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视频中,早朝如常进行着,似乎和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但有了小太监提醒在先,‘燕武帝’始终不敢真的放松。
果然,在大臣们奏事结束,以为马上就可以退朝的时候,‘皇帝’突然宣‘四皇子’觐见。
在众朝臣诧异的目光下,‘四皇子’一身狼狈地走了进来,他还穿着昨晚那身沾了雨水和泥点的衣裳,连油衣都没脱,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定是昨夜就进了宫。
大臣们已经三年没见过‘四皇子’了,‘四皇子’只有年节时宫中设宴才能出府和一大家子吃个年夜饭,他们自然是见不到,甚至都快把人忘了。
这个时候突然在紫宸殿见到,惊讶过后,大臣们心思各异。
曾经跟随‘大皇子’的人,三年前被杀的杀贬的贬,朝堂上早就没有了熟悉的面孔,只有一些与‘大皇子’一脉结过姻亲,却不曾投效‘大皇子’、出事后撇清关系的速度又够快的人才得以保全。
经过三年前那次大清洗,他们听见跟‘大皇子’有关的事情都怕,更别说是‘大皇子’的同胞兄弟,还是在紫宸殿见到的!
震惊之下,他们恨不得亲自上手把人拖出殿外,免得‘四皇子’也搞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连累他们。
至于其他人,几乎每一个都在‘大皇子’下狱后落井下石过。
毕竟‘大皇子’深得人心,‘大皇子’的党羽在朝中根深蒂固,不彻底把‘大皇子’踩死,其他人还怎么往上爬。
更有甚者心里有鬼,看向‘四皇子’的目光充满恶意。
这紫宸殿中不论哪一派,都隐隐与‘四皇子’为敌,由衷希望他连夜进宫说的只是被克扣份例这种小事,到时候贬斥一两个小官也就够了。
可惜风雨已经来了,哪里是他们想避就能避得开的。
‘四皇子’甫一走到御阶前就当庭跪下,面带悲意说自己找到了证据,可以证明在三年前的秋粮案中,‘大皇子’是被人陷害,替别人顶了罪。
【“求父皇重查秋粮案,还大哥一个清白!”】
‘四皇子’之言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臣们面色一肃,心中暗道不好,好不容易过去三年了,还以为风平浪静,怎么又是秋粮案!这‘四皇子’到底从哪儿找到的证据?别是假的吧。
心里有鬼的那些人不吝用最大恶意揣测,妄图用意念把证据变成假的。
若证据确实是假的,那这多半是‘四皇子’为了解除软禁让自己重新回到朝堂上找的一个借口,被牵连的也只是帮助‘四皇子’的人以及一些‘大皇子’的旧日党羽,倒也还好。
可若这证据是真的,秋粮案真正的主使者未免也太过胆大包天!他居然敢藐视天威,让堂堂皇子替自己顶罪!
那倒霉的人可就多了。
帝王一怒,流血千里,恐怕三年前满城挂白幡的一幕又要上演。
大臣们心情沉重,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日过后,京城再次被杀得人头滚滚的场景。
他们互相对视,用眼神询问大家的意思,看看怎么才能把自己摘出去,免得被牵连。
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看向了十一皇子,众大臣顿时福至心灵。
对啊!当初就是十一皇子奉命调查秋粮案,又是十一皇子将‘大皇子’抓进大牢,就连最后也是十一皇子送去毒酒将‘大皇子’鸩杀的,于情于理,‘四皇子’也该去找十一皇子报仇才是,怎么也轮不到他们。
这么一想,大臣们安心多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挡着。
这些大臣看他的眼神,‘燕武帝’自然也感受到了,对此他心中微哂。
当年查到秋粮案和‘大皇子’有关、‘皇帝’未曾下旨捉拿时候,这些人一个个安静如鸡,等他带着圣旨将‘大皇子’下狱之后,又仿佛打了鸡血一样对着‘大皇子’党羽穷追猛打,杀的杀贬的贬,朝堂上顿时空出了大半,他们这才迤迤然给自己和姻亲故旧都挑了个好位置坐下。
有好处的时候趋之若鹜,出了事谁都不想承担责任,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四皇子’的出现与小太监的提醒相符,是以‘燕武帝’并不像大臣们那么惊讶,只是警惕一点不必他们少。
几天前京城还在因为他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还想着要揪出幕后主使,偏偏这个时候‘四皇子’跳出来,声称‘大皇子’是无辜的,要替‘大皇子’翻案。
两件事看似毫无联系,但时机太过巧合,让他不得不怀疑,该不会老四就是幕后主使?或是幕后主使之一?
