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沈霆屿穿着一身夏季常服, 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五颜六色的郁金香混在一起,用旧报纸粗糙地包着, 满满一大捧,在西北的日头底下鲜妍亮丽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突兀。
他就那么站在树荫下,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肩头落了几片树叶的影子, 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许轻轻的脚步顿住。
她愣了两秒, 随即快步跑下坡, 纤细轻盈的身影在黄土坡上踩出细碎的砂砾, 一路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低头看她。
女人脸上妆还没卸,眼圈青黑嘴唇干裂, 头发乱蓬蓬的, 旧军装的领口和她额头上还沾着一点“坟前”蹭上去的黄土。
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眼角氲有刚哭过的水光, 映着五月底的日头, 像盛着碎星。
他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我听人说,演员拍戏杀青有送花的传统。”沈霆屿嘴角弧度淡淡浮了下, 语气温柔,“你今天杀青,我就买了一束。”
许轻轻抱着那束郁金香, 低头嗅了嗅,粉粉的郁金香被几只橙的黄的簇拥在一起,香味馥郁,带着西北初夏特有的热烈。
她吸了吸鼻子, 嗔他一眼:“行啊你,情报工作都做到我们剧组来了?”不仅知道到她今天杀青,连杀青要买花这种都事都打听到了。
沈霆屿扬了眉梢:“也不看看你男人是谁。”
许轻嘴角翘了翘,想起什么,又抬头看他:“对了,我答应了请大家吃饭的。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咱们……”
“放心吧。”沈霆屿拉住她,神色泰然自若,“我刚才已经跟秦导说过了,请他代我们通知大家。等过两天你们剧组放假,就在镇上的国营饭店,我订了几桌,到时候把剧组工作人员都叫上。”
许轻轻愣了愣:“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跪在坟前哭的时候。”沈霆屿面不改色,抬手把她脸颊一处没擦干净的灰抹掉,“我在树下等了快四十分钟,够把这事安排清楚了。”
许轻轻哑然,又好笑又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吧,那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等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去跟导演他们打了声招呼,便朝停在土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男人身形高大,叠腿斜靠在引擎盖前,一双腿笔挺修长,十分引人瞩目。
见她走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眼。
许轻轻换了一件白底碎花衬衫和深蓝色长裤,踩着小白鞋,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松松地扎了个马尾,脸上笑容干净明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呢。
“走吧。”他直起身来替她拉开车门。
许轻轻钻进副驾驶,问:“我们去哪儿?”
沈霆屿也坐上车,看她一眼,道:“带你回部队住几天,我跟上面申请了家属探亲,已经批了。”
许轻轻正在系安全带,闻言动作一顿,扭过头看他:“部队?”
她之前就以演员的身份在他们驻地军训,现在又以家属的身份过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尤其是像韩炜,等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多尴尬啊。
“嗯。”沈霆屿握着方向盘,伸手过来捏住她的手揉了揉,“你好不容易拍完戏了,不用急着回京。先带你去部队休息几天,等精神养足了,我再派车送你回去。”
说完见许轻轻不应声,沈霆屿默然片刻,又道:“如果你不想住部队,也可以继续住在镇上的招待所,只是那样……我没办法每天出来见你。”
许轻轻想了想,点头:“好吧。那我回招待所去收拾东西。”
沈霆屿便捉过她的手亲了亲,把车开回招待所,停在楼下。
许轻轻下车时,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说:“你先等我一会儿,我上去冲个澡,今天又是土又是汗的,身上脏死了。”
她快步跑上楼,进了房间,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换洗衣裳和洗漱用品,端起洗脸盆便去了公用浴室。
招待所条件简陋,带好歹浴室还是隔间的,只有一个水龙头接热水管。
许轻轻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这阵不是热水时间,水是凉的,不过西北的天大中午挺热,她便用开水瓶倒了点热水来,打算就这样兑着冷水简单擦洗一下。
她脱了衣裳站到隔间里,浇了一捧温热的水往身上冲,水淋到肩上滑下来的一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连日拍戏积累的疲惫,都好像顺着水流一道被洗去了。
许轻轻闭着眼用毛巾擦拭身体,忽然觉得小腹一阵隐隐酸坠。
她动作顿住,低头往下看——
有一点淡红的颜色,顺着温水从腿根淌了下来。
许轻轻整个人顿时傻眼。
大姨妈怎么提前来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几天后啊。
……大概是这段时间拍戏太累了,几场重头戏压力又大,就导致提前了。许轻轻心下无奈,动作飞快地冲干净身上的水,换上衣服。
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想到沈霆屿还在楼下等她,许轻轻心情莫名有点微妙。
她提着两个箱子下了楼,还没走到楼道,沈霆屿见她出来,就大步从车上下来,双手从她手里接过行李:“东西这么重,怎么不叫我上去提。”
“没事,就几步路。”许轻轻摇摇头。
沈霆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就上去一会儿,脸色怎么这么差?”
