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杂草
林青禾在村里物色了一圈, 除了林青楠,又另外找了两个年轻人,分别是孙桐生的小儿子孙泽平, 以及喻木匠二儿子喻伟孝。他们个个身强体壮, 小时候还一块练过拳脚, 别的不说, 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林青楠是本家兄弟,打小同林青禾一块上山下河,默契不必多言。孙泽平比林青禾小一岁, 小时候就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为人机灵,嘴皮子利索,出门在外谈买卖少不得这样的人。喻伟孝比他们都年长几岁,话不多,但沉稳心细,遇事不慌, 有他在, 队伍里便多了一分稳妥。
最重要的是, 他们从爷爷辈起就交好, 彼此信任,不怕半路有人作妖。
林青禾要组建商队的消息像一阵风,转眼就传遍了整个沙河村。不少人都来探询,问自家儿子能不能也参与进去,都被林青禾婉拒。此次是他们第一次出去闯荡,算是探路,身边有几个知根知底的同伴足矣。
出发前几日,几个人天天聚在林青禾家合计路上的事。这年头平民百姓拿不到地图, 林青禾根据记忆画出一路南下的路线,提前分析路上可能遇到的状况,做好预案。
这次带的货是宋茜茸这边提供的,包括金疮药、连翘茶、各类药材等,还有一箱护肤膏脂。所有瓶瓶罐罐都仔细包好,码在木箱里,塞了干草防震。
装货时,林青楠提出疑惑:“药材倒是不愁卖,只是这膏脂,真能卖出去?”
宋茜茸笑道:“你们几个大老粗用不上,但城里不知多少女娘和郎君都爱用。就镇上那些铺子里的面脂,小小一罐就要上百文,还没咱们的好。你们拿去脂粉铺子问问,定能卖出去的。”
林青楠将信将疑,到底没多说什么。毕竟只有一箱子,大不了再拖回来。
喻伟孝向来不多话,也没接这个话茬,只闷着头仔仔细细检查骡车,确认各处都牢固了,又去查看骡子。
林青禾抱来一卷油布塞进车厢:“路上若是下雨,拿这个苫车。头一趟咱们不贪远,就在往南几个熟悉的县城转一转。少则二十日,多则一个月,定能回家。”
孙泽平笑着说:“二青哥放心,出门在外,我们几个都听你的。”
秋收已过,冬小麦播下了地。四人赶着两辆骡车,在一个凉爽的清晨,从沙河村出发,挥鞭驶向远方。
村口聚了不少人,都是来送行的村民。赵玉霜、许翠翠和方水红牵着孩子,眼圈红红的,久久凝望着消失在土路尽头的骡车。这大概是成婚以来,自家男人出的最远的一趟门。
宋茜茸同样站在人群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落泪的性子,况且林青禾已不是头一回出门,左右不过个把月的事,很快就过去了。
该交代的,昨夜都已交代完了,如今惟愿他们一路顺风。
人群渐渐散了,孙桐生还站在原地,背着手,眯眼望着村口通向外头的路。路上空荡荡的,早已不见骡车踪迹,只余下细尘飞扬。
方才,他小儿子坐在骡车上,挥着鞭子,脊背挺直,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比他年轻时更胜几分。孙桐生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胸口热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也许,沙河村的好运道要来了。孙桐生嘴角浮起一抹笑,转过身慢慢走回家去。
送走了林青禾一行,宋茜茸继续忙碌起来。商队带走了大部分存货,日后销路若是打开,后续便得源源不断供上,光靠医馆这些学徒制药,远远不够用。
所幸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种药,原材料暂时足够。
