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成功
确定驱虫的治疗方案后, 宋茜茸几天都未怎么合眼。心里装着事儿,她睡不安稳,常常隔一两个时辰便要起身去查看试药组那九名重症患者的情况。
张瑶常常半夜听见动静醒来, 见宋茜茸屋里的灯还亮着, 知道劝不住, 只默默去煮了碗姜枣茶过来, 小心翼翼劝道:“阿姐,你莫要这般熬着了,不然等回家以后, 二青哥又得心疼了。”
每每这时,宋茜茸总会露出温和的笑意,听话地去歇下。
所有人绷紧心神熬了七日,终于,希望的曙光出现了。一名下肢无知觉的患者,双腿能动了。杨大夫身边的学徒见状,叫他躺下, 取出一根细针, 挨个戳过他的脚趾。
那患者脚猛然一缩, 众人面上纷纷露出喜色:“确实有感觉了。”
而目盲的患者也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狂躁的人也慢慢恢复了清醒。整个隔离区犹豫烈火灼油,轰然炸开。
家属们有的激动跪地,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急着请大夫们下一批尽快治他们的家人,有的因先前闹事而羞愧不已。学徒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其中一个踉跄着跑出去报信,半路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朝前跑, 膝盖磕破了也浑然未觉。
宋茜茸站在原地,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一片欢欣鼓舞中,有一人的状态却很不对劲。
宋茜茸瞧着张瑶苍白的小脸,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阿瑶,你是怎么了?”
张瑶都快哭了,扁着嘴哽咽道:“阿姐,我……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宋茜茸瞳孔猛缩,忙将张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半晌才舒了口气:“无事,你只是劳累过度,休息两日便好。”
张瑶“哇”地一声,抱住宋茜茸便嚎:“阿姐,我怕,我好怕呀!我不想变成瘫子……”
她越哭越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学呢,我想多学点东西快点出师,早点赚钱给阿爹阿娘卖好吃的,呜呜……”
宋茜茸取出帕子,将糊了她一脸的泪水擦干,伸手将小姑娘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不会的,阿姐不会让你变成瘫子。”
张瑶抽抽搭搭抬起头,泪眼朦胧看着她,嘴巴仍扁着,眼睛还挂着泪。
宋茜茸忽然笑了笑,摸摸她的头,温声说:“就算你真的病了,我也能治好你。所以,不要担心,好吗?”
“好,我最相信阿姐了。”张瑶终于破涕而笑,“等这边事儿了了,我要睡个三日三夜,还要吃上一大盆饭,好好补一补。”
“好,都依你。”
有了试药组的成功经验,后续的治疗就容易多了。一切步入正轨,病患一个接一个地痊愈,隔离区渐渐空了。
官府那边派了人来调查寄生虫的来源,但这些和大夫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忙着交流心得,撰写此次疫病的卷宗。宋茜茸交了自己的医案后,便带着学徒们去逛县城了。
小姑娘们个个兴奋得很,天不亮就爬起来,翻出自己最体面的衣裳,你帮我梳头,我帮你戴花,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宋茜茸看着她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想起几年前穿过来时,她家徒四壁,饭都吃不饱。如今竟也带着一群小学徒,有模有样地开起了医馆。人生真是奇妙!
魏启阳特意安排了马车,全程接送和保护她们。
宋茜茸先带着学徒们去了北市的香饮铺,一群人上了二楼,看着沙发上的抱枕,学徒们忍不住惊呼:“这上头的细犬,和阿蔹抱着的那个磨喝乐好像啊!”
张瑶捂着嘴笑:“因为这些都是阿姐画的呀,你们没发现,这沙发和咱们医馆里头的很像么?”
“对哦!”
宋茜茸笑着看这群小姑娘两眼放光地好奇张望,不多时,伙计送来她们点的饮品,学徒们捧着瓷碗,呷了一口,集体发出惊叹。
“好好喝!”
“乳茶上头的酥酪好好吃!”
“这个五颜六色的果冻也好好吃哦!”
张瑶扶额:“你们在医馆不也喝过奶茶吗?怎感觉像是头回喝似的?”
孙美琴立刻说:“那不一样,医馆里没这么多口味。”
“对啊对啊,这里的奶茶还有咸的!”
宋茜茸看着她们高兴的模样,想起前世自己和朋友也曾这般,走进一家奶茶店,为着三分甜还是五分甜纠结半天,只觉恍如隔世。
热热闹闹了好一会儿,余念念忽然看向楼梯口,嘴里发出惊叹:“好漂亮的小娘子!”
学徒们回头去看,沙河村里的几个小娘子齐声招呼:“阿凤姐!”
