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证型
隔离的头三天兵荒马乱。病患的呻吟和咳嗽声, 家属的恐慌和哭泣,学徒们的无所适从,在谷仓里时刻上演。
宋茜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先巡查一遍所有病患, 挨个看舌苔、摸脉象、问症状、调方子。下午带着学徒们讨论病例, 把当天新出现的问题一个一个过, 晚上还要整理病案,把每个病人的用药反应记下来,为第二天的治疗做参考。
学徒们起初都手忙脚乱的。倒也不是不会做事, 毕竟她们早一批的已经跟着宋茜茸学了两年多,晚来的那一批也学了一年多了,基础的护理操作已相当熟练。只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集中在一起的病患,又是传染性极强的病症,内心里总忍不住会有焦虑和恐惧。
“宋大夫,三号床的陆阿爷不肯喝药。”喻佩儿跑过来,额上一层细汗。
几日前, 陆阿爷在自家儿子的强势要求下来医馆看咳嗽, 却被熏的药诱发了哮喘, 导致了一番冲突。之后, 他气愤而去,听说后来去看了镇上的大夫。
本以为会好,可咳嗽日益严重,只得和其他人一起住进了隔离区。他对宋茜茸及学徒们仍爱答不理,却又不得不接受她们的照料,因而脸色一直很难看。
宋茜茸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跟着出去了。陆阿爷躺在木板床上,别过脸去不理人, 他的大儿媳端着药站在一旁,温声细语地哄着,可陆阿爷怎么都不吭声。
“为何不喝药?”宋茜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略带疲倦的眼睛。
陆阿爷不吭声,他儿媳局促地解释:“自陈阿婆和王阿爷走后,阿爹就这样了……说药喝了也没用。”
宋茜茸却只冷冷地看着床上的倔老头,淡声道:“不吃药可以,熬不了几天,您就能和王阿爷他们见面了。不过按照官府对疫病患者的安排,亡者将直接焚烧。届时您就化成一捧灰,运气好能被家人装进坛子里,埋入祖坟,运气不好,一阵风就能扬了。”
陆阿爷霍然转脸,浑浊的双眼瞪得老圆,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着宋茜茸:“你……你个毒妇!”
他儿媳在一旁拼命扯宋茜茸的衣袖,可宋茜茸丝毫不理会,继续道:“这可是官府的规定,怎么,不乐意?不乐意就老老实实听大夫的话,该吃饭就吃饭,该喝药就喝药。”
她吩咐喻佩儿:“若有患者不想治,便通知外边的巡逻队,叫他们把人带出去,不要留在这儿加重医护的负担。”
说罢,她转身便走。
和喻佩儿一同负责这块区域的是去年新来的学徒,也是本村的人,叫许明珠,此时的表情和陆家儿媳一样震惊。她悄声问喻佩儿:“宋大夫这样说,会不会把陆阿爷气坏?”
话音刚落,就听到陆阿爷粗着嗓子朝儿媳喊:“药给我!”
喻佩儿和许明珠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下午,所有学徒围坐在谷仓外的麦场上,趁着难得的空隙吃午食。这边条件差,汤汤水水也不方便,付麦枝便每日煎了饼子送来。学徒们也不挑,啃着饼子,就着白开水就能囫囵对付一餐。
“宋大夫上午讲的那个病例,你们听明白了吗?”周芸咬了口饼,含混地问。她是周承运的孙女,周想儿的堂妹。
张瑶喝了口水,翻了下笔记:“你是说高热不退、舌红苔黄的那个?”
“是。阿瑶姐,为何要加沙参和麦冬?我当时没听清。”
张瑶耐心解释:“那病患气分热盛,用的是白虎汤。但他的脉象又有点细数,说明已经伤了气阴,所以加了沙参和麦冬。”
周芸忙将饼子用嘴叼着,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将张瑶方才说的写上去。
“咱们医馆真好!”尤辛夷看着大家,眼睛亮晶晶的,“跟在陶府的时候很不一样!”
陶婉柔看过来:“如何不一样?”
尤辛夷抿了抿唇,没吱声。她是陶府家生子,但陶婉柔是府里的亲戚,算半个主子,她不敢乱说话。
“无妨的,咱们师姐妹间,有什么不能说的?”陶婉柔温婉一笑,“不必担心。”
尤辛夷这才低声说:“陶府的老先生也会教医理,但不像宋大夫这样……什么都讲。”
孙美琴好奇地问:“什么都讲不好吗?”
“当然好!这样咱们学得才更扎实啊。”
赵芸娘哼了声:“那说明宋大夫是真心对咱好,不藏私。我先前就听过,有些大夫特别难伺候,徒弟们跟他家奴仆似的,劳心劳力好几年,却学不到几个正经方子。”
汤小敏缩了缩脖子:“那不是耽误人吗?”
赵芸娘把饼子撕成小块,一块一块丢进嘴里:“你听过一句话吧?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阿爹以前跟我说过的,学手艺的都是这样,师父总要留一手,免得徒弟跑了。”
学徒们安静了一瞬。
张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册子,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跟了宋茜茸好几年,从识字开始,到后来辨识药材,再到现在能诊脉辩证,每一步都是阿姐手把手教出来的。她们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
“你们在这儿嘀咕啥呢?”声音从头顶传来。
学徒们吓一跳,抬头一看,宋茜茸端着碗姜枣茶站在她们身后。
赵芸娘脸一红,将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笑嘻嘻地说:“宋大夫,我们在说,您教得这么仔细,不怕我们学会了抢您的饭碗吗?”
