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羊油碱水面
如意把黄豆泡上,她戴上草帽裹上汗湿的面巾出门。
秋分已过,一早一晚已经有了凉意,但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在头顶上,头皮能晒红晒伤。如意来到晒场,看两个小孩不怕晒似的,光着脚丫子在晒场上跑,她吆喝一声,拿起木叉把铺在晒场上的黍子抖一抖,翻个面继续晒。
“婶娘,我用弹弓打死了三只鸟,放到晚上都要臭了,我把鸟毛烧了,你帮我用盐腌上可以吗?”北奴抡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地跑来问。
如意瞧他一眼,“怎么不去找你阿娘?”
“我阿娘不给我腌,说麻雀太小没有肉,浪费盐。”北奴老实交代。
“你阿娘没说错。”麻雀去掉毛后,剩下的肉就一小坨,再把内脏掏了,三只麻雀凑不够一两肉,腌一场纯属是浪费盐。但把麻雀丢了也可惜,好歹是一口肉,如意想了想,说:“去挖一碗泥,把麻雀裹上,等我把黍子穄子翻一遍了,我帮你俩把麻雀烤了。”
北奴立马喜笑颜开,他朝蹲在树下的妹妹挥手,“雀儿,你去挖泥巴,我来帮婶娘翻晒黍子。”
“你也去,雀儿太小了,她别掉水里了。”如意忙说,等北奴走开,她不再顾忌烟尘,手上的动作粗暴起来,大开大合地抖翻黍子,沉甸甸的长穗随着她的动作甩动,唰唰作响。
“如意,你没午睡啊?”楼月明穿过田埂回来,手上端着一块儿豆腐,不等如意问,她开口解释:“殷婆给的,她家大豆收割了,做了一板豆腐,给陵村十余户人家都送了,正巧看见我,也给我切了一块儿。”
如意不多问,“碾架修好了吗?”
昨晚碾场时,套在石碾子上的碾架断了一根横木,如意想着窦石匠家里有工具,早上用牛车把碾架送去,让窦石匠削一根横木嵌进去。
“修好了,待会儿窦有才送过来给套石碾子上。”楼月明往家走,“我把豆腐送回去就过来。”
楼母睡醒了,她出门遇上楼月明,得知了豆腐的来源,打听问:“窦家知道你跟窦有才的事吗?”
楼月明点头,殷婆待她热情,明显是知情的。
“不要把人得罪了。”楼母叮嘱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再嫁,就避免让窦家上门提亲,事先跟窦有才把话说明白,免得他阿翁阿婆被拒难堪。”
“我知道了。”楼月明应下。
楼母绕过她往外走,拐过弯看见北奴和雀儿搅着泥巴往麻雀身上团,她大喝一声:“作孽的,你俩在干啥?”
“死的,已经死了。”北奴忙解释,“我用弹弓打死的,不是在虐生。”
楼母闻言松口气,“那也不能糟蹋东西,晚上我给你们用火烤了吃。”
“放到晚上就臭了,我婶娘待会儿给我们烤。”北奴得意地说,“这是她让我们做的。”
雀儿点头作证。
楼母一听是如意的主意,什么都不说了。
有楼母和楼月明的加入,翻晒黍子的速度快了起来。
四家的黍穄全部翻晒完毕,如意走到树荫下,摘下草帽解开面巾扇风散热。
窦有才扛着碾架走出陵村,距他不远,路的尽头驶来两驾牛车,牛车上堆着一人多高的黍子垛。
如意看见了,她戴上草帽,脚步飞快地往河边去。
北奴听到脚步声,他飞快从河里跑起来,慌张地说:“婶娘,鸟都裹上泥巴了。”
如意瞪他一眼,她下水把雀儿拎上来,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又逮着北奴拧他耳朵,“我让你看着雀儿别下水,你倒好,带着她下河玩水。”
北奴不敢吱声,雀儿捂着屁股也不敢哭。
如意虎着脸又瞪他们两眼,她往草丛里走两步,把缠在艾蒿根上的绳索解开,拖拽着绳子,一个沉甸甸的水囊破水而出。
“婶娘,这是什么?”北奴凑上去问。
如意顺手又在他另一只耳朵上拧一圈,她边走边斥:“你要是聪明的孩子,就得知道水的可怕,知道保全自己的小命。你想下河玩水我能理解,天热,水里凉快,不止你,就是我也想下水凉快凉快。可你见过更安全的下河方式,为何不模仿?”
