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寄托
中秋前一日, 天光未亮,宋茜茸便醒了。她心里搁着事儿,这几日都不曾睡踏实。天色尚早, 在炕上躺了片刻, 她尝试再次入睡, 可失败了。
“算了, 起来吧。”宋茜茸深深叹了口气,披衣起身,推开了窗。晨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院里那棵桂树是林青秀种下的,此时开了满枝,金粟般的小花簇在叶间,在晨露的浸润下,香气格外清冽。
十七趴在院中,抬起头看过来,并未起身, 只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你有没有想念另一个主人呀, 十七?”宋茜茸低声喃喃, “去年中秋就没回来, 今年又要错过么?”
也该回来了罢。
林青禾走了三个月,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走这条商陆,萧家商队又是老手,还有毒丸傍身,但这年头路上不安全,到底让人放心不下。
上次他回来时身上虽已大好,但宋茜茸是大夫,看到刀口便明白了受伤时有多凶险。之后每每替他换药, 她心里还是觉得揪着疼。
不过林青禾这回倒是长了记性,每到一地便寄来一封封家书报平安,叫她稍稍安心了些。
上一封书信里,林青禾说他们已到了临南县,不日便归。只是越接近归期,宋茜茸心里越焦躁。赵玉霜也时常来问,她家林青楠第一次出远门,家里人亦是各种担忧。
宋茜茸发了阵呆,随后去了医馆。付麦枝已在灶房忙活了,林巧巧坐在灶膛前帮着烧火。
“阿茸,这么早就起了?”钱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家一贯起得早,正要进灶房舀热水。
“嗯,睡不着。”宋茜茸应了一声,便去了诊室,拿了本医书坐到院中。
学徒们也陆陆续续来了,纷纷和她打招呼。宋茜茸微微颔首,翻了一页书。
钱婆婆坐到她对面,递了杯茶过来?:“今日二青该回了了罢?”
“信里说会赶在中秋前回,应该就是今日。”宋茜茸喝了口茶,补了一句,“最迟今晚应该能到家罢。”
钱婆婆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安慰道:“这不是他头回出门,不必太过担心。”
宋茜茸勉强笑笑:“我知晓呢,阿婆。”
钱婆婆转移话题:“今日做月饼?多做点五仁的,我看那些小娘子都爱吃。”
宋茜茸笑着应了:“大家一起动手做,爱吃什么馅儿自己包。”
心不在焉地吃完朝食,宋茜茸收敛心神,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去。今日过节,病患不多,白芷一人应付足矣,宋茜茸则花了大量时间在教学徒。
目前学徒们都在用山鼠做缝合练习,每个人都能熟练使用针具,也能自如面对模糊的血肉。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这些小姑娘们见到新鲜伤口时,还会恶心反胃呢?
吃过午食,宋茜茸又开始心绪不宁起来,时不时站在门口朝外张望。
张瑶劝道:“阿姐,你脸色不好,先去歇个午觉吧。没准你一觉醒来,二青哥便回来了呢?”
总在院门口晃悠也不叫事儿,宋茜茸深吸一口气,进屋午睡去了。
在炕上翻来覆去好久,终于有了朦胧睡意,正迷糊间,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走进来。
宋茜茸猛地坐起身,抬头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林青禾风尘仆仆,伸开双臂,紧紧将她扣进自己怀里。
“阿茸,我好想你。”林青禾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胸膛随着说话而震动。
宋茜茸低低呢喃:“我也想你。”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
良久,林青禾松开一些,却不放手,仍将她揽在怀里,仔细端详她的脸:“怎么又瘦了?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么?”
“哪有!”宋茜茸也打量他,手在他身上摸索一圈,确定他完好无损,才长舒一口气,“路上可顺利?”
“顺利。”林青禾低低地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樱桃煎,是新开的一间铺子,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宋茜茸接过,没急着打开,只看着他。
林青禾便又笑了,压低声音:“这回真没事儿。去年是我经验不足,带的毒丸少了。这次走之前特意找姐夫要了一大包,路上遇到的各种宵小,大部分都用毒丸解决了。”
“毒丸?”宋茜茸想了想,“用那毒蘑菇汁液做的?”
“正是。”林青禾道,“那毒液能让人麻痹呆滞,继而陷入幻境。这次可派上大用场了,有几拨不长眼的,都没来得及近身就中了招。萧东家还将我手头剩下的毒丸全买走了。”
“倒是给姐夫找了个新业务。”宋茜茸笑,又问,“咱们的药卖得如何?”
说到这个,林青禾眼睛一亮:“金疮药和护肤品都销得很好。我原想着这一路要经过好几个州府,慢慢卖总能卖完,结果光是白郦府内往南的各个县城,就已经很好卖了。”
他顿了顿,认真道,“阿茸,我想过了,咱们可以组建自己的商队。暂时先只在白郦府内各个县城开拓销路,等做起来了,再慢慢扩展到其他州府。”
“商队?你打算怎么做?”