王三凤笑着和她们打招呼,最后在宋茜茸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林月安跑过来小声问:“我阿姐在这个铺子里吗?”她问的是林月宁,宋茜茸介绍她来香饮铺后,就一直在王三凤手下做事。
王三凤点点头:“阿宁这会儿在后厨忙着,晚些时候你再去找她说话。”
“好。”林月安眉眼弯弯,跑回自己座位又喝一口奶茶,面上尽是满足。
宋茜茸认真打量了一圈,见王三凤面色红润,气色颇佳,便知她这回没受到时疫影响,不由也安下心来。
起初听到县城时疫肆虐时,宋茜茸还担心过她。毕竟先前经历过那样惨痛的事儿后,王三凤的身体并不大好,养了好几个月才堪堪康复,但比寻常人体质要弱一些。没想到过了这几年,她倒是愈来愈康健了。
王三凤简单说了下香饮铺的情况。铺子里有两名伙计染了病,现下虽痊愈,但身子还很虚。陆东家瞧着铺子里这段时间的生意也不大好,便叫她们干脆多休养,因而目前铺子里只有她和另外两人支应,忙得很。
“你是个有福的。”宋茜茸禁不住笑了。当医生最高兴的是什么?可不就是看着自己曾经的病人健健康康的嘛。
王三凤笑着说:“这多亏了你呢。当初和你们住在山上,我日日跟着钱婆婆习练五禽戏,后来您教我的那些强身的法子,我都记着呢。来了铺子里,再忙再累,我每日早起都要练半个时辰,身子也就一日日好了起来。这两年里,我真的一次都没病过。”
说到这,她眼眶微微泛红:“宋娘子,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这辈子当牛做马都还不完您的恩情。我想啊,必须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好好替您打理铺子,不辜负您。”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背,笑容温暖:“阿凤,我不用你当牛做马报答什么。你自己活得好好的,我便也高兴了。”
“嗯。”王三凤用力点头,笑容明媚,仿佛又是曾经那个张扬而骄傲的小娘子。
吃过晚食,城里的夜市也开张了。长街上挂满灯笼,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脂粉头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学徒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宋茜茸给了她们每人一百文钱,叫她们好好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必省着。
这些学徒不过十三四岁,又都是村里长大的苦孩子,许多都是头一回拿这么多钱,心里忐忑得紧,捏着钱不知怎么办才好,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
宋茜茸仔细叮嘱:“四人一组,不许乱跑,不许落单,不许随意和人搭话,不许跟不相识的人走。逛的时候也要警醒些,小心银钱被人扒走了。我就在你们后头,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要担心。”
“好!”学徒们异口同声地答应。
她们按平时晨练的队伍排好,互相牵着拉着,挨个从小摊旁走过去,小声交流着要买什么。
“我要买串糖葫芦。长这么大,我就吃过一次,想了好多年。”
“我想给家里的小妹买根发带,她喜欢红色的。”
张瑶把钱揣进袖袋里,和张杏咬耳朵:“咱们也给阿爹阿娘买点东西?”
张杏声音依旧细细的:“给阿爹买个皮护腰吧,他那年受了冻后,老喊腰疼。再给阿娘买个护膝,她腿脚也受不得寒。”
“好,咱们再买点蜜饯。”
小娘子们渐行渐远,宋茜茸跟在后头慢慢走着,也挑了些礼物,打算回村后送给家里人。
她正认真端详一副臂鞲,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宋娘子!”
回过头去,竟是陆言晞,他身侧还站着一位闺秀,容貌温婉,举止娴雅。
双方各自见礼,陆言晞侧身引荐道:“这是拙荆,吴兴沈氏,家中唤作十三娘。”
陆言晞瞥见那臂鞲,心中了然,含笑问道:“怎不见林二郎?”
宋茜茸客气答道:“今日带小徒来夜市逛逛,拙夫另有要事,未曾同来。”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宋茜茸察觉到沈十三娘的目光暗暗在自己身上打了几个转,并未放在心上。
忆起林青禾先前还为陆言晞吃过飞醋,她不禁失笑。人家陆郎君想娶的,是沈娘子那样的望族之女,于他前程大有助益。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如何能入得了那等人的眼?也就林青禾把她当成稀释珍宝,还总怕被人惦记了去。
县城的事儿终于尘埃落定,宋茜茸她们也终于能回家了。
林青禾带着村里两辆骡车亲自来接,等她们进了村,那场面比她们预想的还要热闹。村口乌泱泱站了好些人,老老少少不知等了多久,见着她们,人群像是炸开了锅,有拍手的,有笑着抹眼泪的,纷纷喊着“回来了,医馆的人回来了!”
学徒们起先被这阵势唬了一跳,随即又忍不住咧嘴笑。村民们前呼后拥地跟上来,脚撵脚,挤挤挨挨,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人抢着要替她们背药箱,有人往她们手里塞鸡蛋,还有几个小娃娃追着骡车跑,笑得咯咯响。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千金医馆去了。
纪桂英和付麦枝带着林月明和朱桃在灶上忙活了一下午,炒了兔肉,炖了鸡,蒸了鱼,还炸了一盆肉丸子。村民们三三两两过来,提着菜蔬或山珍,都热情得很。
附近几个村的也送了礼来,白塘村的村长崔长福还亲自跑了一趟,带了两坛自酿的米酒,说是给医馆众位小娘子尝尝鲜。
学徒们兴奋得脸都红透了。
“宋大夫,我定当用心学医,以后跟您一样,当个人人敬重的好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