宋茜茸跟林月明商量过后,决定把马头山上的院子改建成制药工坊。那院子有两进,里头本就有专门炮制药材的工作间,也有晒场。现在除了钱婆婆偶尔去住住,余下时间几乎都空了下来。
房子空着也无用,只要稍加改造,便能做晾药、炮制、储存之用,且在山上,离药材采收地近,还远离人群,相对保密性更强。
林月明的龙凤胎现在快一岁了,正是闹腾的时候,时常在院子里爬来爬去,尤其是妹妹,精力旺盛,见到什么都好奇,没个消停的时候,付麦枝一个人都看不住他们。
宋茜茸本不想林月明太过操劳,想着该如何安排制药工坊的人员,林月明却主动说:“无事,不必担心我这边的事儿。届时我再请一个人专门帮忙带孩子就行,其实也就这两年要操心,等他们长大了就好。”
宋茜茸拗不过她,便与她分了工。林月明带着苗甜甜、林巧巧和陆艳蘅在山上管事,另请平素素给工坊里的人做饭。如此,便开始在村里招工。
消息一出,不少人都动了心。这年头的农人,大多都只能在地里刨食,哪有赚钱的门路?尤其是那些家里地少,男人在外头做苦力的人家,巴不得有份能贴补家用的活计。
宋茜茸按计件的方式定的薪资,一月一结,保证不拖欠,来报名的人便越来越多。
招工一事,宋茜茸全权交给了林月明。她更了解村里人,由她把关再合适不过。
林月明也不负期望,把工坊管得井井有条。她跟着宋茜茸学了这么久,不仅读书识字,还精通药材辨识和炮制,加上人又细心,这两年在村里教人种药,人望和自信都积累起来了,安排工坊里的事情头头是道。
苗甜甜三个学徒也乖巧听话,帮她分担了不少琐事。不少做工的人看到这三个学徒,暗暗动了心思。有儿子的,想着不知自家能否娶上这样一位利落能干的小娘子,有闺女的,则想着把孩子送进医馆当学徒。
正是各类药材采收的时节,山上的工坊忙得团团转。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上工,晒架上摆满了竹匾,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林月明带着学徒们收购村民的药材,监督制药各个环节,忙得脚不沾地。
宋茜茸起初还隔三差五上山去看看,后来见林月明管得实在好,便也放下心来,把这一摊子事务全交给她了。她自己则专心坐诊,兼着教导学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色渐深,树叶由黄转枯,一片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村路。
林青禾一行人也回来了。骡车进村时,日头已偏西,澄黄的日光铺在土路上,车轮碾过,扬起细细的灰尘。村里的孩子们最先瞧见,撒开脚丫子满村报信。
孙桐生原本正在菜园子里挖地,听见喊声站起身,眯眼望了望,就见两辆骡车辘辘而来,自家小儿子一身灰扑扑的,脸也晒黑了,但笑得见牙不见眼,使劲儿朝他挥手,大喊“阿爹,我们回啦”。
阿韭炮弹似的冲进家门,大声嚷嚷:“阿爹回来啦!阿爹回来啦!”
四阿爷与四阿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来看,连连问道:“人呢?人呢?”
“我在村口见到的,他们朝医馆去了。”阿韭说完,又一阵风似的朝医馆方向跑。
宋香芝和赵玉霜原本在灶房做饭,闻言立刻放下手头活计,也匆匆忙忙出了门。
很快,村里人都知晓商队的人回来了,各家各户的人爱热闹,纷纷往林家这边走。
骡车在医馆门口停下。四个年轻人跳下车来,他们家里人一拥而上,围着他们问东问西。
林青禾穿过人群,大步跨进门,正瞧见宋茜茸从里头迎出来,耳下还挂着口罩,袖口沾了几片草药。
“阿茸!”他几步上前,将人上下一打量,又喊了一遍,“阿茸!”
