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隔离
陆阿爷见到林青禾出现, 浑浊的眼睛里冒出精光,拿手指点着他:“二青啊,你爹娘走得早, 没人教你, 我今天就多嘴说一句。娶媳妇是为了传宗接代, 为了好好伺候你的。你可不能由着人瞎胡闹, 得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阿爹,别说了!”陆大郎不敢再待下去, 扶起还在哼哼唧唧的陆阿爷就要往外走。
“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陆阿爷颤颤巍巍拍了儿子一巴掌,又看向林青禾,“我说的,你听明白了没?牝鸡司晨,祸家之本啊!”
林青禾面无表情地侧身让了让。
陆阿爷恨铁不成钢,冷哼一声,被陆大郎搀着走了。
咳嗽声渐远, 其余人也都识趣地出去了, 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
林青禾见宋茜茸脸色不愉, 过去将人揽在怀里, 低声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不会。”宋茜茸很冷静,“我若是往心里去,当初这医馆就开不起来。”
“陆阿爷……是固执了些。不过从前他只是有些轴,可也不像如今这般。”林青禾叹了口气,说起一段往事。
陆阿爷有四个儿子,四十多岁时,得了个幺女, 喜得不得了,打小如珠似玉地娇惯着。他虽总说女娘该贤良淑德,该相夫教子,但教养女儿时,却纵容又宠溺。
后来,陆家幺女嫁到了镇上。陆家给了不少嫁妆,夫家日子也好,陆家幺女没多久便怀了孕。这原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没想到在生产时,她难产了。夫家请了附近最有名的女医来了,结果仍是母子俱亡。
自那以后,陆阿爷就愈发偏执,认定女娘的手不洁,碰了产妇会触怒产神。也因此,他记恨上了所有在外行走的女娘,认为就是这些妇人,才造成了自家幺女的悲剧。
宋茜茸只觉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他把丧女之痛转嫁到了所有女医,甚至是所有有营生的女娘身上?”
林青禾缓缓点头。
“呵!”宋茜茸气笑了。
陆阿爷老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值得同情。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每回遇到时,他总要一副长辈的模样教训她,斥责她不安于室。医馆开业到如今,经历了多少流言蜚语,其中怕是有一半都得归功于陆阿爷。
算了,固执而封建的老头,没什么可说的,更犯不着与他置气。
林青禾抓过她的手,十指紧扣:“我是想跟你说,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当真。咱俩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只有咱俩自己知道。”
宋茜茸抬眼看他。林青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手却仍紧紧抓着她不放。
“你真的不在意孩子?”
林青禾转过脸来,垂眸看着她,表情十分认真:“我对孩子没什么执念。有也行,没有也无所谓。你要是想要,咱就要,你要是不想,咱就不要。总之都由你说了算。”
宋茜茸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仰起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村里人渐渐感觉到了此次风寒的不同寻常,也都每日自觉到医馆来领免费的防疫茶饮,还买了避瘟香囊。甚至有人问起,医馆里人人戴在脸上的面罩,能不能也卖给他们。
宋茜茸想了想,便同意了,只是嘱咐村民们,洗过之后,要回来医馆继续浸泡药液才能继续使用。
原以为沙河村的人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村长家的两个儿子,孙泽原和孙泽平从县城回来后,村里的应对策略变了。
两人告诉孙桐生,县城出事儿了。街上没人,铺子关了七八成,唯一人多的地方就是医馆,排队排到街口了。他们找人打听后才知晓,好多人得了风寒,发热咳嗽,浑身疼,不敢出门。
孙泽平压低声音:“听说官府已经在命令医官细查此事,隐约有风声说,这是时疫。”
孙桐生闻言,眉头缩得死紧。病情刚起时,宋茜茸便提醒过他,可他没有重视。后来,心里也不是没有动摇,但终归抱着侥幸心理,没敢全信。若真是时疫……
他背着手,焦躁地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下定决心:“阿平,去把你叔伯们都叫来,还有林家、喻家、周家的那几个。别声张,就说我有要事商量。”
不到半个时辰,除了搬到马头山上的林福荣,其他人都聚集到了孙家的堂屋。
这些人都是在村里说得上话的,见到孙桐生凝重的脸色,不由都是一愣。
孙桐生把事情细细说了,尤其是孙泽原两兄弟从县城打探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全复述了出来。堂屋里安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一群汉子愣是谁也没吭声。
孙柏生先开口:“要报官吗?”
立刻有人反对:“不能报!”
“是啊,药苗过几天就要种下去了,这会儿官府要是来人,封村封路,咱们还能干活么?耽误一季,全家都喝西北风去!”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是时疫呢?查下来咱们瞒报,那可不是喝西北风的事,是要蹲大牢的。”
“可拉倒吧!官老爷们哪个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报,他乐得清闲,你报了,他升不了官还得担责,他比你还不想报!”
堂屋里各人吵作一团。孙桐生见大家越吵越不像话,不由重重咳了声,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下来:“都别吵!我说个折中的法子。”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暂时不上报。但咱们也能任其发展下去了。先前宋大夫就提过,要隔离治疗,我去请她来主事,她会防疫的法子,全都听她的。”顿了顿,孙桐生继续说,“你们回去后也告诉自家亲族,近期都老实在家待着,不要乱串门。也学着医馆,每日在屋里烧艾去去病邪。”
周承运家中有两个起了高热的,闻言不由问:“自行隔离治疗的话,诊费和药费如何算?”
