训时,我们居然都没看出来……俩人瞒得也太好了。”
瞿健:“……”
他脸上发囧,想起在驻地时,自己还为了许知卿同志差点跟沈副旅长顶撞起来,现在回头想来,真是……唉,尴尬啊。
车开回剧组场地,正巧秦向野带着几个场务在酒坊老院子里检修设备。
沈霆屿下车,提着那一大袋花生糖,又从车尾后备箱拎出两箱汽水走过去,说:“秦导,这是我和知卿请大家的。”
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眼圈,虚眼看着那袋糖和汽水,又看着跟着下车过来的许轻轻,哂笑了声:“沈副旅长,你这喜糖请得可够大方的!”
沈霆屿颔首,神色如常笑道:“应该的,之前麻烦秦导照顾她了。”
秦向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又扭头冲许轻轻挤了挤眼:“行啊知卿,你们家这位会疼人。”
许轻轻站在沈霆屿身侧,被导演当众打趣,脸色微赫,伸手悄悄拧了一下沈霆屿的胳膊。
却被他不动声色反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
糖发完,几人重新上车回镇上。
集市这阵正热闹,小摊贩从街头一路摆到结尾,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轻轻和刘燕一路左挑右拣,不一会儿俩人就买了一堆东西,都是些小玩意儿,扎染的方巾,手工鞋垫,几包干枣,还有老奶奶自己做的银梳子。
刘燕的东西都自己提着,许轻轻的东西却全都在沈霆屿手里拎着。
许轻轻是真喜欢那些手工做的小玩意儿,每次一看见,就双眼发亮走不动道了。上次和方瑶还有韩炜他们一起来的时候,没逛尽兴,这次她撒开手脚一路买买买。
基本上就是,她在那儿挑选半天,看上的东西刚问了摊主个价钱,然后旁边的沈霆屿就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大包小包拎了满手。
许轻轻都没留意到自己竟买了这么多,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还是先不买了……”
沈霆屿把袋子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来牵住她,面不改色地说:“你只管挑,我负责拿。”
跟着后面的刘燕看见这一幕,捂着嘴偷笑两声,对瞿健道:“没想到,沈副旅长私底下是这样的性格。”
瞿健一路上兴致都不太高,心不在焉地。
刘燕见状便故意暗示道:“要是我也能找一个像沈副旅长那样,能帮我拎包的对象,就好了……”
瞿健还是意兴阑珊,根本没注意到她在说什么。
刘燕:……
一行人逛到快晌午,沈霆屿把许轻轻买的东西放回吉普车后备箱,问她:“想吃点什么?”
许轻轻自己的话,其实随便买点街头小吃就行,不过今天跟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刘燕和瞿健,吃太随便了不太合适,于是便提议去集市找一家好点的馆子。
塔河镇最好的馆子起身就是街口那家国营饭店。
门面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几人落了座,沈霆屿让服务员上了四个菜,大盘鸡,葱爆羊肉,清炒时蔬,外加一锅热腾腾的羊杂汤,都是西北特色菜。
逛了半天,大家都有点饿了。
刘燕扒了两口饭,喝上一口羊杂汤,满足地抹抹嘴,看着对面腻歪的二人,终于没忍住,两眼放光地道:“沈副旅长,我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
沈霆屿正在给许轻轻夹菜,闻言抬了抬没,倒也没什么不悦的神色:“你问。”
刘燕八卦地咧咧嘴:“你们俩什么时候结的婚啊?在哪儿认识的?谁追的谁呀?”
许轻轻一口汤差点呛住。
她抬起头,在桌子底下踢了刘燕一脚。
刘燕“哎哟”一声,故意挤眉弄眼地道:“知卿,你踢我干什么?”
许轻轻:“……”
沈霆屿看许轻轻一眼,见她脸颊鼓鼓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儿,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抿了口,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去年九月领的证。至于怎么认识的嘛……”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