“回来啦?”宋茜茸也上下看了他一遍,面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回来啦!”林青禾伸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碎发,“一路顺当。”
宋茜茸笑着捏了捏他的手:“那就好,先坐下歇歇吧,我去灶房加两个菜。”
“宋大夫,加什么菜?”林青楠跟着进来,“我们这一路餐风露宿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那你们几个都在这吃吧。”宋茜茸朝门口望去,孙泽平与喻伟孝也进来了,每个人都风尘仆仆的,但精神奕奕,脸上都带着笑,她也笑了,“先回去洗洗,两刻钟后都来吃饭。”
“好嘞,那我待会儿过来。”孙泽平咧开嘴笑,拍了下自家儿子土娃的后脑勺,“走,看看阿爹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当晚,医馆灶房里支起了铜锅。炭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兔肉切得薄薄的,码了满满两大盘。配菜也丰盛,有菘菜、豆腐、笋干、鸡蛋、鱼丸,还有一小筐新蒸的灰面馒头。
林青楠和孙泽平嘴闲不住,一边吃一边把路上的事倒豆子似的往外说。
“我们只去了三个县城,但跑了不知多少家医馆和脂粉铺子。”孙泽平往嘴里塞了一块兔肉,含混不清地说,“起初那些掌柜的瞧我们眼生,连门都不让进,有个铺子的伙计还拿扫帚撵我们。”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那个伙计的口音:“哪来的野贩子,咱家铺子可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林青楠哈哈大笑,用筷子遥遥点他:“还别说,你小子学得还真像!”
几个女眷和孩子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赵玉霜忍不住问:“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把货卖出去的呢?”
林青楠接口道:“后来啊,我们四个一琢磨,这样子下去不行啊。便兵分两路,二青和阿孝哥继续去跑商铺,我和阿平就在街上支了个摊子,不停叫卖。嘿,你猜怎么着?还真有人来看。尤其那金疮药,大家说效果好,一传十十传百,第三天时就卖出去上百瓶。后来药铺掌柜也来看了,觉得药效确实好,主动找我们谈,要进咱们的货。”
“擦脸的膏脂呢?”许翠翠开口问道。
宋茜茸已经问过,那一箱子护肤品只卖出去了小半,剩下的都带回来了。
果然,林青楠嗓门矮下去半截,挠了挠头:“那个……不太好卖。”
孙泽平也讪讪地说:“哪有小娘子愿意去几个大男人的摊子上买面脂?我们往那一站,人家老远就绕道走了。好不容易卖出去的那些,都是一些郎君给自己家里的女眷买的。”
喻伟孝一直闷头吃着,听到这里忽然放下筷子,说了句:“往后卖这些膏脂,还是得带两个女娘一同走,这样更方便些。”
此言一出,林青楠和孙泽平都愣了愣,随即齐齐点头。
孙泽平一拍大腿:“还是阿孝哥想得周到。要是换成女娘,那定然比我们几个大男人卖得好。”
宋茜茸想了想,点头道:“我倒是没意见,就看要如何选人。毕竟一路奔波,并不舒坦,也不算安全。”
喻伟孝看看方水红,试探着说:“不如,带阿红几个同去?”
林青楠和孙泽平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赵玉霜是林青楠的媳妇,性子爽利,能说会道。许翠翠虽然话不多,但做事细致。方水红更不必说,干活利落,嘴也甜。这三人要是愿意跟着,卖膏脂确实方便许多。
宋茜茸看了看她们,笑着说:“几位阿嫂现在都在我的制药工坊做工,不一定愿意跟你们奔波呢。还是先问问她们的想法吧。”
林青楠和孙泽平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什么制药工坊?”
他们不过出门一个月,村里究竟发生了多少大事?