林青禾说:“在村里招募几个胆大心细的年轻人,用骡车运货,就从丰田县周边开始走起。这样出去一趟不必太长时间,至多一个月便能回。”
宋茜茸自然没有异议,她拧眉思索片刻:“咱们来核算一下路上成本,将售价与给商队的提成都定下来。”
她正要起身去拿纸笔,林青禾却一把拦住她,把人拉回来抱住,在她唇上亲了亲,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许久未见,你不想我么?”
宋茜茸一怔,耳根悄悄红了。
她抿了抿唇,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想。”
林青禾便笑了,笑声震着胸腔,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她心上。
两人到了日落西山时才从屋里出来,月饼已经做好了,宋茜茸给学徒们每人分了两个,便给她们放了两日假。
汤小敏不愿回去。
去年放年假回家时,她叔婶待她极不好,让她住柴房,吃食也是残羹冷炙。她带回去的东西也被叔婶全拿走了,连她打欠条从张瑶姐妹手里买的厚袄子,都被扒下来给了堂弟穿。
等到终于休完假回到医馆时,她瘦了一大圈。宋茜茸见她眼眶红肿,精神萎靡,特意问了原因,才知晓她在家处境如此之差。
因此后来的假期,包括医馆陷入官司被迫关门那段时间,汤小敏都不肯回家,宋茜茸也没说什么,并不强行要她回去。孩子可怜,多给些关照也无妨。
中秋这日的晚食,宋茜茸一家去了林福荣那边。
只是,往常热闹的饭桌,今日显得尤为沉闷。大家都低头吃饭,没什么心思聊天。
林青枫两口子中午在沈玉珠娘家吃了顿饭,下午便回了家。这会儿在桌上,两人并未坐在一起,全程也没有对视,没有交谈。
沈玉珠瘦了些,没有刚嫁过来时那般珠圆玉润,但模样仍姣好。只是向来挂在脸上的甜笑没了,眼里尽是倦怠与落寞。林青枫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低着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从不往沈玉珠那边看。
两人这架势,把“相敬如冰”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玉珠流产后,林青枫一气之下回了山上,直到昨日下午才回家。今天两人还一同回了沈玉珠娘家,本以为关系能缓和些,没想到回来后的气氛比之前更僵。
纪桂英头上的细麻布已经拆了,她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一个劲儿地招呼大家吃菜,嘴上说着“今年月饼做得好,大家多吃点”,可那笑容下压抑的沉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去年这个时候,林家还一片热闹欢腾之景,今年却已有了物是人非之感。
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
饭后,大家各自回家。赏月时,宋茜茸在院子里摆了月饼、石榴、枣子,林青禾提了一壶桂花酿,给每人都斟了一杯酒。
林青秀也分得了一杯。
林青禾说:“小四如今也在相看,待明年定了亲,便是大人了。以后也得立起来,撑起自己的小家。”
林青秀一口将酒闷了,眼睛里溢出期待,重重地向自家兄长点了点头。
钱婆婆小酌一口,眯着眼品了半天,一向严肃的面容上溢出了笑:“这酒不错。”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间之事摸过如此,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中秋次日,林青枫果然又上了山。
沈玉珠白日里照常打理家务,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纪桂英私下跟宋茜茸念叨过几回,说三青现在完全不着家了,珠珠近来也不爱说话,不怎么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这两口子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宋茜茸不好多嘴,当然,她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调节人家小夫妻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其中一人还不待见她。
令她没想到的是,沈玉珠会主动来找她。
那是在八月底,宋茜茸正在制药间整理药材,张杏忽然跑进来说:“阿姐,三嫂来了。”
宋茜茸洗净手,走出来一看,沈玉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捏得发白。
“珠珠。”宋茜茸招呼她坐下,“找我何事?”
沈玉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低声说:“二嫂,我想跟你学治妇人生产之症。”
宋茜茸微微一怔,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沈玉珠接过茶盏,捧在手里,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想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时,只能躺在床上听天由命。”
宋茜茸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沈玉珠的眼眶渐渐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二嫂,我知道往日是我心胸狭隘,对你不住,今日特地向你道歉。”
她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来:“这是我绣的,比不得绣坊做工精巧,倒也还结实耐用。”
宋茜茸接过来,拿在手里细看,赞道:“你谦虚了,绣工极佳。”
沈玉珠扯开嘴角笑了笑:“先前在女学里,夫子专门教过针黹女工,我学得不算好,尚能入眼罢了。”
“已是极好了。”宋茜茸将荷包收起,“我很喜欢,多谢。”
沈玉珠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二嫂,你人真的很不错。今日来找你,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你愿意听么?”
