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从贪第一文钱开始,‘闵兴业’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贪了几百万贯才被杀,这辈子也值了,他愿赌服输。
前提是他不能带着全族一起被杀,更不能因此在家乡遗臭万年,这比杀了他全家还让他难受。
然而他要面临的打击还不止这些。
当年谢伯庭以微末出身打下江山,又收服南诏驱逐鞑靼,往前数数百年也没有哪个皇帝的功绩能超过他。
再看文治,从崇德元年到如今,人口增长了上百万,百姓安居乐业,偶有天灾人祸朝廷也会以最快速度平息,整个大燕欣欣向荣。
‘皇帝’心里自然是骄傲的。
直到崇德二十一年,震惊朝野的秋粮案爆发了。
他为了对抗世家费心提拔委以重任的臣子们,他给予重望的长子,居然勾结到一起,成了大燕最大的硕鼠!
‘皇帝’如遭重创,震惊愤怒之余,更多了丝英雄末路的悲凉。
当年被其它叛军追杀的时候他不觉得是末路;
怀州被围家眷差点落入敌手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是末路;
建国之初世家高傲、儒林隔岸观火,朝廷无人可用的时候他更不觉得是末路。
可是,整整十一个布政使司,居然全都沦为了贪欲的爪牙。
而他已经年逾半百,哪怕心气不老,可到底年老体衰,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对付他们了。
本应该继承他意志的长子,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皇帝’举目四望,竟已是四面楚歌,无力回天。
他自嘲地笑了笑,怪不得老大一向受百官推崇,亏他还以为那些家伙只是拥护周礼的老古板。
幸好他一直觉得老大心性不够,始终没有立老大当太子,不然等他百年之后,君臣上下沆瀣一气,大燕怕不是也要二世而亡。
接连遭到臣子和儿子的双重背叛,‘皇帝’怒火中烧。
他是老了又不是提不动刀了,哪怕注定无力回天,他也要杀,杀得血流成河,杀到自己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照杀不误!
可到今天他才知道,老大是无辜的,秋粮案从头到尾都是闵兴业策划的,为了给他自己脱罪,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着将罪名栽赃给老大,假借夺嫡之名,掩盖欺君之实。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敢拉皇子当替罪羊,把皇帝当傻子一样耍了三年,只杀闵氏一族岂不便宜他了?
于是一纸圣令,‘闵兴业’九族都将被抓进大牢,等待秋后问斩。
‘闵兴业’还没消化完自己要遗臭万年的事,又惊闻此噩耗,什么值了什么愿赌服输都被抛到脑后,什么文人气度也消失了,他恨不得抱着‘皇帝’大腿痛哭求饶。
但裴指挥使争按着刀虎视眈眈,断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被他戏弄的皇权终于砸到了他头上。
到了这个时候,‘闵兴业’什么都顾不上,拉着宫里的娘娘和皇子给自己求情。
【“陛下,臣自知有罪,臣万死难辞其咎,可看在十四殿下的面上,十四殿下才及弱冠,闵氏一族名声败坏不要紧,十四殿下在外行走时又该如何自处?”】
【“求陛下赐臣死罪,宽恕海西的万千学子,他们只是不幸成为了臣的同乡,可他们效忠陛下的心不比任何人少,臣一人之罪,祸不及此啊!”】
从古至今,因为一个人犯错全族被诛的不知道有多少,但因为一个人牵连整个州府的读书人不能科考的,还从来没有过这个先例。
‘闵兴业’赌‘皇帝’并不想成为这个先例,只是一时气话,可惜这次他猜错了。
‘皇帝’垂着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你以为朕会为了区区一点名声,就向一个贪夫徇财、欺君罔上的奸臣妥协吗?”】
听到‘奸臣’二字,‘闵兴业’磕头的动作顿了一瞬,哪怕他很快又接着叩头,那片刻的异常却也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看来比起朕,你才是更在乎名声的那个,那你就可以放心了,朕会命人将你全族的遗骸运回海西,让当地县令好好宣扬一番你的丰功伟绩。”】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别说闵氏全族,‘闵兴业’九族都要被杀了,他也没费心求情。
这十几年来,对于亲族,权势、钱财他一样都没少给,跟他十几年就享了别人一辈子都享不到的福气,那跟他一起死不是应该的吗?
