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皇帝快速翻看一遍,把纸轻轻摔到御案上。
“副指挥使好威风啊,在都尉府诏狱都混得如鱼得水。”
谢昭再次:“?”
疑惑的目光给到皇帝,再用狐疑的眼神看裴诚。
那上面到底都写什么了?
裴诚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当一块合格的背景板。
皇帝指了指谢昭:“去拿给他看看。”
冯德:“是。”
谢昭保持着狐疑的表情从冯德手里接过,只粗略翻了两张就开始拧眉咬牙,举着那沓纸看裴诚。
那上面把他今天在都尉府的所作所为写得一清二楚。
包括他跟十皇子是怎么进的都尉府大门,赏了门口校尉几两银子,又是怎么强行混进抓人队伍,借了人家总旗的衣裳还没还,上刑只认重刑,一上午就迫害了三位大人,最后还克扣裴诚午膳赐给吴郎中,方方面面那叫一个全。
“我说你怎么一直在旁边看戏什么都不管,感情你今天充当的是史官?你怎么不把我走了几步路,喝了几口水都写进去呢!”
裴诚又咳了一声:“那个没用。”
谢昭作势要把纸扔他脸上去,裴诚下意识往旁边一躲,终于不装木桩子了。
皇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点要打断他们的意思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没看到?”
裴诚:“不是臣写的,是臣身边的缇骑。”
谢昭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裴诚身边确实有个不起眼的校尉,但他下意识觉得都尉府指挥使身边跟几个锦衣卫很正常啊,根本没管他在干什么。
偶然间确实瞥到那个校尉在写写画画,他还以为是都尉府办事严谨在记档呢。
他怎么就忘了,在后世影视剧里,锦衣卫最擅长的不就是探查消息然后给皇帝打小报告嘛!
裴诚还是这群锦衣卫的头子,当然深谙此道,他最会告状了。
“后世人说得果然没错,你就是个告状精。”
谢昭朝他龇牙咧嘴做鬼脸,看那个样子,要不是还在皇帝面前,早就要冲上去打裴诚一顿了。
裴诚继续低着头,坚决不与他对视。
皇帝失笑,摆了摆手道:“行了,你第一次去都尉府就搞这么大动作,裴诚当然要报告给朕,不然谁给你兜底。”
谢昭赶紧解释:“父皇,儿臣可没下重手,也就闵兴业昏过去了,蔡侍郎和吴郎中身上的都是轻伤。”
皇帝表情一言难尽。
“又是老虎凳,又打得浑身是血,你说这是轻伤?”
“对啊,没缺胳膊没断腿,当然是轻伤。”谢昭说得理所当然,他这是照搬了后世的伤情鉴定,这就是轻伤没错。
再说打之前他还叮嘱过行刑的锦衣卫,让他们控制点力道,所以那些伤口只是看上去吓人,实际上上点药养几天就能好。
“闵大人自己身体差扛不住能怪谁?您看蔡侍郎就没事。”
皇帝点了点他:“强词夺理。”
谢昭讨好笑笑:“儿臣这不也是想替父皇分忧嘛。”
他还记得方才审吴郎中时对方提过的案子,原话直接就给搬过来用。
海西那个闵家纨绔是假孝顺,他这可是真的。
谢昭同样将口供递给冯德,冯德又呈给皇帝,比起裴诚那份十一殿下单日起居注,谢昭这份就详细多了。
皇帝翻看时也收敛了神色,眼睛里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看完之后,皇帝一把将口供摔到桌子上,这可就不是一开始调侃时那轻轻的力道了,站在谢昭的位置甚至能看到御案上被砸起来的微尘。
皇帝气得不轻。
都说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谢伯庭当了皇帝后,一年处理的贪官比他前半辈子三十年见过的加起来还多。
他早就习惯了,有升平楼的视频打底,他对闵兴业等人的贪腐程度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现在发现准备还是做少了。
那是刑部!象征着整个大燕律法公正的地方!
堂堂刑部侍郎、刑部郎中,不仅都是草包,还都是靠着鱼肉百姓大肆敛财,行贿结党才上位的草包!
