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听到这话,闵兴业第一反应是不屑。
一个毛头小子,皇子里最没存在感的小透明,居然还想杀他?
大言不惭。
要不是在宫宴上见过那么两次,眉眼和十四有些想象,年纪又能对得上,闵兴业差点都没出来这是十一皇子。
就他还敢口出狂言?
闵兴业只觉得可笑。
然而此时他刚被抓,还没见到确凿的证据,没彻底死心,不至于像升平楼里看到的痛骂皇帝那样去嘲讽谢昭。
反而挺直腰杆,皱起眉头质问谢昭:“十一殿下何处此言?老臣对大燕、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办事小心,生怕行差踏错,老臣究竟何错之有,竟让殿下对臣出此恶言!”
他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记性还差,明明在户部时就说过,是因为皇帝得知他结党营私盗卖秋粮才将他抓进来的,这个时候又问,分明是明知故问。
加起来,同样的话他已经问过三次了,锦衣卫中一些年轻、办差次数少的,已经开始开始生出不耐烦的情绪了。
个老东西,就知道装傻充愣,不如直接打一顿。
连林功都跟着皱了下眉,他心道遭了,常年和贪官污吏打交道的锦衣卫尚且如此,年仅十五的十一皇子肯定更沉不住气啊。
他急忙去观察谢昭的脸色,还好面色如常,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
然后他就听见十一皇子开口,轻描淡写道:“来人,上老虎凳。”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
但你开口就是老虎凳,这是什么应该轻描淡写的东西吗!
林功懵了,下意识向裴诚求助:“统领,这……”
裴诚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
下一瞬,一个腰牌就擦着林功额头飞了出去,“丁零当啷”砸到了地上。
林功只回头瞥了一眼就立刻转回来,麻利地行了一个拱手礼,头埋得低低的。
“殿下息怒!”
裴诚心道果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火不可能只烧到他一个人身上。
闵兴业眼神不太好,但腰牌上斗大的‘都尉府副指挥使’这七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这腰牌怎么会在十一皇子身上?是陛下给他的?怎么可能??
之前二皇子闹得那么大,陛下都不肯让二皇子入都尉府,怎么一转眼就对十一皇子这么大方?
闵兴业眼神明灭不定,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林千户。”谢昭声音不喜不怒。
林功忙应道:“卑职在。”
谢昭伸出手,正好伸到林功视线范围内,就算是低着头也能看得到,手心向上颠了颠。
林功先是一愣,马上心领神会,捡起腰牌擦干净,轻轻放到了谢昭手心里,然后立马吩咐人去准备老虎凳。
这位十一殿下看上去没什么耐心,他可不敢再去问裴统领了,还是乖乖办事吧。
他终于学乖了。
谢昭慢条斯理地将腰牌揣回怀里。
本来闵兴业毫不在意,没一会见林功真的带人将老虎凳摆好,摆开架势真的要给他上刑了,他这才面色一紧,虽然身体还站得笔直,心却不如一开始那么坚定了。
闵兴业先开口:“等等。”
正在调试老虎凳的锦衣卫没停,还是谢昭心善接了一句:“又怎么了?”
“方才你不是说陛下也在吗?陛下在何处?”
谢昭懒懒地靠在椅子上:“陛下也是你一个罪臣想见就能见的吗?不过,你要实在想见也不是不可以。”
谢昭坐直,盯着闵兴业道:“只要你告诉我,你盗卖的那些粮食都卖给了谁,我就大发慈悲带你进宫。”
裴诚意外,竟然不是问他勾结的官员名单?
闵兴业也浑身一僵。
他盗卖秋粮这事当然是真的,但他以为谢昭会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么多年到底卖了多少粮食,那些银子都在哪。
虽然闵兴业不懂,陛下怎么敢放心将这件事交给一个还没出宫开府的毛头小子,但既然能让十一皇子来,就肯定是想让他捞一份功劳回去。
还有什么能比追回全部税收的功劳更大?
他要是十一皇子,他都抵不住这个诱惑,可十一皇子根本提都没提,像是根本不感兴趣,难道他不知道这笔钱有多大?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
可不应该啊,他才十五岁,都没出过宫,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么想着,闵兴业却下意识规避了这个问题,他潜意识里就不敢赌。
闵兴业气愤地一挥袖,傲然孑立:“殿下休得污蔑,臣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况且自臣任侍郎以来,每年的秋税都是仔细核对过才入库,从未有错,何来盗卖秋粮一说?”
