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话本
天气渐热, 天光也亮的早。宋茜茸推开窗,风裹着草木香气扑面而来,檐下的燕子正叽叽喳喳地喂着雏鸟。她注视了许久, 却是想到了晨风。也不知这家伙今年有没有孵蛋, 去年她无缘见到小红隼, 很是遗憾了一把, 今年要是能见见就好了。
笸箩里的金银花散着幽幽清香,她顺手拿起一朵,凑到鼻尖下深嗅, 只觉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山上的金银花架大概也开了满藤的花了吧?可惜她现在回去得少了,看不到喽。
“阿姐,你起了吗?”张瑶从外头跑进来,见到她趴在窗边,立刻笑了,“今日大集,阿娘去卖豆腐, 顺便给咱们送来了豆腐和豆渣饼, 放医馆呢, 咱去吃吧。”
今日朝食有软豆腐, 学徒们纷纷感谢张瑶和张杏。
宋茜茸拿了个豆渣饼,还是那么香。她笑着问:“阿婶一个人去的大集么?”
“阿爹陪着呢。”张瑶笑嘻嘻地说。看来,张猎户截肢的痛,对于张家来说,已然成了过去。
吃过朝食,学徒们准时走进课室,开始上午的学习。义诊过后,医馆里冷清了一阵, 宋茜茸也有时间来教学,这段时间教的便是缝合伤口。
这个时代的缝合针还是简单的直针,并不那么好用。她根据前世所学,请铁匠打了一套角针和圆针,又有持针器、镊子、外科剪等物,一应俱全。学徒们见了这般齐整又新巧的器具,眼里满是惊叹。
宋茜茸给每人发了根茄子,划了道口子,教大家先在蔬菜上练习,熟悉器械和基本动作后,再在猪皮、鸡腿之类的材料上训练。
课间休息时,平素素和张猎户推着小餐车来了,两人脸色都带着掩不住的笑。
“阿茸,你可不知道,今儿大集上热闹着呢!”平素素接过张瑶递来的凉茶,一口喝干,才继续说,“镇上有间茶馆请了个说书先生,把你的故事编成本子,在观礼台上讲哩,好多人围着听,茶水费都不知给了多少。”
张杏细声细气地问:“阿姐的什么故事呀?”
“就是那三家医馆陷害她的故事。”
张杏双眼冒光:“阿娘还记得怎么讲的吗?跟我们说说吧。”
平素素边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一圈小姑娘围在边上认真地听,时不时叫声好,很是捧场。
宋茜茸看着她们,唇角微微翘起。
林青秀正好送柴火过来,听见平素素讲故事,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前些时日,二嫂将一个话本子交给他和三哥,要他们去镇上找说书先生。
二嫂语气随意:“莫要声张是咱们给的。”
他们兄弟俩跑了整整两天,碰了好几个钉子,说书先生看了话本子后直摇头,说怕得罪人,不肯讲。后来终于有个落第秀才愿意讲,说这话本子写得好,讲出来定会满堂喝彩。
果然,那落第秀才先生把三家医馆如何栽赃、那伙计如何成了替罪羊、千金医馆如何蒙冤,说得跌宕起伏,活灵活现。听众们拍桌子叫好,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临津镇。
其他茶馆坐不住了,纷纷来找他借话本子。如今这故事已在镇上火了,三家医馆的名声一落千丈,招牌都换了,掌柜也灰溜溜地回了乡下老家。
钱婆婆说宋茜茸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过了两日,于娘子同几个妇人来千金医馆,都是长期在宋茜茸这调养身体的商户娘子。
宋茜茸正好诊完一个妇人,抬眼见她们进门,便笑着招呼:“众位娘子安好。”
于娘子把她上上下下一打量,见她面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那件事我们听说了,吓得不轻,生怕你在受苦。如今看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劳诸位挂念了。”宋茜茸请她们到后院去坐。
“身正不怕影子斜,什么牛鬼蛇神都害不到咱们。”于娘子笑道,“听说是有厢军将领出面了?”