闵氏族人纵马一案不过是个缩影,他们连身负功名的秀才都能随意折辱,正经考了官身的知县也被随意打压,皇帝竟不知,那海西什么时候成了闵家的一言堂。
“闵兴业,他该死。”
皇帝语调缓缓却透着杀意。
于外操纵秋粮案盗空国库,于内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将本该作为柱石撑起大燕的重要位置都换成贪官草包,此消彼长之下,何愁大燕不亡啊。
在升平楼看得再多听得再多,都不如现实的一页口供更诛心。
这秋粮案仅仅掀开冰山一角,就已经让皇帝下定了诛灭闵氏满门的决心。
判闵兴业腰斩一点都不不过分,这就该是他的命运,他应得的。
谢昭:“但他还在硬撑,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只能继续从其他人下手。”
想杀闵兴业,自然是要先给他定罪,将其罪名公诸于世,然后再判处秋后问斩,这流程是必须要走的。
就算他们都知道闵兴业犯的罪是什么,可他们总不能将升平楼里发生的一切当做证据,毕竟那视频只出现在升平楼里而不是天上,除了勋贵皇子们没人见过,现在还消失了,若是他们真用这个当证据,只会被天下人诟病又是一个莫须有。
今早都尉府毫无征兆地拿人,本来就已经让内城人心惶惶,为了防止走漏消息,皇帝还命御林军封锁被抓官员的府邸,并封锁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对百姓的说法是内城进了贼,正在全城搜捕,所以才封锁了城门,等抓到了人就解除封锁。
一天两天百姓还能接受,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发现不对劲,那时候可就藏不住了,百姓之间都会沸腾,若有心之人借机煽动民心,对皇帝名声更加不利。
所以,这个时候完全就是在抢时间,尽量在三日内撬开所有人的嘴,届时千夫所指,闵兴业的罪名就跑不了了,哪怕秋粮案没完全查清,也能借着已经查出来的罪行将闵兴业等人扣在诏狱继续调查。
谢昭还有耐心走流程,皇帝却一天都不想忍了。
“用不着那么麻烦。”
“朕今早听过,十四豢养了一头狮子?”
“啊……”
谢昭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十皇子曾经跟他提过一嘴的事,但是装傻。
“还有这事?那狮子又是哪儿来的,南诏进贡的吗?”
“哼,闵兴业给他淘弄来的。”皇帝铁青着脸说。
以前只当十四还小,没有过多关注过他,也从未觉得这养在深宫的儿子,居然还能养出如此残暴的性子。
直到昨晚见识到闵家人的真面目,皇帝才意识到他想得太好了,将都尉府御林军的差事安排好之后,又让冯德协助皇后去查闵昭仪和十四皇子。
这一查可真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他今年才十二岁的小儿子,竟然日日以凌虐宫人为乐!
闵昭仪和闵兴业倒是聪明,为了防止这事被皇后察觉,特意将一些生了病被挪出去的和体貌有缺的小太监安排过去。
就算被狮子吃了,也可以推说是太监命贱,没人给他们看病,得个风寒就死了,真是可怜。
宫中历来的规矩,宫人生病就要挪出去,免得过了病气给主子。
那些小太监本来也没有人要,闵昭仪愿意给他们找个去处,也算是行了善事,可惜人的命贱,不是区区善心就可以改变的。
再加上闵昭仪赏赐得丰厚,兽苑的管事们皆守口如瓶,导致一年多了,皇帝竟然到今天才知道十四干的好事。
从得知此事那一刻起,皇帝就知道,这个儿子也不能留了。
裴诚立刻跪下请罪:“是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嘴上请罪,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他跟闵家人上辈子有仇吧?先是没看住闵昭仪被她闯进了升平楼,这次又是没提早发现兽苑的异常。
总觉得闵家再不被抄斩,他的乌纱帽就要先保不住了呢。
好在皇帝即使生气,理智也是清醒的。
“不怪你,后宫之事本来也不在你职责范围内。”至于兽苑就更不是了。
“朕无意间得知此事,震惊十四性情之残暴,加以训斥,没想到十四性子实在太过拙劣,不仅不知悔改还顶撞朕,更屡有悖逆之语,真是伤透了朕的心。”
“他一个孩子他能懂什么?定是有人教唆。”
嘴上说得像个无能老父亲,哪儿看得出是故意拿十四皇子做筏子。
“朕调查了闵昭仪,发现她宫中有数不清的说不出来路的财物,一问竟然是闵兴业偷偷送进宫的。”
“闵家不过是小家族,哪儿来这么多钱,莫不是他中饱私囊?”
谢昭也煞有介事道:“父皇担心的有道理,儿臣也觉得闵侍郎瓜田李下,还是查清楚为好。”
皇帝点头:“嗯,既然如此,去召人来拟旨吧。”
冯德应道:“是。”
圣旨都能先上车后补票,谢昭摇摇头,当皇帝可真爽。
这道圣旨乍一听挺像那么回事的,实际上漏洞百出,比如不是说要查闵兴业吗?怎么把京中半数官员都下了诏狱?
可皇帝的态度已经摆在那了,他只是个无辜被逆子伤透了心的老父亲,情绪过激了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对吧?
他现在就是要迁怒,就是要治闵兴业的罪,况且慈元宫确实查出来很多钱,这是事实,只是顺序上有些出入而已。
有了慈元宫这么明显的疑点,皇帝想查闵家还有谁有意见?
至于诏狱里其他那么多人怎么解释?
朝中没有牵涉其中的官员应该也乐见朝堂上空出几十个位置吧,不然让他们熬资历,还不知何年何月能穿红戴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