“我忘记了。”北奴见到那根绳就想起来了,傅家的兄长们下水,都会在腰上系绳子,岸上还留人守着。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雀儿呢?”如意又看向雀儿。
雀儿在自己短粗的腰上一比划,“系绳子。”
“没白挨打。”如意笑了。
雀儿嘟了嘟嘴巴,也笑开了,她蹦了蹦,问:“舅娘,你把水囊拴在河里做什么?”
“河底的水很凉,灌一囊水丢进去,半天后捞上来,水囊里的水也是凉滋滋的。”如意抠开用来封口的烛泪,她拔开囊塞,自己先喝两口绿豆水,又给北奴和雀儿各喂两口。
“真的耶!好凉!”雀儿打个激灵。
见楼照水快到晒场上了,如意快步跑过去。
楼照水从天不亮就去大坡村运黍子,到这会儿已经来回跑十趟了,身上的衣裳干了又湿,灰土和黍子叶粘在上面抖都抖不掉,脸也晒得发红,发髻被草帽压塌,发丝凌乱,整个人透着遮掩不住的狼狈。见如意朝他跑过来,他打起精神,正了正头上的草帽。
“瞧你累的。”如意把水囊递给他,“快喝几口水。”
楼照水的确是渴了,他接过水囊仰头猛灌,水入口,他面露惊诧,一口气喝下半囊的绿豆水。
“这是什么?”楼照水一下子就精神了,半囊水下肚,半截身子都凉快了。
“绿豆煲的水,上午煲的,在河底泡了半天。”如意把剩下的半囊水递给楼父,她跟楼照水说:“家里就这一个水囊,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去老宅一趟,让阿娘把我的水囊找出来给你。我有两个水囊,旧的在装杂物的箱子里,新的挂在墙上。我晚上多煮两瓢绿豆水,都灌水囊里丢河底,你们明天可以喝个痛快。”
“好。”楼照水点头,“你走远点,我要卸黍子了。”
“这两车是谁家的?”如意边退边问。
“二兄家的。三兄地里的黍子已经拉完了,他家人手少,割得慢。”楼照水说。
如意挠一把脑壳,她琢磨着明早早起一个时辰,去给傅老五帮个忙。
晒得半干的黍子往一起摞,腾出一片空地铺上新拉来的黍子。牛车空了,楼父和楼照水坐上牛车驱牛离开。
“婶娘,鸟。”北奴还攥着两个泥疙瘩在一旁等着。
如意想起这个事,她回去一趟,从灶前拿来装柴的破竹筐,以及引燃的白蜡和一把铁锹。
用铁锹在桑田里挖个浅坑,再扒一筐秕壳堆在坑里,用烛火引燃秕壳,但压灭火苗,用火星子慢慢焐着。待下层的秕壳全部燃透,如意把三个泥疙瘩埋进去。
一筐秕壳焐了半个多时辰才彻底烧透,火星尽数熄灭,化作一堆炭化的黑灰。如意把这堆草木灰铲进木盆里,择出三个烧得干硬的土疙瘩,土疙瘩摔开,一股肉香逸了出来。
“熟了熟了。”北奴和雀儿凑在她身边大叫。
鸟毛大半都黏在土上,土掰开,鸟毛也没了,余下的绒毛一搓也掉了。如意撕开鸟腹,把鸟屁股掐了,鸟内脏拽出来,余下的递给两个孩子,“拿回去沾点盐巴吃。”
“我一个,雀儿一个,还有一个是你的。”北奴分一只麻雀给她。
“我不吃,拿给你阿娘吃。”如意摆手,她把鸟内脏收拢到一起,准备等楼照水回来交给他,让他带去大坡村给大黄吃。
“婶娘,给你。”北奴又跑过来,他把麻雀又塞给如意,“你先吃,我明天再逮麻雀分我阿娘吃。”
一只小小的麻雀,如意不想再推来让去,她收下了,“行,明天我还给你们烤。”
一只麻雀几口就吃没了,北奴和雀儿握着弹弓四处寻找落在低处的鸟雀,如意则端着一盆草灰回屋了。
一盆草灰,一盆半的水,水和草灰倒在陶釜里拌匀,如意点火烧灶。
水烧开,楼月明进来,“这么早就做晚饭?要做什么?要我帮忙吗?”
