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文章
宋茜茸舒舒服服洗了澡, 换了身干净衣裳,专门去看了朱桃。
她怀孕两个月,肚子还看不出什么, 但整个人确实比刚成亲时圆润了些。此时, 她正坐在院子里缝一件小衣裳, 见宋茜茸进来, 忙站起来,脸上的拘谨一闪而过。自她嫁过来后,宋茜茸一直在忙, 两人私下里的交流并不算多。
“坐坐坐,别起来。”宋茜茸按住她,将从县城带的礼物放下,又问,“身体怎么样?”
朱桃乖乖坐着,任由宋茜茸号脉:“吃睡都挺好的。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恶心,但忍忍也就过去了, 不碍事的。”
宋茜茸松开手, 微笑着说:“你身体底子好, 胎象很稳。”
“是呢, 阿婆隔几日便替我诊一次脉,也说一切都好。”
宋茜茸叮嘱了她几句孕期禁忌,又叫来林青秀,让他每日给朱桃加肉蛋羊乳。林青秀咧着嘴笑,憨憨地点头。
林青禾站在门口看着,嘴角翘得老高,只觉得阿茸越来越有长嫂样子了。
这天晚上,宋茜茸躺到了暌违已久的床上, 只觉得哪哪儿都舒坦,不由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最舒服。”
林青禾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闷闷地说:“以后不要分开这么久了。”
自从时疫开始后,宋茜茸便住进了隔离区。从沙河村到县城,两人差不多两个月没住一起了。说不想念是假的,宋茜茸翻过身,回抱住林青禾,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声。
官府那边的赏赐就下来了,宋茜茸得了二十两银子,学徒们每人一两。宋茜茸没有克扣,全数发了下去。
小姑娘们捧着小小的银锭子,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余念念把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咬了一口,被宋茜茸弹了个脑崩儿:“脏不脏?”
“宋大夫,我看铺子里的掌柜有时候也这样做。”余念念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这辈子头一回摸到银子呢。”
其他学徒也差不多,有的把银子贴在脸上蹭,有的举着银子对着光看,有的已经红了眼圈,偷偷抹眼泪。她们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一块银子相当于一笔巨款,哪里能不激动?
张瑶喜滋滋地将银子放进衣服内兜里,与张杏悄悄商量要怎么花,一抬头就看见汤小敏捏着那块银子,神情里不见喜悦。
她过去将汤小敏拉到角落里,悄声问:“小敏怎么不高兴?”
汤小敏攥着银子,指节发白,半晌才低声说:“我怕……这钱留不住。”
张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汤小敏叔婶的德行,千金医馆的学徒就没有不知道的。那两个人在汤小敏爹娘死后,霸了汤家的田产,把汤小敏当仆役使唤,还连口饱饭都不给。要是让他们知道汤小敏手里有银子,不想法子弄走才怪。
“你别怕。”张瑶揽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阿姐心里有数,你叔婶不敢动你的钱。”
汤小敏眼眶泛红,眼里带着疑惑:“宋大夫?”
张瑶犹豫着说:“阿姐向崔村长提过你的事儿。”
汤小敏睁大眼睛,许多事忽然就明晰了。村里开始跟着宋大夫种药后,她回村后,那些叔伯婶婶们对她嘘寒问暖,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叔婶也收起了刻薄嘴脸,反而小心翼翼地讨好她。
她虽觉奇怪,也不适应,但并未多想。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宋大夫在背后替她撑腰。
张瑶见她眼里涌出泪花,忙安慰道:“好了好了,别想太多。你好好学,早日出师,就能帮上阿姐啦。”
汤小敏紧紧攥着那块银子,用力点了点头。
歇了几天,宋茜茸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林青禾也哪里都不去,日日都陪着她,两人在马头山上过了好一段清闲日子。
这天晨起,两人一番酣畅淋漓地格斗训练后,并肩躺在了草地上。林青禾侧过头,冷峻的眉眼里满含温柔:“阿茸,待三青成完亲,咱们便动身吧。马儿已经驯好了,南下的路我走过几趟,也熟了。”
他之前特意请萧砺从边境带回来一匹枣红马,日日悉心照料,如今一人一马已经很亲了。
“好。”宋茜茸眉眼带笑,“还有半个月,现在就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
他们打算南下,经过裕湘府,到达华江府,去宋母的家乡看一看。顺便,也去看看南方的药材市场。
只是,计划还没成形,一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文章,先一步搅乱了她平静的生活。那文章叫《白郦女医记》。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平素素,她在望津河畔大集上卖豆腐,听到有人说书,便留了心去听,结果差点把肺气炸。
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唾沫横飞,讲得抑扬顿挫,情感充沛,但那内容,却怎么听怎么不得劲。
“话说白郦府有一女医,药材都认不全,竟也敢开馆行医!这女医专蛊惑妇人,看病时不望闻问切,只装模作样搭搭脉,拿艾条胡乱灸一灸,便从后堂取药给病人。你道那药从何处来?竟全是从别处名医那里讨来的!事实上,她连哪丸药治什么病都分不清,时常拿错了药,病人碰巧吃对了,那是福大命大。要是吃错了,病情不但不好,反倒更重……”
底下有人问:“那怎么还有人找她看病?”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现如今的女娘,不屑男大夫诊治,宁愿信这无真才实学的女医!若是病人被治死了,她们便说,这是命啊!若是误打误撞治好了,她们便到处宣扬女医如何了得,把个庸医捧成神仙!”
人群里有人啧啧摇头:“女医歹毒,那些女娘亦是愚不可及!”