林青禾一直没吭声,只兀自涮了兔肉放进嘴里,顺手又把锅里的浮沫撇了去。宋茜茸要开制药工坊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他走之前,工坊还没建,现如今竟已招好人在做工了。
几人正聊着女娘是否同去的话题,医馆大门忽然被拍得山响。
不一会儿,汤小敏领进来一个半大小子,是孙四娘家的大牛,他眼眶红红的,进门就磕了个头,吸着鼻子说:“二青哥,宋大夫,我阿奶没了,阿娘请你们明日去家里帮忙。”
满座一静。
宋茜茸忙扶起大牛:“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方才。”大牛声音发颤,“我们看着她阖眼的。”
赵玉霜摇摇头:“苦了孙阿婶了。”
这几年,金阿奶的儿媳孙四娘,一面要照顾她这个瘫痪老人,一面还要拉扯三个年幼的孩子,日子着实过得艰难。金家同族还不安分,总想要霸占她家的田宅,她借着金阿奶的名头,愣是守住了那点薄产。
如今金阿奶故去,金家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听闻这个消息,众人没什么心思吃饭,纷纷告辞回家。宋茜茸关上院门,回灶房时,看到林青禾正在刷碗。他卷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着丝瓜络刷洗碗筷,神色专注。
宋茜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油灯闪烁,照出一小片亮光。
林青禾擦干净手,站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一个月的思念,在此刻全然倾泻。
翌日,宋茜茸和林青禾到金家时,金阿奶已入了棺,金家族人正在灵堂里吵闹。
孙四娘语气淡淡地解释:“婆母活着的时候我没亏待过她,死了也不叫她受委屈。可我也不能为了面子,让孩子们年都过不好。”
“这是怎了?”宋茜茸悄悄问早已到场的纪桂英。
纪桂英叹了口气:“唉!金阿奶那几个子侄,非说要让老人走得风光些,叫四娘杀头猪,摆十日流水席。”
老人过世,一般要在家停灵四五日。有些家境富裕的,会大力操办,过了头七再将人下葬,也有豪横的地主老财,停灵十日,还会请戏班子来唱戏,热热闹闹送老人最后一程。
但孙四娘家哪有那么多余钱来操办这些?
金家子侄拿着“孝道”二字压人,想迫孙四娘就范。
纪桂英冷嗤:“当谁不知他们打的好算盘?不就是眼看着四娘如今的日子好过了,大牛二牛也大了,他们占不了田宅,便想法子多捞些好处呗。真要杀头猪,他们不得割去半扇肉?”
村里的习俗,丧仪上若是杀一整头猪,是要分半扇肉给族里的,以示对他们尽心帮忙的答谢。
宋茜茸不由微微蹙眉,印象中,孙四娘是个任劳任怨的人。
金阿奶年轻时便不是个好相与的,当了婆母后苛刻更甚。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记得,当年孙四娘刚嫁过来时,金阿奶嫌她娘家穷,陪嫁寒酸,三天两头指桑骂槐。
孙四娘头胎生了闺女,金阿奶更是把脸拉得比驴还长,月子里都不曾给她做过一顿好饭。后来连生了两个儿子,金阿奶的脸色才好看些,但也只是略微好些罢了,摔碗砸盆是常事。
金元宝在世时,也是个不顶事的,被自己老娘拿捏得死死的,从不敢替媳妇说一句话,甚至还跟着老娘一起,对她动辄打骂。孙四娘在那样的日子里熬着,头垂得越来越低,人也一日日更加沉默寡言。
后来金元宝死了,金阿奶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半边身子再不能动。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孙四娘大可不管她。可孙四娘并没有这样做,依旧细心照料,端屎端尿、喂饭擦身、翻身拍背,从未懈怠。
这并不容易。
金阿奶苛刻惯了,虽然瘫了,嘴上仍不饶人,日日都能听到她的骂声,骂孙四娘没用,骂她克死了自己儿子,骂她做的饭猪都不吃。孙四娘一声不吭,该做什么做什么,村里人都感慨,她性子也太好了,难怪被金阿奶拿捏得死死的。
宋茜茸当初为她检查身体时,曾提醒过她身子底子差,须得好好将养,把亏空补回来。孙四娘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哪里舍得呢?家里就剩那么点铜板,要给婆母买药,还要喂养三个孩子,她只能节衣缩食。
“我们金家怎招了你这样的不孝媳?你给我滚,滚出我们金家的房子,回你娘家去,以后不再是我金家妇!”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打断了宋茜茸的思绪,她抬头看去,金二郎高高扬起手,正要向孙四娘打来,却被她捉住手腕,狠狠甩了回去。
“你算哪根葱,凭什么赶我回去?”孙四娘突然拔高声调,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印象中她一直都沉闷木讷,如同泥塑木雕,从未见她高声说过话。
大丫和大牛二牛三个孩子围在孙四娘身旁,怒视着几个堂叔伯,攥着小拳头,仿佛随时要与他们拼命。
孙四娘一字一句地说:“我来金家十一年,为金家生了两儿一女,为公爹守孝,为丈夫守孝,现下又送走了婆母,你凭什么说我不孝,要赶我走?”
