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庄仆
荆六一声断喝, 如平地惊雷。
他腰间佩刀,眉目间自带三分杀气,往那一站便叫人腿软。平日与宋茜茸说话时总带着几分随和, 此刻却换了个人似的, 面色冷峻, 目光如刀。
那两个闹事的汉子刚被卸掉下巴, 涎水不自觉往下流,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声,在对上荆六郎的视线后, 顿时浑身僵硬。
荆六郎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宋大夫乃厢军的贵客,她的医术如何,自有公论,岂容你们这些宵小诋毁?若再在此无理取闹,便军法处置!”
两个汉子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连点头。
荆六郎朝薛堰和李三使了个眼色, 他们手上一动, 把那俩汉子的下巴又装回去了, 斥道:“抬上你们的人, 赶紧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的马上滚,马上滚。”他们慌忙抬起门板上的老人,跌跌撞撞地跑了。
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聚在远处,交头接耳。有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荆六郎和他的手下,又看看宋茜茸,眼神复杂。
“这宋大夫竟有厢军做靠山?了不得啊, 以前怎从没听林家说起过?”
“难怪那三家医馆斗不过她,原来背后有人。”
宋茜茸却不在意那些打探的目光,只是望着那两个汉子跑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宋大夫不必忧心,这些杂碎,有空再收拾。。”荆六郎走过来,语气放缓了几分,“咱们这便出发?”
宋茜茸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再次上了马车。
一路疾驶。
张瑶和林青秀很少坐马车,此时都满脸兴奋,掀着车帘往外张望,看什么都很新鲜。
“阿姐,厢军是做什么的?很厉害吗?”张瑶问。
宋茜茸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多问。”
“哦。”张瑶也不恼,继续兴致勃勃地看着外头,和林青秀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一行人才到了庄子上。
次日朝食后,荆六郎领着庄头来见宋茜茸。那庄头姓吴,四十多岁的年纪,脸色黢黑,见人三分笑。他一见宋茜茸便拱手行礼:“小的吴顺,给宋大夫请安。主家已经吩咐过了,宋大夫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小的说。”
宋茜茸颔首:“有劳吴庄头,那便去作坊看看吧。”
此时正是盛夏,早晨已有热意,但走在这庄子里,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畴平整,小河蜿蜒流过,河畔杨柳依依,清风徐徐,倒是个清静所在。
地里不少人在劳作,吴庄头介绍说:“那些都是庄仆。”
宋茜茸问:“作坊里做工的也会是庄仆么?”
荆六郎点头:“庄仆的身契都在主家手里,用起来更放心。”
闻言,宋茜茸不由微微蹙眉。她来自现代,对这种把人当成物品的行为,总是不大能接受。
这庄子占地不小,田里种着大片粟谷,低头散落着几排茅草屋,低矮破旧,与宋茜茸她们昨夜住的白墙黛瓦的房子形成鲜明对比。
“阿姐,那些茅草屋是做什么用的?看着还不如咱们村人住的呢。”
吴庄头听到这话,笑着答道:“回小娘子,是庄仆们所居。”
张瑶似懂非懂:“庄仆就是给主家种地的人?那边空的院子那么多,不能给他们住么?”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庄仆说到底就是奴仆,主家的院子宁愿空着,也不会给他们住的。
吴庄头将人带至庄子东边的工坊里。工匠们见到来的是个小娘子,虽觉诧异,但毕竟是主家的吩咐,倒也没人提出异议。
宋茜茸让张瑶与林青秀自去玩耍,自己与工匠们商议建造蒸馏设备的事。
张瑶问:“阿姐,我刚刚看到地里有好些个小娘子在干活,跟我差不多大呢,我可以去找她们玩吗?”