谢昭一阵可惜,要是闵兴业能说什么“盗卖秋粮的又不是我,我怎知都卖给了谁”,这事就简单了。
可惜,到底是当官的老头不好骗,一点坑都不肯踩,不仅反驳了他盗卖秋粮的事,还否定了谢昭对户部税收账目的质疑。
我们做会计的能做假账吗?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谢昭无趣地又靠回到椅背上。
“闵大人嘴真是够硬啊,天塌下来都有你的嘴顶着,希望闵大人的骨头别和嘴一样硬,不然可就要受罪了。”
“来人,请闵大人上座。”
老虎凳一面是木架,一面是木凳,两者成垂直的九十度,行刑时会让人先坐到凳子上,将人上半身绑在木架上,下本身膝盖以上与凳面绑在一起,再一块一块地往脚跟下垫砖头。
以普通人的柔韧度来讲,要不了几块就会疼得哭爹喊娘。
这玩意看起来不见血,实际伤全在骨头上,受刑时骨折的比比皆是。
以闵兴业这个年纪,这个养尊处优的文人身体,不用猜都知道结果。
将闵兴业带过来的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他们真怕这位闵大人直接死在这。
可想想刚才林千户只是动作慢了点,问了裴统领一嘴,就被十一殿下用腰牌砸,他们还是别问了照做吧。
于是四个锦衣卫一咬牙,两个按住闵兴业的胳膊将他往木凳上拖,另外两个去找麻绳准备给闵大人捆个最结实的。
其他人包括裴诚就这么看着,没有一个人想要阻止。
直到被按在椅子上,闵兴业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控制不住地挣扎,可一个清瘦文官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
任他怎么挣扎,仍是被按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眼看绳子就要捆上了,闵兴业高声道:“十一皇子,你敢对朝廷命官滥用私刑,就不怕被都察院参上一本吗!”
锦衣卫的动作慢了一些,万一殿下真怕了让他们停手呢。
闵兴业感觉到按住自己的力道轻了,立马又恢复了一些镇定。
可谢昭却无所谓道:“不怕啊,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吗?我又没被参过,还真没体验过这种感觉,要不,这次就让我体验一把?”
说着说着,他竟然跃跃欲试起来,看得闵兴业一阵郁结。
听到谢昭说不怕,锦衣卫又开始动作麻利地捆人,闵兴业被麻绳勒得忍不住龇牙,但为了不露怯,疼也不能表现出来,必须要忍着,只是难免气息上泄露几分。
闵兴业冷笑:“初生牛犊不怕虎,今日你可以不怕,来日也不怕吗?你难道就不打算为及冠后的日子考虑考虑吗?你前面那么多兄长,可都在等着你犯错呢。”
满屋子的锦衣卫呼吸都放轻了,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闵兴业是在诈谢昭,他一开始想不通皇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那么多儿子不看重,非要看重一个生母早亡外家全无的未成年皇子。
现在情况紧急,他更是来不及想,但无所谓,他不信被偏爱的十一皇子心里会没有争储的想法。
想当太子无非就两条路,一条是大皇子,拉拢人心让朝臣推自己上位;另一条是二皇子,带兵抄家伙去宫门吃自助。
十一皇子没有得力的外家,他只能走第一条路,那想走这条路势必就要和大皇子一样,被仁义的名声裹挟。
闵兴业的声音透着威胁和蛊惑:“你可要想清楚了,对朝廷命官严刑拷打这种事,锦衣卫可以做,反正他们出身市井,能有一份皇差就烧高香了,没人在乎名声。但殿下你不一样,你甚至有机会可以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真不打算为自己的名声考虑考虑吗?”
大臣们可不想要一个随时会对他们动刀子的皇帝。
“也许你现在年纪还小,感触不深,等以后发现自己早早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那才是追悔莫及。”
重刑加身,闵大人已经顾不上周全了,几句话说得市井出身的锦衣卫们直翻白眼,之前还担心闵兴业死在这,束手束脚的。
现在嘛,只要十一殿下一声令下,他们保证把闵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喝了孟婆汤都难忘。
闵兴业说得嘴皮子都干了,谢昭却仍是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滑稽戏。
闵兴业心头微恼,他知道谢昭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可他不懂,为什么十一皇子能一点心绪波动都没有。
他以前真的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普通皇子吗?
还是这从一开始就是陛下的障眼法,最不受宠的皇子其实才是他最爱的儿子,表面上不受重视,暗地里细心培养??
这未免有些太荒诞!
但他又想不到其他的解释。
闵兴业执着地盯着谢昭,仔仔细细分辨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他不信对大皇子有用的说辞,在十一皇子这里却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谢昭却说:“闵大人,你有没有听到?”
闵兴业愕然:“听到什么?”
谢昭饶有兴致地撑起下巴。
“你的呼吸变重了,话也多了,是不是很疼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加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