“你说。”宋茜茸温和地说。
沈玉珠垂下眼,声音闷闷的:“从哪里说起呢?”
她望着手中的茶盏,目光空茫,低声喃喃:“从前未出阁时,我背着爹娘阿兄,偷偷看过许多话本子,对嫁人曾抱着无比美好的期许。第一次见到三青时,看他高大俊朗,和话本子那些意气风发的佳公子一模一样,立时便动心了。”
宋茜茸一滞,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被霸总甜文荼毒的小姑娘。
沈玉珠继续说:“嫁过来后,我觉得日子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公婆虽亲和,却不如自家爹娘那般宠溺我。在娘家时,大家都夸我模样好,懂学识,知礼仪,样样出挑。村里没有哪个女娘越得过我,没人不羡慕我。可嫁过来后……”
她难堪地闭了闭眼:“也是我想岔了,不该和你们攀比。总觉得,从前总是围绕在我身上的目光,全落到了你们身上。医馆里的小娘子们,个个都很出众,再也没有人艳羡过我的好命。”
她声音里满是苦涩:“我很失落,也因此愤懑和沮丧。我跟三青说,他却不能理解,总说我想太多,钻牛角尖。我们总是争吵不断,他不能理解我,我也不喜欢他的不体贴不温柔。我对他失望至极,也对自己失望至极。我有时会问自己,珠珠,这就是你曾向往的郎情妾意,美满佳缘么?”
宋茜茸没有打断她,始终安静听着。
沈玉珠却抬起眼看她,眼底泛着水意,大声问她:“二嫂,为何你人人称颂,也拥有一个处处体贴处处呵护你的夫君,而我什么都没有了呢?”
宋茜茸叹了口气:“珠珠,你着相了。何必与别人比?你该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放在你的小家上。”
沈玉珠面色惨然:“我也想啊。很多次,我想和三青把我们之间的事摊开来仔细说,但他一直在逃避。你看,中秋节后他又去山上了,晚上都不回来住。我也卑微地求过他,可他不理我。”
说的这,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要整日在家打理家务,我想做些自己能做的事。二嫂,我来找你,也是想请你教我。出嫁时阿娘给了我一些私房钱,我愿意拿出来当做束脩。”
宋茜茸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去年沈玉珠刚嫁过来时,鲜妍明媚得好似一朵牡丹花,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骄傲劲儿。那时候,村里人都在说,林福荣家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儿媳妇。
可不过一年的光景,这朵花就蔫儿了。在日复一日的冷落和失望中,一点一点失了颜色。
宋茜茸暗暗叹了口气,温声说:“不必如此。阿姐和阿圆在这学习时,我都未收束脩,你和她们一样,又何须如此见外?多学些东西自然是好的。”
沈玉珠一怔,显然没想到宋茜茸答应得这么痛快。
宋茜茸笑了笑,接着说:“你既识字,那便比许多人更有优势。我借你一本妇人生产方面的书,你先拿去读,有疑问再来问我。”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层抽出一本蓝布包着的的手抄本,转身递给沈玉珠:“这是阿婆当年传给我的,专讲妇人产育、产后调养,还有小产后的将养之法。我结合自己的经验,重新抄录注解了一本。你拿去读,看不懂的地方标记下来,随时来问我。”
沈玉珠双手接过那本书,指尖微微发抖。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滴泪砸在蓝布书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赶紧用袖子抹去。
“多谢你,二嫂。”她声音哽咽,却努力扬起一个笑,“我不白拿你的书,往后医馆有什么活计,你尽管吩咐我。”
宋茜茸递了帕子过去:“先把眼泪擦了。你既然要学,我少不得要考你,回头可别怪我太严苛。须知医者关乎患者性命安危,不可有一丝马虎。”
沈玉珠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用力点头。
自那日起,沈玉珠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再跟林青枫置气,或者说,她根本顾不上林青枫了。料理家务之余,她便捧着那本书读,遇到不理解的医理,便拿笔抄录下来,隔一两日就来医馆请教宋茜茸。
她本就聪明,学起来比部分学徒还快些。宋茜茸见她是真下了功夫,心里也高兴,便又借了她几本基础的草药书籍,让她循序渐进地读。
至于林青枫回不回家、什么时候回家、回来之后说不说话,沈玉珠竟真的不在意了。
纪桂英私下来找宋茜茸,满脸疑惑:“阿茸,珠珠最近是怎么回事?天天抱着书看,三青回来她也不理,两人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这……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宋茜茸想了想:“伯娘,珠珠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心里有了寄托,便不会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系在一个人身上了,这对她而言不算坏事。三青若想要与她夫妻恩爱,还须主动些。”
纪桂英似懂非懂,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