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失踪
酷暑如沸。季家书房里, 热风裹着蝉鸣穿堂而过,把人蒸得更燥了。
宋茜茸坐在季则宁对面,定定看着手边的寒瓜和酥山, 直到碎冰融化, 也未曾动勺。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沁出, 胸口仿佛压了块石头, 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季则宁见她神色怏怏,耐心劝道:“大姐儿,你也别气馁。虽说度牒暂时被压下, 但杨大夫力排众议,到底将你的名字加上去了,不日太医局那边便能收到咱们的方论。日后再如何闹腾,也无人能抹去你的功劳。”
今日宋茜茸踏进医署,没想到迎面砸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魏启阳和季则宁牵头, 将疫后那套完整的治疗方案整理成《治疫及疫后风瘫目暗方论》, 上呈太医局。所有出力的大夫都会署名, 宋茜茸的名字赫然在列。
今日医署议事, 各家大夫齐聚。杨大夫原本提议,要将宋茜茸的名字放在前面,毕竟是她先发现了脑虫,于情于理都当如此。但几个自认资历深厚的大夫一听自己的名号要排在宋氏之后,当即变了脸色。
他们拿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白郦女医记》作伐,阴阳怪气地开了腔:“一个小娘子,闹出这般风波,还嫌不够么?某耻于与其同列!”
是杨大夫站出来, 直言“有功者当得其荣,老夫愿与宋大夫同署”,并在“惠民堂杨氏谨岳”后面,直接添上“千金医馆宋氏茜茸”几字。
墨迹未干,掷地有声。
另一个则是坏消息。原本县衙要颁发宋茜茸度牒一道,聘请她为县医学教谕。有了这层身份,宋茜茸自此便有了一个正式的官方身份,许多事做起来也更名正言顺。
但因着那篇造谣的文章,县医学的博士们吵了好几日。
起初,他们争论的核心是“宋大夫是否胜任”。有人说她医术尚可,但名节有亏,不堪为师。当然也有替她说话的,认为那文章未必属实,须当谨慎对待。
慢慢的,吵架的风向变成了“女娘可否担任教谕”,甚至有人搬出礼法,说什么“医师掌医之政令,自古未有女子居之”。
最终协定,宋大夫担任教谕一事暂缓,度牒也不办了,改赏银钱五十两,以资嘉奖。
宋茜茸只觉讽刺。
她忽然意识到,那篇文章最歹毒的,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伤害了整个女医群体。写文章的人传递给所有人一个暗示,女医不可信,女医不可用,女医走到高处便会出乱子。
女子在外行走本就不易,为医者更是千难万难。这扇门一旦被关上,后来的人要怎么推开?
“大姐儿?”季则宁见她又在发呆,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认识这么久,他也是头一次见她这般神思不属。
宋茜茸回过神,冲他笑了笑:“阿伯,无事的。烦请您替晚辈谢谢杨大夫,改日必亲自登门拜谢。”
季则宁再次叹气,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得浅浅安慰:“别太往心里去。机会总会有的,等这阵风头过了,或许就有转机了。”
“晚辈知道。”宋茜茸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平静。她捏着勺子,舀了一口融化的酥山入嘴,甜腻得发苦。
这件事目前还不清楚是谁在后头推波助澜,但那些人定然还有后招。发动这个谣言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呢?她仿佛身处迷雾,只知前方有万丈深渊在等着,却怎么也辨不清方向。
她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正被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用一柄无形利刃一寸寸地剜去根基。她思索着破局之法,却只能一遍遍感受到自己的弱小无力。
那篇《白郦女医记》传得越来越广,从茶楼酒肆传到街头巷尾,从市井百姓传到士族宅院。有人添油加醋,杜撰出无数个女医误诊的故事,更有甚者,说女医寡廉鲜耻,常借行医之名,在内宅行苟且之事。
这些谣言并未指名道姓,但在丰田县,最有名的女医莫过于宋茜茸,因而大部分污水都泼在了她身上。
当然有替她说话的。尤其是在时疫肆虐中,被宋茜茸救治过的人,听到她被人污蔑,几欲跳脚。但这些声音,在铺天盖地的传言面前几不可闻。大多数人不过是抱着猎奇心态,捕风捉影,并不如何在意真相。
有些不明真相的大夫也开始表态,声称自家医馆不屑于私德败坏之人为伍。
纷纷扰扰之际,一封有关“取缔女医行医资格”的联名上书,递到了县令霍大人的案头。
远在沙河村的宋茜茸自然不知此事。医馆生意清淡,她干脆不坐诊了,每日只与钱婆婆在制药间钻研古方,研制新药。找不到破局之法,索性什么都不想了,以不变应万变。