但若是他们死后还要被运回海西,成为乡人唾骂他的理由之一,‘闵兴业’就无法接受了。
不管他从什么角度劝,都不能让‘皇帝’改变主意,看来‘皇帝’这是铁了心要让他当大燕第一奸臣,既然如此,‘闵兴业’干脆破罐子破摔,豁然直起身,抬头盯着‘皇帝’。
站在‘皇帝’身后几步远的‘冯德’吸了口气,这可是大不敬。
但人都要死了,谁还管它是不是大不敬。
‘闵兴业’不仅直视天颜,还直勾勾盯着‘皇帝’,尽显挑衅的意味。
【“看来陛下心里真是恨急了老臣,连海西一地的安稳都不顾了。”】
【‘皇帝’呵了一声:“朕怎么不知道,这海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地盘?”】
【‘闵兴业’:“臣自不足惜,可海西数千读书人汲汲营营一辈子,为的就是一个金榜题名,陛下若断了他们求进的路,海西又怎么可能安稳?”】
【‘皇帝’冷笑:“朕还怕他们反了不成?”】
【‘闵兴业’也毫不客气:“陛下自然威震四海,未来的太子可不一定有这个英雄胆。”】
他显然是意有所指,也成功激起了‘皇帝’的一丝怒意,语气也更加冰冷。
【“能拉一个皇子替你顶罪,看来你很得意,你害死老大还拿他做筏子,朕光是砍了你的脑袋都不能解恨。”】
【“腰斩、车裂、还是剐刑,挑一个吧。”】
‘闵兴业’说的也有道理,继任者不一定有胆子有能力,像谢伯庭那样压得所有人动弹不得,但‘皇帝’根本不担心。
他今日可以下旨海西百年内不得科举,来日也可以嘱咐太子在他死后大赦天下,包括海西,还能让太子收一波民心。
倒霉的只有他闵兴业一个。
简单粗暴的酷刑令‘闵兴业’濒死之际爆发出来的胆气稍却。
因为他发现,不论他说什么都动摇不了‘皇帝’,‘皇帝’一心只想杀了他。
酷刑仍不解恨,想到方才‘闵兴业’扯着十四皇子做大旗,‘皇帝’大发慈悲跟他交了个底。
【“你倒也不用担心十四会难做,昭仪也是闵家女,她会随你们一同上路。”】
‘闵兴业’闻言攥了下手,但九族都要死了,只是再死一个女儿,他心中已经很难再起波澜。
【“十四是朕的儿子,朕本该网开一面,可一想到老大同样是朕的儿子,还是朕的长子!却死在你的栽赃构陷之下,朕就痛心疾首、寝食难安,只恨不能让你们所有人都给老大陪葬。”】
【“同样都是朕的儿子,老大有罪,朕可以将他赐死,那十四又为何不可?”】
‘皇帝’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股凉气飘进‘闵兴业’的耳朵里。
‘闵兴业’这次是彻底死死攥住了拳头,目眦欲裂,他的死已经是定局,更改不了,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坦然赴死。
但他在老家的名声决不能毁!
‘闵兴业’是要死了,但只要十四皇子活着,以十四皇子蛮横恶劣的性子,一定忍不了别人用闵氏的名声奚落他,届时十四皇子自然会替闵氏正名。
‘闵兴业’打的好主意,这也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若连十四皇子都死了可就全完了!想到这儿,‘闵兴业稍退的胆气又膨胀了回来。
‘皇帝’话音刚落,‘闵兴业’忍不住大声喝道:
【“陛下!十四殿下少年心性,臣从未让他参与过此事,盗卖秋粮与他无关,若他有罪,也不过是罪在有臣这个外祖,如何就要定他的死罪?!”】
十四皇子爱玩是出了名的,就连‘皇帝’都听过那些不成器的传闻,说他少年心性都是抬举,分明是顽劣又不学无术。
‘闵兴业’说十四没参与过盗卖秋粮,这话‘皇帝’倒是信,因为就十四那个资质,但凡他参与进去早就暴露了,也不会拖到现在才真相大白。
【‘皇帝’语气一沉:“十四无罪,那老大就有罪吗?”】
此话一出,‘皇帝’的所作所为看上去就完全是在迁怒了,看得升平楼里真正的皇帝眼前一黑。
“朕跟老大的父子感情有这么深?”
值得他不带脑子一样,只为了给老大报仇就要杀十四?
若十四是因为这个死的,那未免死得太不值了!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看向十四皇子的眼神都有些微妙。他们跟十四皇子不熟,十四又还小,长在深宫,那些顽劣的传闻还没彻底传出去,勋贵们一无所知,因此看十四皇子的眼神都带了点怜悯。
不过也就是一瞬。
他们从怀州的时候就跟着陛下了,可从未听过陛下又多宠爱长子,不然早就立大皇子当太子了,还不至于在大皇子死后这么疯。
本来还有点感动的大皇子嘴角恢复了平静。
是他想太多。
不过这倒是也给了大皇子另一个借口,他略一停顿后拱手道:
“儿臣等自知父皇大公无私、芒寒色正,可见这后世所说也不一定为真,还是得彻查过后才能下定论。”
大皇子见缝插针替自己几个难兄难弟求情,令人意外的是,一直铁面无情的皇帝这次却沉吟道:“嗯……老大说的也不无道理。”
刷!
跪着的几个眼睛一亮,腰杆子都更直了,谢昭却眉头微蹙,拿不准皇帝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