宋茜茸点头:“可以的,你和小四在庄子里随便转转,不要出庄子就行。”
说罢,又吩咐了一句:“别惹事,也别怕事。我一直在这边,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张瑶欢呼一声,拉着林青秀跑出去了。
宋茜茸看着他们欢快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便投入正事之中。
这里的工匠有七人,领头的姓赵,五十来岁,花白胡子,一脸的精明能干。吴庄头管他叫赵主事,宋茜茸便也这样叫了。
赵主事拱手道:“宋大夫,主家吩咐了,一切都听您的。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宋茜茸也不客气,取出自己画的图纸,是她根据前世记忆中所画的蒸馏设备。她画的图只是个大概,灶要多大、锅要多深、管道怎么走、冷凝怎么弄,她一概说不清楚。
前世她看过不少穿越小说,主角总是能复刻一切现代科技。但真到了自己动手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主角随手画张图就能造出蒸汽机的桥段,有多不靠谱。
“宋大夫,这个……”赵工匠指着图纸上的冷凝部分,皱了皱眉,“您说的这个冷凝,可是要让蒸汽遇冷变成酒液?”
宋茜茸点头:“正是。”
赵主事捋着胡子想了想,又指着宋茜茸画的另一个图,是她在马头山建的那个蒸馏小设备:“您设计的这个天锅,冷水不好换,密封也不严实。”
宋茜茸苦笑:“我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请诸位来想办法。”
蒸馏酒的设备涉及密封、冷却、温度控制等多个技术难点,工匠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说用陶管,有的说用铜器,有的说在管道外面裹湿布,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宋茜茸听他们说着那些行话,什么“走水”、“封泥”,只觉得云里雾里,完全插不上嘴。
最后还是赵主事拍板:“先试一个用陶管浸在冷水里的法子,建出来看看效果。”
众人纷纷点头,当下便分工合作。
林青秀和张瑶这一日也过得十分充实。
林青秀在庄子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正在修建的窖池、地锅、晾堂、仓库和排水沟,觉得处处新奇。他常年跟着林福荣做篾活,走村串户,见惯了农家器具,但这酿酒作坊的规制却是头一回见。
他认真在一旁观摩,时不时问一些问题。庄仆们知晓他是跟着主家贵客来的,自然都很热心,有问必答。
林青秀蹲在排水沟边看了许久,忽然皱起了眉。这排水沟的设计有些问题,沟底是平的,出水口比进水口高,水根本流不出去。
他想了想,找到工头问:“这位阿叔,这沟是不是挖反了?”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地上喝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虽带着笑,但神色里明显有些轻视:“这是工匠画的图,还能有错?”
林青秀不恼,蹲下来比划道:“您看,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谁都懂。可这沟,进水口在这儿,出水口在那边,出水口比进水口还高了两寸,水到了这儿就积住了,流不出去。等下了雨,这沟里的水漫出来,整个作坊都得淹。”
工头愣了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又拿尺子量了量,脸色渐渐变了。他叫来几个工匠一合计,发现林青秀说得一点不错。图纸上没标错了,但挖的时候,不知怎的坡度确实反了。
这一下,庄仆们待林青秀更热情了,拍着他的肩直喊小兄弟。
林青秀这边一团和气,张瑶那边却闹出了点风波。
她和林青秀分开后,独自去找庄仆的孩子们玩。
庄子里有三个和她同龄的女孩,看着都很老实本分。张瑶性子爽朗,又没什么架子,很快就跟她们混熟了,一起满庄子里跑。
玩得高兴了,话便多了起来。很快,彼此之间的家庭情况都互相探听明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娘子之间的闲谈被有些人听了去,心里便活泛起来。
快午时时,庄头正要来请宋茜茸去吃午食,就见张瑶跌跌撞撞跑进来,嘴里还大喊着“阿姐,不好了,不好了,快来救我!”