“不是,我熬两碗碱水,改天做碱水面。”如意解释,“大姊,你没吃过碱水面吧?碱水面很耐饿,适合农忙干重活的时候吃。”
楼月明摇头,“这是你们中原特有的吃食吧?我在平城没听说过。”
“不,是傅家独有的吃食。”如意神秘地笑,“也可以说是傅如意的独门手艺,只有我会做。”
纯度高的碱在古代难得,不仅价贵还罕见,反正如意去洛阳城四五次都没买到。她做碱面的碱只能取自草木灰水,这样一来,面、碱、水、盐的比例就没法控制,碱的含量高了,面团发苦发硬;碱少盐多,面团就松软,面条下锅一煮就稀烂。如意自己动手做碱水面,十次能成功七次都是难的,更别提傅母和其他人了,这么些年下来,傅家其他人都放弃了。
“要我帮忙吗?”楼月明问。
如意摆手,“我先把碱水熬好,哪天做还不确定。”
楼月明闻言出去干活了。
如意又烧了两灶柴,感觉差不多了,她把陶釜里的水和草灰倒出来过滤,留水弃灰,五碗浑浊的水放进橱柜里沉淀。
天色渐渐转暗,暑意消退,夜风大起,是时候碾场扬场了。
楼照水和楼父回来了,还带回来两头拉碾的牛。牛套上碾架,北奴和万千红一人牵一头在黍子上碾压,其他人负责不断翻动碾平的黍子。
一圈圈碾下来,穗子上的黍粒掉落,抖动间,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
压碎的黍杆叉起来堆在草垛上,地面上的黍粒扫作一堆,河面上、大豆地里的夜风席卷而来,遇山受阻下沉,齐齐扑向平坦的晒场。
风来了,木锹铲起黍粒高高扬起,饱满的黍粒下落,空瘪的秕壳、黍子叶和压碎的黍杆被风卷起,落在三尺开外。
窦石匠、殷婆、邱二娘等陵村的一行人在晚饭后出门乘凉,夜风里热闹的声音勾着他们来到西山脚下。
“你们不忙啊?”楼母扫着黍粒搭话,“往这边站,那边在下风,都是灰。”
“不忙,我们一年只种一季庄稼,麦子收了,地里就没活儿了。”邱二娘说。
“那可好,人不累。”楼母羡慕。
“不是为了享福,是不敢多种,我们几家人丁都少,种多了庄稼要把人累死的。”殷婆接话,“我就盼着我孙子早点娶妻,给家里多添几个孩子。”
“都是这样想。”楼母实话实说,她自己家也缺孩子,才舍不得往外送。
晒场的另一旁,楼月明和如意在一起灌装黍粒,她瞥一眼自己的兄弟,问:“如意,我看你是个立得住的人,你兄长待你都不错,你为什么没想过留家里招赘,或是跟我一样只要孩子不出嫁?”
“我不出嫁不能分到田地和宅地,跟你的情况不一样。”如意给她解疑,楼月明踏入中原就是寡妇的身份,寡妇是有资格分地的。“至于招赘,愿意入赘的汉男不是瘸就是瞎,大多还无父母帮衬,我要个这样的男人做什么?”
“这样啊。”楼月明点头。
如意拎起麻袋墩了墩,说:“你安心,我虽没走这条路,但支持你走这条路。你不用担心没有退路,我愿意养你的孩子,也愿意跟你们一直住在一起,那什么赶你们出门的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楼月明轻轻一笑,“我的命还不错。”
“有人来了。”雀儿在草垛上坐着,她坐得高看得远,看见河边有人举着火把靠近。
其他人闻声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发现火光往陵村去了,邱二娘等人心里明了,估计是谁家死人了,家里人连夜来置办丧葬用品。
“我先回去了啊。”邱二娘说,她的明器铺来生意了。
“一起走。”窦石匠说。
……
半个时辰后,如意一家人忙完晒场上的活儿准备回家的时候,窦有才跑来通知如意明早去孙家的棺材铺给灵牌题字。
“棺材铺怎么也跟我合伙做生意?孙家的铺子里又没有我的字迹,这个主家怎么会要求我去题字?”如意问,“是你阿翁给我介绍的?还是陆地主介绍的?”
