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疫起
无法说服村里人开展防疫工作, 宋茜茸肉眼可见地陷入焦灼中。
夜里,林青禾看着她一遍遍翻阅医书,对比伤风与温病的差异, 想找到能证明是时疫的铁证。
其实不是没有证据。她将这段时间诊过的病患症状细细说给村长及其他人听, 发热、头痛、咽痛、肌肉酸痛、迅速传播, 这些患者的症状几乎如出一辙, 不可能是普通风寒造成的。可其他人就跟听不懂似的,只是笑呵呵地回应她:“节气不好,风寒重了些, 熬点姜汤散散寒就好了。”
林青禾有些心疼,坐到宋茜茸身边,想了半天才开口:“阿茸,我觉得,村里人不是不清楚,这一次不是普通风寒。”
宋茜茸倏然抬头,嘴唇干裂, 布满血丝的眼里带着疑惑, 脸颊因为焦躁泛着不正常的红。
林青禾将一杯热腾腾的姜枣茶递给她, 见她喝了两口, 这才说:“他们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
他的坐姿不像宋茜茸那般端正,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向前伸着,姿态慵懒,但眼神很沉。
宋茜茸的唇上还残留着点姜枣茶的湿润,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心底的郁气越发重了。其实她并非毫无所觉, 只是不愿意相信。
林青禾低沉的声音散在凉夜中,令人心底发冷。
“若是承认时疫,就得上报官府。按照以往的惯例,官府一来,就得封村。外面的人进不来,村里的人也出不去。眼瞅着就要春耕,药圃里的苗都育好了,这一封,少说一个月,多的三两个月都未必能解。万一官府更严苛些,连家门都不让出,地里的活计谁来干?这一年的生计可都在地里。”
宋茜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林青禾说的这层道理,确实是她没想到的。
前世防疫工作能层层推进,是因为有强大的国家在背后做依靠,社会福利相对完善,即便隔离在家,老百姓们也不必担心会饿死。
但这个时代完全不一样。没有低保,没有救济粮,不干活甚至连饭都吃不上。比起那还不能完全确定的疫病,眼下的生存问题才是实打实要考虑的。
村里人不是不怕疫病,是更怕饿死。他们宁愿抱着一丝侥幸,赌这场病很快就会消散。
宋茜茸苦笑,声音涩然:“这病又如何会自己过去呢?”
没有特效药,连诊断都凭经验,流感怎会自行过去?靠拖,只会越拖越凶。拖下去,可都是人命啊。
见宋茜茸愣怔在当场,林青禾握住她的手,安抚道:“阿茸,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若实在劝不过来,便算了吧。村里人的安危,不该但在你一个人身上。”
“可是,若是因疫病过世的人太多,那整个村子里的劳动力会严重不足。到时候,即便疫病解决了,制药工坊那边的药材怕也供应不上来。”
林青禾忍不住失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担心生意?”
宋茜茸沉默着点了点头。她的药材生意是和村里人绑在一起的,村民种药,她收药材,再雇佣村民制药,由村民组成的商队售卖出去。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仅仅如此吗?宋茜茸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说:“而且,作为医者,我确实担心所有人的安危,不希望看到村里人在这种可以防控的病上丢了性命。”
林青禾微笑着看她,手指轻点茶杯,宋茜茸便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已变得温热,甜滋滋的枣香融在辛辣的生姜里,让人全身都暖了起来。
宋茜茸喝了一口,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只觉鼻子发酸。
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宋茜茸便走进医馆的灶房。付麦枝正在灶前忙活,林巧巧在帮着烧火。
“阿嫂,接下来每日,都煮一锅黄芪山药粥或葱白豆豉粥给大家当朝食。”
付麦枝虽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向来听话照做,连连应下。
林巧巧小声解释:“黄芪补气固表,山药健脾益肺,葱豉发汗解表。宋大夫教过,这些食物可以帮助我们增强身体免疫力。”
付麦枝知晓最近村里患病的人多,闻言也不含糊,忙叫林巧巧去找张瑶拿药材,自己转进地窖拿山药了。
宋茜茸又找到林月明,要她带着学徒每日准备用连翘、黄芪和金银花熬煮的防疫茶饮,放在医馆门口,免费发放给村民饮用,同时多宣传疫病防控的重要性。
林月明自是应下。她看着自家那对龙凤胎,忧心忡忡:“这段时日患病的人太多,我都想把这俩孩子送到山上去住一段时间了。”
宋茜茸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山上人少,没有传染源,便不用担心孩子也染病。毕竟这俩孩子实在太小,免疫力不足,万一被传染了,可不容易治。
林月明叹了口气:“阿娘昨儿还跟我说,幸好三青前些时日去县城没事,不然她都不知要怎么办才好。要不,让阿娘他们也住到山上去?”
