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流放路上被牵连的路人43
三日后,老鹰岩。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隘口,两侧石壁陡峭,中间通道仅容两车并行。
张武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员,早已占据了有利地形,弩箭上弦,长枪如林。
当那支疲惫而庞大的迁徙队伍出现在隘口另一端时,明显被这严阵以待的阵势惊住了。
队伍一阵骚动,良久,几名骑着瘦马、手持刀剑的汉子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越众而出。
那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面庞黝黑,身材敦实,穿着半旧的戎服,外罩一件脱了毛的皮甲,目光沉稳中带着审视。
他便是原柳河镇守备,杨镇雄。
杨镇雄在隘口前勒马,打量着对面阵中那个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央的年轻女子。
女子布衣荆钗,容貌清秀,神色却异常平静,正静静地回望着他。
“在下杨镇雄,原柳河镇守备,携镇民乡亲逃难至此,欲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绝无冒犯之意。”
杨镇雄拱手,声音洪亮,“不知前方是哪位当家?可否行个方便?”
安慧上前几步,声音清晰传过隘口:“此山名云雾岭,我寨在此栖身已有数年。杨守备携众而来,不知欲往何处安顿?又对我山中规矩,了解几分?”
杨镇雄眉头一皱,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且听语气,竟是此地主人。
他沉声道:“乾军暴虐,焚我家乡,不得已率众入山避祸。听闻此岭深广,欲觅一偏僻河谷垦荒求生,绝不敢侵扰贵寨。”
“至于规矩……但请明言。”
“第一,云雾岭主脉及北麓,为我寨生计所系,不容外人进入。”
“第二,入山者,需登记来历、人数、特长,接受我方巡查,不得私藏兵器甲胄。”
“第三,定居地点,须由我方指定,不得自行其是。”
“第四,需承担劳役、缴纳部分收成,并听从号令,共同御敌。”
安慧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守得住这四条,我可指一处山谷与你们,并提供初始粮种、盐铁之助。”
“守不住,或心怀叵测,便请原路返回,或另觅他处。”
条件苛刻,几乎是要对方完全依附,杨镇雄身后几名汉子顿时面露怒色,队伍中也响起嗡嗡议论。
杨镇雄脸色变幻,他身后是二百多张要吃饭的嘴,眼前是森严的关卡和未知的深山,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组织严密,绝非寻常山民。
硬闯?看那阵势和地利,胜算渺茫。服软?则意味着一镇守备和这么多人要屈居人下。
挣扎片刻,他长叹一声:“可否……容我与众人商议?”
“请便。但日落之前,需有答复。日落之后,此路封闭。”安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杨镇雄退回队伍,与几个头面人物激烈争论。安慧这边,张武低声道:“他们若硬闯……”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地利’和‘人和’。”安慧目光落在两侧石壁上隐约的反光——那里埋伏着最好的弩手。
“但最好不用见血。他们人多,若能收服,是很大的助力。”
夕阳西斜时,杨镇雄再次走出,脸上带着疲惫和屈辱,但更多的是务实的决断。
“我们……同意。”他声音干涩,“但求贵方言而有信,给一条活路。”
安慧神色稍缓:“杨守备是明白人。我寨行事,向来以信为本。请带队随我的人前往指定山谷,沿途会有人接应安排登记、分配临时住所和口粮。具体章程,明日再细谈。”
一场潜在的冲突,消弭于无形。
杨镇雄的队伍被引向野狼谷西南一处更偏远但土地尚可的山谷,后被命名为“柳谷”,开始了新的安置与磨合。
安慧知道,吸纳杨镇雄部,意味着桃源寨的体系将更加复杂,管理挑战更大。
但这也是壮大的必然一步。
关键在于,核心必须足够强大、制度必须足够公平有效,才能将这些外来力量转化为成长的养分,而非分裂的祸根。
秋风吹黄树叶时,桃源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新垦的梯田在精心照料下产出了累累硕果,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干菜、腌肉。
铁器产量稳步提升,护寨河竣工,新的水力作坊开始尝试研磨粮食和捶打皮革。
寨民人数突破八百,外围附属村落增至六个,人口超过四百。
一支两百人、装备相对精良、训练有素的常备护卫队已然成型。
而山外的消息依旧混乱而残酷:乾军在各处镇压反抗,但反抗之火越扑越旺;气候似乎也来作乱,北方传来大旱蝗灾的消息;各地瘟疫时起时伏……
乾朝这座建立在血海之上的高塔,看似巍峨,内部却已布满裂痕,崩塌的轰鸣似乎已在地底隐隐传来。
安慧站在最高的哨塔上,望着寨内欣欣向荣的景象和远方苍茫的群山。
她的手中,是周文远刚刚草拟的《五年发展纲要》,上面列着开垦更多梯田、建立初级医学院、探索周边矿产、发展畜牧养殖、完善分级教育等一项项长远规划。
羊皮纸的边角被山风吹得微微卷起,她细细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详尽的条目。
目光从“五年内垦田再增千亩”、“设立药庐,培植学徒”、“勘探西山,寻煤铁之脉”、“择地建畜栏,繁育鸡豚羊”、“寨学分蒙学、实学、专学三等”……一项项划过。
她抬起眼,望向山谷。
金秋的阳光洒在沉甸甸的稻穗上,泛起一片温暖的黄。
打谷场传来连枷起落的闷响,混合着远处水车规律的吱呀声、铁匠铺隐约的叮当、寨学孩童清脆的诵读,交织成一曲繁忙而踏实的生存乐章。
“写得很好,周先生。”安慧的声音平静而带着认可。
“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拿到议事团上,让大家一起议一议,细化步骤,计算所需人力物力,定下先后缓急。”
“五年……希望我们能有这五年安稳光阴来践行它。”
周文远肃然点头,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寨主,山外之势,恐难再有五年太平容我们从容深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