“可能跟陆地主有关系吧,也可能是这人在其他人的葬礼上见过你的字迹,不是我阿翁介绍的。”窦有才也不清楚,一柱香前,孙棺佬去他家借如意留下的墨宝,他在一旁听了一嘴,就借机跑出来了。
“我知道了。”如意点头,“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进屋喝口水吧。”
窦有才:“……好。”
这一进去,再出来就是后半夜了。
*
翌日,天还没亮如意就出门了,她和楼照水驾车回到大坡村,来到二人曾经犁耕的高地干活儿。等到太阳毒辣起来,她又跟着拉黍子的牛车一起回去,走到半道拐去陵村。
“来了?”孙棺佬在忙着刨棺材板,见人进来,他把空白的灵牌和笔墨拿去递给她,“亡母李陆氏,写吧。”
如意听到姓氏明白了,果然跟陆家有关。
“只写几个字,酬劳少,你想要什么?”孙棺佬问。
“羊脂吧,他家办丧事肯定要宰羊,羊脂不值钱,给我拎几斤羊脂就行了。”如意说。
“好,我替你转达。”
不到晌午,两块儿羊腰油就送到了如意手上。
有了羊油,如意着手做碱水面。取沉淀后的碱水和面,面絮成坨后,她出门去河边割两把辣蓼草,草杆和叶子敲出汁再煮水,用辣乎乎的汁混着切碎的羊腰油炼油。
羊油炼好,如意揉第二道面,面坨成团,面色发黄,揉着颇有筋道。如意取一小坨煮熟尝了尝,没有苦味,嚼着有弹性,今天的碱水面做成功了。
“小羊,你跟大兄二兄三兄还有二姊都说一声,让他们晚上都别做饭,我晚上做碱水面,做好了送过去。”如意交代。
“好。”楼照水应下。
如意宰一只公鸡,熬一锅鸡汤。炖好后,鸡肉撕碎,鸡骨头丢回釜里继续炖汤。在碱水面都擀成条后,她把半罐羊油倒回锅里,手头上仅有的调料,如香葱、生姜、大蒜、豆豉、胡芹子、芥菜子、花椒、花椒叶通通倒进油锅里。
各种调料的香气迸发出来,淡化了羊油里的羊膻味,如意闻着味道可以了,她把半釜鸡汤倒进去煮。
楼照水回来两趟了,也来灶房里转了两圈,这趟回来看见如意在烧水煮馎饦,他兴奋地问:“是不是快能吃了?”
“是的是的,你是在家里吃,还是去大坡村跟兄姊们一起吃?”如意问,“我先给阿娘和大嫂她们煮几碗,剩下的都抬去大坡村。”
“在家吃一碗,去大坡村再吃一碗。可以吗?”
“可以!”如意笑了,她捞两筷子面装碗里,从陶釜里舀一瓢棕红色的肉汤浇在面上,最后挟一筷子鸡肉丝码在碗里,“给,我最喜欢你,你吃第一碗。”
楼照水在她额头上吧唧一口,端着碗站在灶房里吃起来。
“什么味这么香?你们家做什么好吃的了?”邱二娘来串门,刚到晒场就闻到味了。
楼母不知道怎么描述,她支吾几声,说:“如意做了好吃的,你也进去尝尝。”
邱二娘毫不见外,她直冲冲跑进去,进门见楼照水挑着黄澄澄的馎饦吃得一下巴的汗,黑陶碗里浮着一层棕红色的油。
“邱婶,还没吃饭吧?来一碗?”如意嘴上问着,手上已经动作起来了。
邱二娘没拒绝,她接过碗尝一口,辣得嘶了一声,待辣劲过了,她瞅着桶里过凉水的馎饦,说:“如意,你分我三碗,我晚上给你送五斤面来。行不行?”
“行。”当然行,如意做这顿碱水面也才用十来斤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