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今日京城格外喧闹。
不是朝会的日子,各府官员到衙门点个卯就开始照常办公,只是茶还没喝过一轮,突然就有锦衣卫踹门,举着冰冷的双兽衔环腰牌厉声道:
“圣上有令,户部侍郎闵兴业欲壑难填、结党营私、监守自盗,着令都尉府查办!闵侍郎,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落,户部衙门打落茶盏的不在少数,一个身着绯色官袍,上绣孔雀补子的中年官员错愕站起身,他的面容清癯,怎么看都是个正直清廉的好官,如何能与欲壑难填、监守自盗这样的字词扯上关系。
闵兴业只错愕了一瞬就恢复镇定,他直起腰面色严肃,质问声铿锵有力。
“本官深沐皇恩,一心只求回报陛下,十余年来恪尽职守,虽非冰心玉壶,却也绝不会有监守自盗之举,尔等到底是受何人指使,竟敢空口白牙污蔑本官!”
为首的千户刚想回,锦衣卫们却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的一条路,裴诚缓缓踏步而出,千户见此退后一步,站到裴诚身后。
见到是裴诚亲自来,闵兴业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又是一沉,户部众人也面色一变,看向闵兴业的眼神晦暗不明。
裴诚笑了一下,但冰块脸突然笑了,别人只会感觉到嘲弄。
“闵大人刚刚是没听清吗?”裴诚拱手朝天一拜,语调缓缓,压迫感十足。
“圣上有令,命我们前来拿你,若说指使,自然是受陛下的指使。”
闵兴业却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哦?既是圣上下令,那圣旨何在?”
闵兴业从裴诚手上看到其身后千户百户们手上,没有一个手里有圣旨,他两手一拍再摊开,姿态狂妄得令人生厌。
“没有圣旨,你就敢说是奉陛下的命令,裴诚,你仗着得了陛下几分信任就敢私自构陷同僚,真是好大的胆子!”
户部众人又惊疑不定看向裴诚,都尉府确实有罗织罪名屈打成招的先例在,难不成真是都尉府为了敲诈勒索闵侍郎,故意演的这么一出?
被户部官员暗暗用谴责眼光盯着的裴诚一点不慌。
“闵大人,你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丁副指挥使制造冤案勒索钱财,上个月刚被陛下砍了头,现在都尉府上下可是清明的很。”
毕竟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呢,没有几个想以身试刀,所以说这会的都尉府清明,绝对一点不夸张。
“哼。”闵兴业却是冷哼一声,双手背后,一副忠臣桀骜之姿。
“禀性难移。”
这就是闵兴业啊?跟电视剧里长得还真像。
还以为他会说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呢,不愧是户部侍郎啊,还挺文雅。
但是光一句禀性难移啊,前半句呢?‘江山易改’怎么不说,你倒是说啊。
谢昭躲在一群总旗中探头探脑,幸好他个子不高,一打眼看上去倒也不明显,他也在尽量小心不暴露自己。
谢昭只是单纯想来现场观看,所以才会在都尉府提那些无礼的要求,既然现在已经在现场了,当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更不能给裴诚找麻烦。
不然被人发现他一个皇子混在里面,还是裴诚默许的,恐怕裴诚是逃不了一个谄媚狗腿子的坏名声了,这可不行。
依照那个视频来看,这满朝蛀虫,没几个比裴诚更靠谱,这可是忠臣里最能干的,能干的里面最忠诚的,值得他更加小心。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你们都尉府什么时候能配得上清明二字?”
人话:要点脸吧!
闵兴业端着一副被陷害的忠臣模样,义正言辞唾骂都尉府这群朝廷败类。
裴诚懒得跟他在这磨嘴皮子,冷笑道:“都尉府配不配得上我不敢保证,但你闵大人绝对配不上!你不要以为在这里拖延时间,颠倒黑白就能有人救你,凡是与你勾结、盗卖秋粮的官贼,都已经在押往诏狱的路上了!”
听到裴诚说‘拖延时间’、‘颠倒黑白’时闵兴业还能稳得住,直到听到‘盗卖秋粮’这四个字时,瞳孔骤缩,差点要稳不住面上的表情。
户部更是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
“盗卖秋粮??闵侍郎疯了吧!怪不得裴统领说他是监守自盗!”
在他们看来,平时收点冰炭孝敬无可厚非,适当挪用抽成也是心照不宣,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嘛,有什么的啊?
但盗卖秋粮,直接朝税收下手,你这是往陛下肺管子上戳,你不死谁死?