说书先生仍在继续,说了许多女医胡乱治病的案例,一转一合,听得人如痴如醉。
末了,他神秘兮兮地说:“时疫肆虐,这女医竟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混入了医署。明明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殚精竭虑,破除疑难杂症,那女医却以妖术惑众,尤受女娘追捧,奉她为女中卢扁。只是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
底下人听得正兴起,忙追问:“只是如何?”
说书先生吊足了胃口,这才说:“只是她自身庸碌,终究是害人害己。许多本该痊愈之人复又染病,甚至不治而亡。而这女医呢?使了奸计,早早脱身而出,片叶不沾身呐。”
平素素回去后,将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宋茜茸愣了下,眉头慢慢皱紧。
“阿茸,那说书先生说,这篇文章在县城传遍了,还传到了其他州县,连府城的人都知晓了。”平素素眉宇里藏着掩不住的焦虑,“这可如何是好?”
宋茜茸手指在桌面轻点几下,缓缓道:“这文章未指名道姓,与我何干?”
平素素呆住:“那……咱们不管它?”
宋茜茸唇角拉直,神色冷了下来:“先由着它。这种谣言,越理它,它传得越凶。”
前世她见过太多网暴,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操控舆论的。只是没想到她穿到古代,竟也会遇到这样的事儿。
她在村子里偏安一隅,并不知晓,此时那篇文章不知被谁抄了,贴满了府城和周边县镇的茶楼酒肆。甚至有人递了状子到知州大人那里,说白郦府有女医借行医之名行蛊惑之实,请知州大人严查。
荆六郎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暗暗打量了宋茜茸一番,见她神色从容,不由笑了:“宋大夫倒是自在,一点儿也不着急。”
宋茜茸靠在折背椅上,揉了揉眉心:“儿有何事需急?”
荆六郎叹了口气:“知州大人那边收到了状子,让某等人来调查。现如今流言纷纷,民怨沸腾,官府也不能置之不理。”
宋茜茸皱眉:“那篇文章通篇没点名没点姓,连医馆名字都没提,官府凭何来查儿家?莫非荆六哥也认为儿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
“倒也不是只查你一个,是所有在行医的女娘都要查。”荆六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尤其是参与过救治时疫的。”
“呵。”宋茜茸冷笑一声,并不接话。
荆六郎说:“某查过了,这篇文章最早是在丰田县出现的,短短几日就传遍周边好些个州县。这情况有异,因而某等怀疑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
“查到是何人推动了么?”
荆六郎摇头:“尚未。我此次过来,便是想找你了解情况。宋大夫可以想一想,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宋茜茸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想不出来。儿本本分分在这村子里行医治病,能得罪谁?”
荆六郎沉思片刻,压低了声音:“或许,此次时疫,宋大夫风头太盛,连厢军都听闻过女中卢扁的名号。或许,也因此无形中得罪了某些人。”
宋茜茸连连冷笑。
荆六郎知晓她心里有气,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宋大夫,许多人惯爱使下作手段,防不胜防。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尽量少出门。官府那头某会斡旋,不必太过担心。”
外头谣言传得凶,村子里暂时倒还宁静,医馆里的人也并未受到影响。在这样的时候,林青枫的婚期到了。
林家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办了一场喜事。宋茜茸作为二嫂,自然也要里里外外帮着张罗。这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倒把谣言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第二日才见到新妇,这一看,倒是愣住了。
新妇叫于雀儿,整个人都很单薄。她颧骨凸出,身材干干瘪瘪的,看不出什么少女曲线。气色也不好,面黄肌瘦,两颊还有几点雀斑。难怪林月明之前说,新娘子样貌不大出挑。
林青枫这人向来爱好颜色,是个十足的颜控。之前媒婆介绍了好些个姑娘,他都没相上,这于雀儿怎会入了他的眼?
宋茜茸心内虽犯嘀咕,面上却半分不显,与朱桃一起客客气气招待了于雀儿。朱桃是个会来事儿的,很快就和于雀儿说到了一起,妯娌间倒也和谐。
待林月明来医馆时,凑过来同宋茜茸咬耳朵:“阿茸,你见着三弟妹了吧?如何?”
宋茜茸说:“性子温顺,是个好的。”
林月明捂着嘴笑:“我第一次见她,与你的想法一模一样。”
宋茜茸挑眉:“我有何想法?”
林月明压低声音:“三青那性子,谁不晓得?先前见那沈玉珠颜色好,一眼就相中了,谁能料到后来……唉,不说也罢。不过这雀儿,倒真是个好性儿的。”
于雀儿身世苦,打小没娘,爹一直病着,底下还有个小三岁的弟弟。她怕自己嫁了人,弟弟年幼,老父没人照料,就一直拖着,拖到快十八了还没说亲。
去年她爹过世,她弟弟于常安不忍拖累她,托媒婆给姐姐踅摸人家,一来二去,就相中了三青。
林月明说:“于家条件是不如咱家,但那姑娘孝顺贤惠,附近几个村子都夸。她阿弟也勤快,半大小子,一点也不娇气,平日里不是打柴去卖,就是做苦力赚工钱,是个有出息的。”
宋茜茸点点头:“看得出来。”
林月明又说:“缘分这事儿也说不准。三青相看过那么多小娘子都没松口,不知怎的,看过雀儿后就同意了成亲。他对雀儿虽说不如当初对沈玉珠那样着迷,倒也客气有礼。亲事定下后,他隔些时日就送些吃食零嘴过去,算是表了重视。”
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乡下人哪来那么多情情爱爱?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宋茜茸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盲婚哑嫁,过得好不好,都看命。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性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