“啊,有吗?”许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许是刚才洗了个凉水澡吧。”洗到后面时,发现大姨妈来了,热水又不够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用冷水冲的。
不想让他继续追问,许轻轻赶紧上了车,看着前方:“走吧。”
沈霆屿嘴唇动了一下,以为是她太累了,也没再多说,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后便上车发动引擎,将吉普车沿着小路开出镇口。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手搭悄悄在小腹上,隔着衬衫布料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那种酸酸胀胀的坠胀感,谈不上多痛,但就是不舒服。
但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尽管她的眉心微微蹙着,人也无精打采的。
路过镇上供销社的时候,她忽然直起身,说:“停一下。”
沈霆屿踩了刹车,转头看她。
许轻轻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去买点东西,很快!”,然后便小跑着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沈霆屿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等她。
许轻轻进了供销社,视线飞快地在货架上扫一圈,找到贴着“妇女卫生用品”几个字样的那一格货架,朝售货员指了指。
售货员拿下来一包递给她,许轻轻付钱时,想了想又让店员给她多拿了一罐雪花膏,才一并将东西塞进挎包里,转身出去。
她走回吉普车便,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霆屿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买了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买了罐擦脸的雪花膏。”许轻轻摸摸脸颊,笑笑说,“你刚刚不是说我脸色差吗,一定是因为这几天拍戏太累,西北这边风沙太大,把我皮肤给吹干了。”
沈霆屿目光在她脸色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始终贴在小腹的手上,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松开手刹重新上路。
吉普车继续往部队驻地方向开。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目光偶尔会往她那边看一瞬,又收回去,什么也没问。
车开到土路上,坑坑洼洼的路面,让车子也跟着颠簸起来。
许轻轻歪着脑袋靠着椅背,手贴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缩,眼睫轻颤地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沈霆屿侧头看她一眼,尽量把车速放慢,让车行驶得平稳一些。
一直到开进通往营区的大门,哨兵远远朝他敬礼,沈霆屿将车在营区里转了几个弯,在一栋灰白色的家属楼前停下来。
他熄了火,偏过头看她。
女人蜷缩着身体歪靠在车窗上,侧脸被阳光照着,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纤长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倦意。
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低声轻唤:“卿卿?”
许轻轻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他一眼,睫毛颤了颤:“嗯……到了?”
“是不是不舒服?”他问。
“没事。”她直起身,手从腹部移开,撑着座椅想要下车。
腰刚一挺直,小腹那股酸胀感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让她不自觉“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沈霆屿见状,便打开车门,抿着唇大步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
许轻轻刚想说自己只是坐久了腿有点麻,没什么事的,他便已经拉开车门,一弯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另一只手勾住她膝弯,直接把她从座椅里抱了出来。
女人一被他抱起来,沈霆屿就直观地感受到,她比在京市家里那段时间时还要轻了几斤。
许轻轻整个人悬空,双手下意识搂住他脖子,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你干什么呢?这里可是部队,这么多人看着……”
营区里确实有人在看。
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班的战士在跑步训练,绕圈跑到这边时,有人往这边望了一眼,只是隔得远,看不清他们副旅长从车里抱下来的女人到底是谁,长什么样。
家属楼的窗户前有人在晾衣裳,大概是听到了车声,探出头来,往楼下瞅了一眼。见到沈霆屿怀里打横抱着一个柔弱无骨的女人时,顿时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沈霆屿却不为所动,也没有放她下来,还托着她的腰肢往上掂了掂,大步朝前方的楼梯口走去:“我抱我自己老婆,他们看见又怎么样?”
许轻轻:“……”
她只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男人健硕的手臂稳稳托着她,从一楼走到二楼,又上了三楼,走到其中一扇门前停下,腾出一只手掏出钥匙开了门。
才将她抱进屋,放到床上。
这间屋子不大,十几个平方,布局有点类似招待所那种,一张床,一张衣柜和书桌,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双人式的小沙发和茶几。
床单是军绿色的,铺得干净整齐,有一股洗衣粉晒过太阳后的干燥气味。
许轻轻被沈霆屿放在床上,臀部在床垫上轻轻弹了一下,她刚想撑着手肘坐起来,他便已经在床边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不让她乱动,“别动,躺着。”
他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
目光慢慢低垂,温热的手掌落下去,覆上她搭在小腹上的手背:“是那个来了?”
许轻轻咬了咬嘴唇,“嗯”了一声。
沈霆屿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略显冰凉的手指裹进手心,用另一只干燥的大掌贴着她腹部轻轻揉了揉:“很痛?”
“也没有。”许轻轻摇摇头,拉过一只枕头来抱着,懒声轻哼,“就是不舒服,没精神。”
沈霆屿瞧着她无精打采的小脸,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蹙了下眉:“那我去医务室给你开点药?”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活了二十八年,枪林弹雨都见过,却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毫无经验。
“不用了。”许轻轻把他手按在自己小肚子上,“你帮我揉揉,再去帮我烧点热开水就行了。”
沈霆屿专注地低着头,宽厚掌心隔着她衣裳的布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顺时针揉了一会儿:“这个力道可以吗?”
许轻轻被他揉得暖呼呼的,坠胀的感觉减轻不少,闭了闭眼睛,有点想睡觉了,像只小猫儿一样“嗯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等沈霆屿再抬起头,女人已经呼吸放缓,慢慢要睡着了。
他看着她恬静柔美的容颜,忍不住俯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
拉过被子给她盖好,他又起身,拿起烧水壶,出门去接了一壶热水。
许轻轻在迷迷蒙蒙浅眠中,只听到门被轻手轻脚带上,不知隔了多会儿,行李被男人提上来,放缓的脚步又来到床边。
她被男人搂起来抱在怀里,耳边是低沉的轻哄声:“乖,起来喝点红糖水再睡。”
许轻轻困倦得不行,不肯张口,嘟囔一声,推开男人就要翻身再睡。
又是窸窸窣窣一阵,她的下巴忽然被男人掰过去,灼热的唇齿含着甘甜的液体就这么覆了过来,撬开她的唇瓣,不由分说渡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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