嚷嚷这话的都是些官位不高的人,官位高的则全是可疑地沉默,见此裴诚神色更加冷峻。
闵兴业在袖子下攥紧了手,嘴上却还强硬道:“裴大人!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盗卖秋粮,亏你说得出来!依本官看,你才是那个结党营私,妄图以惊天罪名诬陷本官、排除异己的人罢!”
说罢他环顾四周,神色惶忧,言辞恳切:“诸位同僚,本官的为人你们是清楚的,今日恐怕不能善了,本官定是要去那都尉府诏狱走上一遭了,若这厮强行给本官扣上罪名,想对我屈打成招,还请诸位同僚为我申明!本官在此先行谢过了!”
闵兴业佝偻着腰,向四面的同僚行礼,绯色官服套在那清瘦的身体上,竟衬得堂堂三品大员如一田间老儿般凄苦无助。
这任谁来不会说一句:闵大人冤啊!
裴诚就这么按着刀,静静地看他表演,闵兴业的演技无疑是一流的,比他在升平楼百戏中看见的扮演他那个人演技更好。
这还是第一个见到百八十个锦衣卫上门拿人,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趁机反将他们一军的文官。
就这么一会,已经有户部官员对着闵兴业的身影面露悲戚了,也许是同谋者心领神会想和闵兴业一起做戏,坐实这是都尉府诬陷闵兴业的事实,也或许单纯是被闵兴业蒙骗,动了恻隐之心。
裴诚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然后面无表情地鼓了鼓掌。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演戏,不愧是能勾结十一个布政使司官员,盗卖国库一半秋粮的人,闵大人的心性还真是让在下佩服。”
说着,声音一冷:“不过,圣令已下,你就别妄想垂死挣扎了。”
“来人,带走!”
“是!”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上前,前面两人冲向闵兴业,一把将他双手反剪在后,其余人刷地一声抽出刀,对着户部众官员。
看着面前明晃晃的绣春刀,其他人就算真有心替闵兴业辩驳一番,也已经把话咽进肚子里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锦衣卫上前将其中几个在闵兴业演戏时面露动容的员外郎、主事押出来,竟打算一并带走。
以及一些之前听到‘盗卖秋粮’就低头保持沉默的几个郎中。
郎中们尚且还好,那几个员外郎和主事可就没有闵兴业的镇定了,一被拎出来腿软得像面条,走也走不动,全靠锦衣卫拖着走。
闵兴业对此痛心疾首:“裴诚!你这是要干什么?!诬陷老夫也就罢了,难道你还想将我户部一网打尽不成!”
户部尚书也终于在此时站了出来,肃声道:“裴统领,既然是陛下命你查办闵侍郎,本官不好置喙,但你要抓户部大半官员,是不是要给本官一个解释?”
裴诚淡定道:“刘部堂,下官方才已经说了,闵侍郎结党营私盗卖秋粮,如今闵侍郎既已伏法,同党亦如是。”
话落,刘尚书惊骇万分。
他知道闵兴业拉拢了不少人,对他做的事也多少有些猜测,但他已到耳顺之年,不想沾染这些是非,只是体面致仕,回到家乡做个富贵的老太爷。
所以他早就在计划上书乞骸骨,远离这些是非之地,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致仕,闵兴业就东窗事发了,更没想到他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笼络了大半个户部!
“完了,这下全完了!”
刘尚书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他确实不是闵兴业的同谋,可半个户部都是闵兴业的同谋!而他是尚书!就算他说自己不知情又有谁会信?
陛下会信吗?
就算陛下念在往日的君臣情分上选择相信他,他也绝对免不了一个治下不严的失察之罪。
况且户部侍郎盗卖秋粮,古今未有,他注定要随着闵兴业一起被记在史书上,成为一个被后世人笑骂的糊涂虫了!
刘尚书似哭未哭,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连锦衣卫押着人退出户部都未发现。
锦衣卫都走了之后,户部官员才有心情关注大街上的情形,这一听可不得了,外面居然全是锦衣卫破门的声音。
“吏部侍郎、吏部郎中……”
“工部郎中……”
“刑部郎中……”
“礼部侍郎……”
“右副都御史、左佥都御史……”
“通通带走!”
无数个锦衣卫从街口冒出来,闯进六部及都察院刷刷刷拔刀拿人,其他人没有闵兴业这么棘手,基本上刀一架脖子上,人就成了面条,被锦衣卫无情拖走。 打道回府时,谢昭还意外了一下,跟旁边的总旗吐槽:
“竟然没有兵部?闵兴业这是看不起兵部?”
总旗哪敢说话啊,只能尴尬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