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寻踪
临津镇外的山林, 林青禾走过不下百遍。哪道山脊有野兔窝,哪片谷地生蘑菇,他闭着眼都能说清。
可今天, 这片熟悉的山林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每一道岔路都像是嘲讽, 嘲讽他竭尽全力, 也寻不到自己的妻。
晨风在天上盘旋,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蜜豆早已蹿了出去,狼犬们鼻尖贴着地面,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林青禾心头一紧,拨开灌木快步赶了过去。
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被厚厚的草叶掩盖,但瞒不过常年在山林寻踪追迹的猎户。林青禾蹲下来,捻起一小撮潮湿的泥土,新鲜湿润,应该碾过还没太久。
晨风在前头引路,蜜豆已不知所踪, 狼犬们四散开去, 四处寻找熟悉的气味。林青禾跟着几只小家伙, 顺着车辙往前摸,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走进了一片浓密的榆树林。
在两棵挨着的巨树后,一辆青纬马车歪歪斜斜倒在地上,车厢上一个大大的“陶”字,刺痛了林青禾的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走到车帘前,闭了闭眼,一把掀开车帘。
里头空无一人, 只一个药箱翻倒在座位底下,药瓶滚落一地。
林青禾将药箱抱出来,把药瓶一样一样归置好。阿茸爱洁,见不得东西乱放,他得替她收拾好,不然她会不高兴。
狼犬在车厢周围转了几圈,忽然朝林青禾“汪汪”叫了两声,撒腿就往林子深处蹿去。
林青禾把药箱往背上一甩,跟了上去。这一跟,就是一整天。
狼犬走走停停,时而兴奋地往前冲,时而又在原地打转,鼻尖贴着地面反复嗅闻。对方显然在刻意抹去痕迹,脚印被填平,有几处地方明显出现误导的岔路,故意把足迹引向别处。
但林青禾行猎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在山林中寻找蛛丝马迹。树干上新擦掉的青苔,溪边泥地上半个不完整的脚印,断茬的野草,无一不昭示着有人来过。
天很快黑透了。夜里山林危险,林青禾不得不停下来,寻了个背风地儿,生起了火堆。四野寂静无声,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又掏出一只野兔,架在火上烤。
从昨日傍晚得知宋茜茸失踪开始,他独自出来寻人已有一日一夜。陶府安排了人在县城寻找,又派遣一支小队,陪同他们沿路寻人。但林青禾让林青枫与林青秀跟着陶府小队,自己带着几只小家伙,独自进了山林。
相比那些陌生人,他更信任相处多年的几只小家伙。它们也一定深深记挂着宋茜茸。
兔肉烤得滋滋冒油,表面焦黄,可咬一口,又柴又硬,没什么滋味。
忽然就想起了从前。那时候进山,宋茜茸的背篓里总会放许多好东西,一小罐盐,一包茱萸和花椒粉,有时还会带上她自制的蘑菇酱。在野外烤肉时,她会提前用调料把肉腌上,烤的时候鲜香四溢,让人口水直流。
待肉烤熟,她会撕下一小块肉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问:“尝尝味道怎么样?”
有时摘得一把野果,啃着啃着便会说:“感觉我们好像在野餐啊!”
他那时候并不懂什么叫“野餐”,只觉得烤肉好吃得不像话,酸酸甜甜的野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连带着夜里的月亮都比往常更亮堂。
不,应该说,她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轮明月,照亮了他灰扑扑的日子。他以为此生只能遥遥望着,感受月亮的清辉洒在身上,不曾想,自己有一日也能揽月入怀。
可现在,他把月亮弄丢了。
林青禾麻木地嚼着兔肉,拳头攥得死紧。怒意忽然涌上心头,他将手中的兔腿狠狠砸进火里,火舌舔上来,油脂爆出一串噼啪声。他仰起头,明月高悬,可心里头仿佛被掏了个洞,风一吹,呼呼生疼。
“阿茸,阿茸,”林青禾嗓子嘶哑,声音却很轻,“阿茸,你在哪儿呢?”