宋茜茸眉心一跳,赶忙安抚住她,温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原来,张瑶先前和庄仆孩子在河边玩时,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失足落水。被人救上来后,张瑶迅速为他做了心肺复苏。她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周边人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傻傻地看着她一下一下按压在那男孩胸口。直到那男孩“哇”地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众人才反应过来。
男孩爹娘也很快赶过来,见自家儿子慢慢睁开了眼睛,确认他没事了,这才松了口气。他朝张瑶不住作揖,感激涕零地说:“张小娘子,您救了我家石头的命,大恩大德,小的一家没齿难忘。”
张瑶刚要摆手说无妨,却见他又道:“张小娘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且方才有了肌肤之亲……石头虽是个庄仆,但老实肯干,若张小娘子不嫌弃,愿做牛做马伺候……”
“啊?”张瑶懵了,脸色瞬间就变了。她人虽然直爽,但不是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听得出来。当下就甩开众人,拔腿就跑,直往宋茜茸这边而来。
听完这一番叙述,宋茜茸面色微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向吴庄头:“吴庄头,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吴庄头一听也明白了,他擦了擦头上冷汗,连声道:“宋大夫息怒,宋大夫息怒!小的马上去查,一定给宋大夫一个交代!”
这宋大夫冷下脸的样子,还挺吓人。
宋茜茸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吃午食时,吴庄头回来复命。他搓着手,讪讪地说:“宋大夫,小的查清楚了……”
那叫石头的男孩姓陈,父亲叫陈大。他无意中听到张瑶说家中只两个姐妹,没有兄弟,便存了让儿子入赘张家的心思,如此便能脱离奴籍,过上好日子。他想着宋大夫是主家的贵客,若她肯出面要人,主家定不会舍不得一个庄仆。
他原本计划要石头制造意外,使张瑶落水,他再下去救人,这样便有了救命之恩和肌肤之亲两重由头。谁知张瑶身手太好,没掉下水,反倒是石头落了水,还好巧不巧地腿抽筋,差点淹死。
幸好张瑶对他又摸又压,陈大便觉得这也是“肌肤之亲”,但碍于宋大夫身份,不敢说得太明,只敢试探着说要儿子报恩。
吴庄头说完,偷眼去看宋茜茸的脸色。
宋茜茸只淡淡道:“吴庄头,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吴庄头连忙道:“小的已经狠狠训斥了陈大,罚他三个月的月钱,再打二十板子。他儿子石头……小的做主,把他调到庄子西边的牲口棚去,不许再在张小娘子跟前晃悠。”
宋茜茸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冷厉:“吴庄头,我们还会在庄子上住一段时日,不希望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庄头额头冒汗,连连道:“明白,明白!宋大夫放心,这事绝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这是主家的贵客,他哪里敢得罪?那陈大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死活,自己可不能被他连累。
等吴庄头走远,宋茜茸才转过头来看张瑶,又看看林青秀。两人都低着头,没敢说话。
宋茜茸看张瑶眼圈红红的,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吓着了?”
张瑶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闷闷的:“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
宋茜茸说:“此事是那对父子的错,你不必太过自责。但你也要记住,在外面说话,要三思而后行。你在村里长大,身边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说什么都不打紧。可现在是在外面,身边都是陌生人,你说了什么话,别人会怎么想、怎么做,你都预料不到。”
张瑶低声道:“我记住了。”
宋茜茸又道:“你救人是好事,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今日你该及时让人来叫我,不要一个人应付。幸好这是在庄子里,庄仆们不敢怎样。若是在别处,被人赖上了,你一个小娘子,哭都没处哭去。”
张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抽抽噎噎道:“阿姐,我知道了……”
宋茜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张瑶止住泪,又问:“阿姐,那个陈大为什么要让石头入赘到我家?男子不都不乐意入赘么?”
宋茜茸沉默须臾,解释道:“庄仆是奴籍,子孙世代都是奴隶。除非主家开恩,放他出去,否则一辈子都要在这庄子里。陈大想让儿子入赘到你家,便是想借你家的良籍,给儿子另找一条出路。”
张瑶瞪大了眼睛:“原来是这样……那他们也太可怜了。”
宋茜茸没有接话。
她来自现代,始终无法对“奴籍”二字等闲视之。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能做的,不过是管好自己身边的人,不让他们吃亏罢了。
在这个时代,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