若是上报官府,上头会派医官来接手防疫工作,也会下发药材。但若是自行隔离,便须得自己出诊费。
孙桐生蹙着眉。这两年村里人日子好过了些,但不少人的观念还是生病了能扛则扛过去,实在撑不住了才去看大夫。若真是时疫,那便不能扛。只是硬抓着人来隔离治疗,这诊费对于一些人家来说,怕也不是能轻易拿得出来的。
“现下家家户户应该都还收了些药在家里,咱们先找宋大夫问一问,需要哪些药材,能自己出的,就尽量自己出。”孙桐生手指轻点着膝盖,边思索边说,“至于诊费,实在家境困难的,便请几个大户捐赠些银钱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其余人都不说话了。村中大户,可不就是在坐的这些人家么?
段四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提议道:“我瞧着医馆先前也做过义诊,想来宋大夫也是个慈悲心肠当然。不若和她商量商量,此次也行义诊。”
林福成一听这话,立刻瞪圆了双眼,指着段四方便骂:“好你个段赖皮,当谁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呢!你家这回没染病的,怕只剩下你和你婆娘了吧?咋的,宋大夫是你爹啊还是你娘,得包圆你一家子的诊费?”
段四方小心思被戳破,恼羞成怒回骂:“你自己一家子巴着医馆捞了多少好处,便不许别人分一杯羹了?何况她医馆开了这几年,咱们村里人照应颇多,义诊便当做是回馈乡邻了。”
其余人忍不住思考这提议的可行性,若是宋大夫当真愿意义诊……
各人各怀心思,却猛不丁听到“啪”的一声,林福成狠狠拍了下桌子,喝道:“做你的春秋大梦!你家织布卖给村里人时,怎不想着回馈乡邻,白送给大家?”
段四方一噎,梗着脖子说:“这怎能一样?我家的布,是我婆娘没日没夜辛辛苦苦织出来的!”
“怎么,人家医馆没有辛辛苦苦给村里人看病?光收钱不干活?”
被林福成这一番抢白,心思各异的人也压下了心里的小九九,继续探讨治疗费用的问题。在孙桐生的强势推动下,最终通过了他最初的提议。
孙桐生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次日便着人将村里的谷仓收拾出来,重新布置成隔离病房。先前痢疾疫时做过一次,再做也是驾轻就熟。另一方面,他挨家挨户走访,要求将病患送去隔离。
村民们这回老老实实听安排了,一是碍于村长的威势,二是村里有两个老人先后没了。
一个是年过花甲的陈阿婆,高烧不退了三日。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王阿爷,咳得厉害,最后一口痰没咳出来,憋死在炕上。他们从发病到身亡,不过三四天。
“太快了!往年风寒哪有死这么快的?”
村民们真正恐慌了。
宋茜茸被村长请过来,正式开始组织抗疫工作。
孙桐生郑重其事:“宋大夫,有什么需求您直说,村里人出人出力,没有二话。”
宋茜茸很快就将活计安排了下去。
她让人将所有病患按照病情轻重缓急分到了不同的区间,由学徒们护理,每户人家安排一个人来照顾患者的吃喝拉撒。除了病患,所有在隔离区的人都必须戴口罩,勤洗手,不能乱走动。
林青禾则带着尚未患病的巡逻队队员,在隔离区外做好防护工作,负责物资运送、出入人员管控等问题。
村民们提着包袱,背着被褥,把家中病患送进了谷仓,在学徒们的安排下各自找到了床位。哭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隔离区里一片嘈杂。
卢梅娘将纪旭送进去后,蹲在门口哭了小半个时辰。几年前,同样的地方,她将儿子石娃送了进来。当时是痢疾疫,石娃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这一回,石娃没事儿,进去的人变成了她丈夫。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冯荷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安慰:“梅娘,不哭了。你哭伤了身子,谁来照顾阿旭?”
卢梅娘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擤了一把鼻涕,抬起红肿的眼睛:“阿娘,阿旭……能好的吧?”
“能的,咱们要相信宋大夫,相信她们医馆。你忘啦,当年石娃也这般高热不退,旁人都说这孩子怕是不成了,不也被宋大夫救回来了吗?”
卢梅娘攥紧手中的帕子,正了正神色:“我相信宋大夫。”
“是了,咱们相信宋大夫。她说了,这病虽然来得凶,但只要及时用药,好好护理,大部分人都能扛过去。阿旭身体底子一向很好,会没事儿的。你别担心,进去好好照顾他吧,我晌午再来给你们送饭。”
卢梅娘点了点头,把手帕又攥紧了些,这才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朝谷仓里走去。
另一边,宋茜茸背着药箱,对前来送自己的林青禾说:“外头就交给你了。”
“放心。你在里面,好好保重自己。”林青禾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坚实的墙。
宋茜茸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边,走上前给了林青禾一个拥抱:“保重!”
她戴上口罩,转身进了隔离区。
昨夜又有一名幼童死于高热,这一仗,势必会很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