晨风落在他肩头,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十七趴在他脚边,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蜜豆也睁开眼,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又缓缓合上。
林青禾挨个摸了摸小家伙们,很认真地说:“明天,一定找到阿茸。”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青禾就动身了。
晨风仍在前头盘旋着探路,狼犬在地上嗅闻,蜜豆依旧四处串走。他们穿过林子,翻过两道山脊,最后停在了一处悬崖边上。气味在这里断了。
崖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狼犬站在崖畔,鼻尖探出岩石,嗅了几下,忽然焦躁地原地转圈,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呜咽。
林青禾朝下看,只见浓雾如幔,深不见底。他捡起一块脑袋大的石头,用力扔了下去,可石块滚落深渊,连回声都无。这悬崖太高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当初第一次遇到宋茜茸,她便是从山崖上摔下来。所幸那座悬崖不高,崖底又有大树和厚厚的草丛,她没有受重伤。当时她被山匪追杀,被他所救,那也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难道这一次,同样的遭遇,她还要再经历一次么?这处悬崖这样高,若是掉下去……林青禾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此时,蜜豆突然钻了出来,叼住林青禾的裤腿,拖着他往旁边走。林青禾这才发现,悬崖一侧的岩石缝里,有一条勉强能下脚的小路,被厚厚的野草覆盖,不仔细找都发现不了。
他将药箱绑在背上,带着几小只往下走。他一路抠着石缝,拽着树根野草,一寸一寸往下挪。直到日头从西边沉了下去,他才终于踩到了崖底的地面。
待稳住身体后,林青禾听到了潺潺流水声。转目四望,这里出乎意料的平坦开阔。芳草如茵,野花遍地,一条山溪从崖壁裂缝里涌出来,汇成一口深潭。几只正在吃草的黑山羊被他惊起,仓皇逃窜,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张望。
林青禾顾不上歇脚,就着夕阳余晖,立刻沿着潭边搜寻。阿茸如果从上头摔下来,不可能不留痕迹。这崖底的草虽然茂密,但野草压断和自然生长的区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没有任何重物坠落的痕迹。
他一屁股坐在潭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下意识四下张望,目光扫过潭边一丛杂草时,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丛大蓟,顶端的嫩叶被人掐走了,断口处还很新鲜。大蓟是止血良药,莫非……
林青禾的心怦怦直跳,不由走过去细看。那边不只有采药的痕迹,旁边的泥地里,有被故意清理的脚印,还有被掩埋的血迹。
他猛地站起来,沿着潭边一路找过去,仔仔细细在每一块石头和树上来回逡巡。终于,他在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背面,看到了一个刻痕。他认得这个记号,是他们第一次进深山时,他教她的猎户间常用的标志。
阿茸来过这里,还在用暗号给他指路。
林青禾只觉鼻子一酸,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打了个呼哨,几小只听到信号,立刻围拢过来。
“走,咱们找阿茸去!”
天已经黑透,月亮也照不透茂密的树冠,林子里黑黢黢的。林青禾无法,只得扼住那一腔激动,停下来找一处安全之所过夜。阿茸已失踪两日两夜了!
经历了心焦火燎的一夜,林青禾带着几小只继续探路。
晨风飞在最前头,时而盘旋,时而俯冲,始终保持着与林青禾的视线距离。蜜豆偶尔会突然兴奋起来,蹿进某处灌木丛里扒拉几下,叼出一些头绳或碎布,可惜都不是宋茜茸的。
快到午时,晨风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翅膀猛拍几下,在一处荆棘林上空不停盘旋。林青禾快步赶过去,拨开密密匝匝的荆棘枝条,看到了一角水蓝色布料。
他把布料轻轻摘下来,摊在掌心。那上面的缠枝花纹他再熟悉不过,宋茜茸常穿的裙子上就有。这块布料断口整齐,是被利刃划破的。这大约是她故意留下的痕迹,好让他找到。
她在等他找到她。
林青禾把那片布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人声。
林青禾本能地矮下身子,借着灌木的遮挡往前摸,同时给几小只打了个手势。狼犬立刻伏低身体,蜜豆钻进了灌木里不冒头,晨风则悄无声息地落进高处的树冠里。
前方是一片较开阔的山地,四个男人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他们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长刀,脚上蹬着靴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山民。
“那小娘皮滑得像泥鳅,”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背上挨了一刀还能跑,真他娘的邪门。”
“少说两句吧,”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沉声说,“小郎君说了,务必活着带回去。她要是有个闪失,咱们都得吃挂落。”
“活着带回去?谁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去了?”疤脸汉子骂骂咧咧,“好几个弟兄都折在她手上了,等把人抓到,老子非得好好……”
他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会意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令人作呕的意味。
“瞧着就细皮嫩肉的,”一个尖嘴猴腮的舔了舔嘴唇,“那滋味,光是想想就……”
“行了!”年纪稍长的那个厉声打断,“小郎君的吩咐你们都忘了?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不许伤人。”
疤脸汉子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那小娘皮是嫁过人的,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咱们轻点儿,别弄死就得了。小郎君日理万机,哪儿有闲心过问咱们怎么带人?”
另外两人显然被说动了,开始小声议论起那小娘子的身段相貌,越说越不像话,**不绝于耳。
林青禾伏在灌木丛后,拳头攥得咯咯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想现在就冲出去,把这几个畜生剁成肉泥。可他不能急,他得先搞清楚,那群人是谁,说的是不是阿茸。
那尖嘴猴腮的人忽然压低声音:“话说回来,听说那小娘皮是个医女?她该不会自己把伤治好了,真跑出山了吧?”
疤脸汉子摆摆手:“她的药箱都在马车上,拿什么治伤?那一刀砍在背上,伤得不轻,八成失血过多,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昏迷着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身上血腥味重,咱们顺着味儿找,跑不了。”
一刀砍在背上……伤得不轻……林青禾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是她,真的是阿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