宋茜茸摩挲着手里的瓷碗,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少顷,她开口:“你们觉得,医者的饭碗是什么?”
“治病救人?”
宋茜茸微笑着说:“可以这么说。治好了病人,医者才有饭碗。你们会的越多,能治的病越多,我的饭碗才会越稳。”
所有学徒都愣愣地看着她,忍不住湿了眼眶。
“行了,别发呆了。吃完赶紧进去,事儿多着呢。”
学徒们齐刷刷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响亮了不少。
下午的病例讨论会上,宋茜茸带着学徒们再次梳理了此次的治疗方案。她采取的是分型论治,随证施方。
“阿瑶,你先说说这几天接收的二十九个病患的分型。”
张瑶翻着手中的小册子,一一介绍。
“十一例风热犯卫证,属于轻症,表现为发热、微恶风寒、咽痛、口干、舌尖红、脉浮数。”
“九例热毒袭肺证,重症,表现为高热、咳嗽明显、痰黄黏稠、咽痛、口渴喜饮、舌红苔黄、脉滑数。”
“四例气分热盛证,表现为壮热、不恶寒反恶热、烦渴、大汗、脉洪大。”
“三例气阴两伤证,表现为……”
随着张瑶一句一句介绍,学徒们埋头在自己的小册子上飞快记着。陶婉柔的字写得最工整,一笔一划方方正正。陆艳蘅的字最潦草,但记得速度最快。汤小敏偶尔写错了字,用指头用力擦了擦,擦出一团黑糊糊。
等她们记完,宋茜茸便问:“分型的意义是什么?”
林月安举起手,得到示意后才说:“相同证型,即便表现的症候不完全一致,也可考虑用同一个方子。相反,相同症状的病患,若证型不同,治法也可能完全不同。”
宋茜茸赞许地点头,继续提问:“谁能举个例子?”
这回余念念举起了手:“同样是高热咳嗽,六号床病人咳喘,痰黄,口渴,舌红苔黄,脉数,证型是邪热壅肺,所以用麻杏石甘汤宣肺平喘、清热化痰。九号床的症候是发热恶寒、身痛、无汗、烦躁、脉浮紧,证型是外寒内热,表里俱实,所以用大青龙汤发汗解表、兼清里热。”
“很好。”宋茜茸微笑起来,“所以同样是高热咳嗽,麻杏石甘汤和大青龙汤的组方思路完全不同。麻杏石甘汤的证,关键在于汗出而喘。大青龙汤的证,关键在于不汗出而烦躁。如果不仔细辨证,用反了,麻杏石甘汤的病人用了大青龙汤,发汗太过,伤了津液。大青龙汤的病人用了麻杏石甘汤,表邪不散,病反加重。”
宋茜茸娓娓道来,看着学徒们运笔如飞,她很是欣慰。
“所以,辨证是第一位的。同病异治,异病同治,核心都在一个证字。证不同,治法就不同。证相同,哪怕病名不同,治法也可以相同。”宋茜茸挥挥手,“好了,今日就到这了,散了吧。”
说罢,她直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学徒们却一片哀嚎,纷纷感叹中医的博大精深,要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入夜以后,隔离区安静下来。病人们大多喝了药睡下了,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谷仓门口点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
宋茜茸从最后一间病室出来,只觉眼睛酸胀,额角抽抽的疼,她不由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和其他学徒一样,住在窝棚里,也就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临时住所,简陋得很。她推开自己住的窝棚门,发现矮几上放着一碗饭、一碟小菜,旁边还有一碗姜枣茶。
吃了几日的饼子,乍一见这热饭热茶,她有些惊讶,便走到旁边的屋问:“谁送的饭?”
张瑶笑嘻嘻地回答:“是二青哥。他方才在外头站了好久呢,但阿姐你一直在忙,他便走了。”
宋茜茸点点头。回屋后,慢慢吃完了饭,又端起姜枣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很适中,暖意顺着喉咙一路下滑,熨帖极了。
她拿着空碗走到隔离区边缘,那里用麻绳拉了一道警戒线,巡逻队的人白天黑夜轮流值守,负责接收家属送来的饭食衣物,同时也拦住那些想偷偷溜进去看病人的家属。
此时,林青禾正背对着她站在警戒线外,朦胧的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肌肉线条在薄衫下隐约可见。察觉到了有人到来,他回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道粗麻绳拉成的围栏对视,良久,都笑了。
宋茜茸将空碗递过去,笑着说:“多谢你了。”
林青禾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她原本白皙的脸上,因终日戴着口罩,已隐隐出现红痕,不由轻叹一声:“你脸色不大好,累着了吧?”
“无妨,待这事儿了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就补回来了。”宋茜茸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柔和,“你也辛苦了,下了值就赶紧回去歇着吧。”
林青禾微微颔首,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
“二青,别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信你。”林青禾伸了伸手,想起宋茜茸叮嘱过的无接触原则,又将手收了回去,低声说,“咱们经历过那么多风波,这一次,也一定能顺利度过。阿茸,你要保重好身体。”
难得听到一向寡言的林青禾说这么多话,宋茜茸笑意更深,满身的疲惫似乎也得到了缓解。
“二青,等时疫过去,咱们出去走走吧。南下也好,北上也行,去看看不同的风景。”
“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