如此消磨了半个月,县衙的文书到了。
“本县以民生为念,医道关乎人命,不可不察。
兹定于三日后辰时,在本县大堂公开集议。特请本府医界耆宿,会同考校宋氏医理及临证之术。许百姓环阶旁观,以示公允。
着千金医馆宋氏茜茸届时亲身到堂,接受质证,逐一辨明。如无病疾,不得托故不到。倘有违限,以违论。”
宋茜茸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凉。
呵,想不到啊,在疫病隔离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治病救人,可县令却仍要她去自证清白。
她并不怕考校。她的医术是实打实的,有底气站在任何一位大夫面前接受检验。只是凭什么呢?就因为她是一名女医,无论做出过何种贡献,都必须接受莫须有的罪名,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但在这个特权阶级当道的时代,她又能如何?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强作笑脸,给差役包了茶钱,客气地说:“烦请回禀霍大人,三日后,宋茜茸准时到堂。”
林青禾从屋后出来,从身后拥住她,轻声说:“三日后,我陪你去。”
宋茜茸靠着他,闭上了眼。
只是,三日后,谁也没再见过宋茜茸。
县衙大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差役们维持着秩序,却并不赶人。霍大人端坐案后,面色沉肃,堂下坐了一圈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惠民堂的杨大夫赫然在列。
辰时已至,宋茜茸却未出现。
大堂外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敢来了?”“我就说她心虚吧,真有本事怕什么考校?”
老大夫们脸色也不好看,互相交换着眼神,只有杨大夫始终看向大门方向,一言不发。
霍大人皱了皱眉,问堂下差役:“人呢?”
差役回话:“小的立刻去查。”
堂内窃窃私语,堂外议论纷纷。
而此时,距离县城十多里的官道上,林青禾正策马疾驰。
昨日上午,陶府来人,说府上太夫人旧疾复发,请宋大夫过府看诊。这种事从前也有过,宋茜茸自然应允。且次日便要上公堂,她便与林青禾商议,晚间便歇在陶府,翌日直接去县衙。
林青禾原本要陪她同去,可偏偏林青楠来找他商量跑商的事儿。巡逻队建起来后,林青禾挑中了几个好苗子,编入了跑商的队伍,由林青楠、喻伟孝和孙泽平带着。
因着要与宋茜茸前往华江府,林青禾便将商队的事务全权交给林青楠。只是林青楠几人在外行走经验到底不足,新加入的那几个后生又太过稚嫩,便干脆在出发前,请林青禾再好好训练一番,教会他们一些保命的招式。
这是正事,宋茜茸自然不愿意耽误他,便说:“你去忙你的。陶府的车夫是熟人,这条路又走惯了,不会有事儿。太夫人那头我也熟,借宿一晚不成问题,明日下了公堂,我便直接回家,你放心就是。”
林青禾犹豫了一下。他向来不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可不知为何,这次心里总有些不安,想了想还是道:“那你今日先坐陶府马车去,明日我去县衙接你。”
就此说定,两人各自行动。
谁料,天擦黑之时,陶府又来人了,询问宋大夫是否有事耽搁,为何还未出发,而来接宋大夫的马车为何未回去复命。
林青禾脸瞬间都白了。白天他看着宋茜茸上了陶府马车,看着车子驶出沙河村,陶府怎会没见到人?她人去哪里了?
林青禾也不顾着天还黑着,叫上林青枫和林青秀,带上火把便往县城赶。陶府下人知道事情大了,忙跟着林家兄弟沿路搜寻。
从沙河村到县城,有三十里路,沿途基本是管道,虽会经过山林边,但并非险要之地。往常宋茜茸一个人都走过这条路,从没出过事。这一次为何……
想到最近闹得正凶的那篇文章,林青禾心底发沉。
找了一夜,一无所获。陶府下人忙回去报信了,剩下林家三兄弟继续在官道上搜寻。
两个大活人,还有一辆马车,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林青禾双眼里布满血丝,转身吩咐:“你们两个,分头去问问沿途的农户、货郎、茶摊,看看昨日有没有看到陶府马车停靠,有没有见着女子路过。”
“二哥,那你呢?”
林青禾眼眸黑沉沉的,压着隐怒与焦灼,望着沿途的山林,冷冷地说:“我去找人。”
林青枫和林青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二哥仿佛是要去拼命。”
“走吧。分头行动。”林青禾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指节泛白。
阿茸,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