选择在这个时候翻案,用秋粮案吸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皇帝,等到秋粮案调查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荆州案的主使者是谁早就没有人关心了,人证物证也都销毁得差不多,想查也无从查起。
这才是老四真正的目的吧。
可惜现在这种时候,不管他有什么疑虑都不方便说出口,自己的长子有可能是被冤死的!‘皇帝’满心里都是这件事,根本听不进去别的。
大臣们也这么想。
既然陛下肯让‘四皇子’出现在早朝上,就是支持的意思,他老人家同样想再查一查秋粮案的细节。
这让有些想要劝‘皇帝’,当年是您金口玉言定了大皇子的罪,如今翻案岂不是在向儿子认错?陛下您怎么会有错,借此打消‘皇帝’翻案念头的人偃旗息鼓,不敢再提。
‘皇帝’积威甚重,他主观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其它大臣只是围观,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却是被点了名,三年前的秋粮案到最后就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一事不烦二主,这次还是他们三个。
倒是十一皇子这个三年前调查秋粮案的主要负责人,没有得到任何差事,不由得让人深思,当初是十一皇子鸩杀了‘大皇子’,陛下这是怀疑十一皇子?
户部尚书闵兴业闵大人眼含担忧,额间都皱成了川字,仿佛在担心这对天家父子起了嫌隙,朝堂不稳。
说起来,这户部的官也是不好做啊,三年前的一次秋粮案户部少了一半人,就连尚书大人也提前致仕,左侍郎被斩首全家流放,这才由右侍郎闵兴业升任户部尚书。
当时无人不羡慕闵大人的好运道,还有点酸,说什么当皇亲就是好,这就当上尚书了。
然而随着真相慢慢浮出水面,他们才明白,这哪里是好运道,分明是好算计。
视频中画面一转,‘皇帝’仍然坐在龙椅上,殿中站得满满当当的大臣却都消失了,只有被扒了官服的闵兴业跪在下首。
虽然东窗事发被抓,闵兴业却依旧脊背挺直,一副清癯的文人模样,看上去倒是比国子监祭酒方仲华更像一位大儒。
阳光斜映进紫宸殿,堪堪照到闵兴业身后,不甚明显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殿中愈发地寂静,让人心悸。
【“朕,待你不薄吧。”】
闵兴业垂着头,胡须动了动。
【“不薄。”】
【“臣是崇德二年的进士,大燕第一批天子门生,入仕就受到器重,二十年来仕途一片坦荡,到如今忝为户部尚书,全赖陛下信重。”】
【“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阳光下飞尘轻舞。
‘皇帝’的语气像飞尘一样轻,却像泰山压顶一样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闵兴业面皮一紧,终究还是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但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知道这次自己难逃一死,没必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他只是沉默了一瞬忽然五体投地叩头请罪。
【“臣有负圣恩,罪无可恕,求陛下赐臣死罪。”】
【‘皇帝’眼神发冷:“不求饶反而求死,你倒是想得清楚。”】
‘皇帝’豁然起身,大踏步走下御阶,指着闵兴业骂。
【“朕信重你,提拔你做户部侍郎,可你监守自盗,盗取国库上千万贯,害死十一个布政使司上下数千人,还害死了朕的长子!真真是大燕第一国贼!你以为你能死得这么容易吗!”】
事到如今,闵兴业似乎是终于知道悔过了,突然痛哭流涕伏倒在地。
【“臣死罪,臣死罪啊……”】
闵兴业悔恨交加,砰砰砰叩着响头,直磕得额头青紫渗血,头晕目眩,跪都跪不稳,‘皇帝’不是苛待臣工的人,换做平时早就叫起了,可这次‘皇帝’只会嫌他磕得不够多。
【“你当然是死罪!”】
【“朕不仅要判你死,还要五马分尸、抄家灭族,用你全族给朕的儿子陪葬!”】
听到这句,屏幕外真正的皇帝眉头皱了一下。
而视频中的闵兴业,听到‘皇帝’要抄家灭族,瞳孔震颤,终于真的痛哭流涕了。
【“陛下,此为臣一人之过,族人远在海西,与之无关啊!”】
【“哼,远在海西?远在海西不是更方便你户部尚书的族人作威作福了,你当朕是傻子吗?”】
谢伯庭可不是养在深宫的皇子出身,他从南打到北什么没见过?那些前朝余孽和各路反王的族人仗势欺人的多了,光是被他砍了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皇帝’指着闵兴业道:
【“朕不仅要诛你的九族,还要下旨海西百年以内不得科举,在当地立碑讲述你的丰功伟绩,让你的父老乡亲永远记住,是你!害得他们所有人不能入朝为官,海西人会世世代代以你为仇、为耻!”】
……
“嘶——太狠了!”
升平楼响起吸气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