“阿姐你安排就好。”
将家里人安顿好,宋茜茸开始着手加强医馆的防疫措施。
吃完朝食,学徒们在孙美琴的指挥下,去各个屋子点太乙流金散,熏烧两刻钟后,再打开门窗通风一刻钟,才正式打开医馆大门,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从打开大门开始,医馆的学徒们便戴上了张杏组织制作的口罩,除了吃饭喝水,其余时候皆不可摘下。
张瑶和林月圆各自负责一间诊室,指挥着其他学徒将病患分别引进去。宋茜茸专门负责风寒类病患,白芷负责其余的,两人身旁各有学徒协助,倒也不会出乱子。
每看完一个病患,大家都要用浸了酒精的布巾擦手。这也是宋茜茸下的死命令,起初大家还常常忘记,在互相提醒下,现在也习惯了这个步骤。
医馆门口,陆艳蘅与汤小敏坐在桌前,向往来病患介绍“避瘟香囊”。这些都是她们自己缝制的,里头装了苍术、白芷、川芎、冰片等药物研成的粗末,提醒大家挂在腰间或是床头,以避秽气。
香囊不贵,五文钱一个,相当于亏本买卖。镇上布庄里,最简单的香囊都需要十五文一个,病患们自然知道这是医馆给大家的福利,买的人倒也不少。
喻佩儿和林月安则守在一个大木桶前,逢人便倒一碗防疫茶。村民们听说能防风寒,各个都带着竹筒来了。
到了夜里,医馆会统一煮一大锅艾叶水,叫大家睡前好好泡一泡,以驱散可能沾染到的寒湿浊气。
每日病患络绎不绝,医馆里的人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吃饭。所幸去年收到药材都炮制好了,好好地保存在库房里,目前还不必担心药材短缺的问题。
这日到了医馆关门的时候,学徒们已经熏烧完各个屋子,刚打开门窗,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陆阿爷被人搀着走进来。他佝偻着背,瘦得像一把干柴,脸色发青,再也没有了从前那股睥睨一切的傲慢。
扶他的是他儿子陆大郎,进门就慌张大喊:“宋大夫!宋大夫!快看看我阿爹,喘不上气了!”
陆阿爷有哮喘病史,先前还来医馆抓过平喘的药。诊室里刚刚熏完太乙流金散,残余的药气还没散尽,对哮喘病人来说,那残留的药味足够诱发一次急性发作。
“快带出去!”宋茜茸从后院赶过来,朝着陆大郎大喊,“屋里暂时不能进人。”
但已经迟了。
陆阿爷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哨音。宋茜茸几步上前,按住他的手腕,脉搏细数,几乎摸不到节律。陆阿爷的哮喘果然被诱发看,再不缓解就要出事了。
“带去后院。”宋茜茸一声厉喝,陆大郎赶紧背起阿爹,跟着学徒往客室跑。
“去煎麻黄汤!”宋茜茸边走边吩咐,待陆阿爷躺到榻上后,立刻从学徒手里接过针囊,在陆阿爷的定喘、肺俞、膻中三穴快速下针。手法又稳又准,银针捻转间,陆阿爷的喘息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很重。
宋茜茸又取了两针,扎在他的合谷和太渊,提插捻转,直到针下有沉紧得气之感。陆阿爷的喉咙里终于不再是刺耳的哨音,而是粗重的呼吸声。
一碗麻黄汤灌下去,一盏茶后,陆阿爷的脸色从青紫转为灰白,喘息渐渐平复。
宋茜茸拔出针,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陆大郎单膝跪在榻边,看着虚弱的父亲,眼眶通红:“宋大夫,阿爹他……”
“稳住了。”宋茜茸擦了擦额头的汗,“但陆阿爷年纪大了,心肺功能本来就差,不能再受刺激。原本医馆已经关门了,诊室方熏过药,气味没散干净,你们来的时候应该先在外头喊一声。”
陆大郎脸色变了变,还没开口,陆阿爷倒是先缓过气来了。
他半靠在床头,深深喘了几下,浑浊的眼珠子转向宋茜茸,喉咙里溢出几声咳嗽,方才哑着声音说:“你这是在怪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宋茜茸收拾针囊的手一顿。
“好好的医馆,熏这些乱七八糟的,是想毒死……咳咳……毒死人吗?”
宋茜茸蹙起眉,张瑶在旁边忙解释:“阿爷,如今医馆病患多,因而我们早晚都会熏一次药,以便祛除病邪。这是为着大家好呢。”
陆阿爷却摇头:“瞎胡闹!女娘行医,就是不妥……不妥!”
“阿爹,别说了。”陆大郎低声劝着,都不敢抬头去看宋茜茸的表情。
陆阿爷喘着气,声音沙哑却执拗:“我偏要说!你非要我来这里看诊,看看,结果变成了什么样?一个妇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却成日抛头露面给人看病,还带着一群小娘子胡闹,这成什么体统?”
他说着,视线扫过宋茜茸:“宋娘子,你自己说说,成婚这么久,肚子也没个动静。二青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样一个媳妇?”
宋茜茸的脸色已经冷下来了。她将针囊收好,声音里透着寒气:“陆阿爷的哮喘暂时稳住了,回吧。医馆已经关门,不留你们了。”
陆大郎脸上挂不住,但仍硬着头皮说:“宋大夫,我阿爹得了风寒,实在是咳得厉害,您看看再开些药吧。”
宋茜茸冷着脸没说话,林青禾便是在这时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