她一步一步走到丈夫的堂兄弟面前,目光凶狠:“我有儿子傍身,谁敢动我?你方才说,不摆十日流水席就是不孝,那么堂婶过世时,你停灵三天便匆匆下葬了,岂不是大逆不道?还有你们,堂伯前年病逝,正赶上过年,你们说不能跨过年,才在家停了两日便抬进了山里,照你们的说法,你们岂不得被祖宗骂死?”
“牙尖嘴利,牙尖嘴利!”金二郎怒气冲冲,却是色厉内荏。
常与孙四娘一同在宋茜茸那里做工的几个妇人站出来,也纷纷斥责金家那几兄弟不怀好意,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金家及兄弟见势不妙,撂下狠话,灰溜溜地跑了。
孙四娘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经历过这么多磋磨,她早已非当年那个懦弱的孙四娘了。
金阿奶瘫在炕上后,脾气一日比一日差,见天儿地咒骂她和大丫。有一日,金阿奶嫌粥太稀,把碗打翻在她脸上,汤汁糊了她一脸,耳边回响着声声“丧门星”。
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割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那血,忽然想,这日子哪里过得下去?要不,在锅里撒一把耗子药,全家人一起吃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缠了她好几日。每当要下药时,看到三个孩子清澈的目光,她又犹豫了。
那时,宋茜茸在村里招工,要人帮忙摘茶叶。她立刻前去,宋茜茸不嫌她身体单弱,当即要了她。那天称完茶叶,她收到了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铜钱。
宋茜茸将钱递给她时,说了一句:“孙阿婶,您得多替自己想想。三个孩子还小,都指着您来养。您要是垮了,他们怎么办?”
孙四娘愣在那里。
宋茜茸又说:“我这边缺人手,您要是有空,可以常来帮忙。种药、采茶、摘连翘叶,都算工钱,当日做完当日结算。”
拿着十几文铜钱回家时,孙四娘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回家后,她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一碗红糖鸡蛋,坐在灶房里,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甜丝丝,热腾腾,吃着吃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心里却在想,红糖鸡蛋真甜啊。
她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配吃一口好东西。
从那以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金阿奶再骂她的时候,她不再沉默,而是把饭碗搁在桌上,冷冷地看着炕上的婆母:“你再骂一句,今日这顿饭就别吃了。”
金阿奶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逆来顺受的儿媳会突然硬气。孙四娘当真饿了她一顿。第二顿端上来的时候,金阿奶老老实实地吃了,再没吭声。
后来,只要宋茜茸那有活计,孙四娘便都去做,赚到了更多的钱,养活了一家子。她腰杆渐渐挺直了,走路不再贴着墙根,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
如今金阿奶死了,压在她头顶的那座山轰然倒塌。
孙四娘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在她脸上,轮廓柔和而坚定。她没有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烧着纸,偶尔伸手拨一拨火盆里的灰。
宋茜茸看着孙四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谁说女子没有力量呢?她们坚韧勇敢,就像一株被人轻视的草药,长在墙角,无人理会,可只要有一点点阳光雨露,就能开出花来。
待到有一日被发现时,人们还会感叹:这竟是一味极有用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