宋茜茸微笑:“这是哪里传的消息?不过是一个病患帮忙往县衙递了句话罢了。”
于娘子也是个通透人,听她这么说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镇上的新鲜事:“这阵子,茶馆酒肆都爱点这个故事听呢。我前日去听了一场,又好笑又想哭。”
秦娘子也接口道:“可不是嘛!镇上的铺子各有竞争,本也不是稀罕事,只是从没有把人往牢子里送的,那三家医馆也忒心狠了。”
宋茜茸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点头。
现下镇上的商户娘子,几乎都是宋茜茸的病患,在这一轮舆论战中,她们自然是向着她的。不然那故事怎那么快就在各大茶楼酒肆流传开来了呢?
这个时代的男人总说女娘成不了事儿,殊不知,她们团结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车马声。张瑶忙出去迎接,只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穿着沉香色褙子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个老嬷嬷。
待人进来,于娘子轻声道:“咦,那不是谢大娘子么?”
来人正是谢员外家的大娘子,身后跟着的嬷嬷是严内知。宋茜茸虽与谢大娘子有过几面之缘,但算不上深交,此时见她专程前来,心中不免有些意外。
“谢大娘子安好。”宋茜茸迎上去,又令林巧巧沏一壶连翘茶来。
“宋大夫倒是心细,始终记得我爱喝那黄金茶。”谢大娘子坐下后,目光在宋茜茸脸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笑容,“前些时日那桩事,我家夫君和我都记挂着。今日得空,特来看看你。”
她又看向屋里的众位娘子,微微一笑:“诸位娘子脚程倒是快些。”
众人客套几句,于娘子等人知趣,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改日再来。
待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谢大娘子才正色道:“宋大夫,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提醒你。”
宋茜茸给她续了茶:“大娘子请讲。”
“那三家医馆虽然换了招牌和掌柜,但背后的东家并没有换。”谢大娘子淡声道,“我家夫君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一些内情。其中一间医馆的东家姓王,是府城那边的人,手底下产业颇多,生意做得不小。这次栽了跟头,那王家未必会善罢甘休。”
宋茜茸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姓王?府城几大高门中,最大的王姓便是王慎家。当初便是因为他的骚扰,原身一家才不得不跟着贾府老太爷返乡,以至于半路遇到山匪。
难道王家在这临津镇也有产业?
宋茜茸想起前些时日那些捧杀的流言,说不得就是这三家医馆在背后搞的鬼。她不由地问:“大娘子,这段时间,那王家可曾做过什么?”
谢大娘子摇头:“明面上自然没有。真做了什么,人家必然会将痕迹抹去,怎会叫人知晓?”
她又嘱咐:“宋大夫,你平日里多留个心眼,万事谨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人来谢家传话。”
“多谢大娘子提醒,我记下了。”宋茜茸诚心实意地道了谢。
送走客人后,宋茜茸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这段时间事儿太多,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实在烦恼。干脆走进房里,提笔开始写信。
天越来越热,消暑之药卖得不错,宋茜茸让学徒们熬了一大锅清热解毒的凉茶,用大桶装着,湃过凉水,放到医馆门口,每个来看病的人都可免费取用。
钱婆婆苦夏,身子不适,宋茜茸便送她回了山上。毕竟相较于村里,山里会更凉快些。
不曾想,她刚从山上返回,就见医馆里乱成一锅粥,尖叫声、骂声混作一团,林月明和林月圆的声音格外大。
张瑶看到宋茜茸,跑过来,小声把事情经过说了。
宋茜茸和钱婆婆走后,张瑶正要出门,就听见隔壁院里传来沈玉珠一声尖利的怒骂,“你去死!”,接着“砰”的一声响后,她听到林青枫惊惶大喊:“阿娘,阿娘你怎么样?”
她忙跑过去,就见纪桂英倒在地上,大股鲜血从额角上流了下来,不远处有块沾血的镇纸石。
张瑶忙从医馆叫来了林月明和林月圆,三人给纪桂英做了简单处理,但伤口比较深,她们认为要缝合比较好。
“阿姐,我们都还在练习阶段,不敢上手。”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检查室,纪桂英正躺在榻上,围在她身边的几人瞬间回头,见是宋茜茸,立刻停下了争吵。
林月明说:“阿茸,你来看看阿娘的伤。”
“要缝合,去准备麻沸散。”宋茜茸吩咐,“伯娘现在需要静养,你们都挤在屋里,都出去吧。”
林青枫憔悴得厉害,踉踉跄跄出去了。沈玉珠咬了咬牙,也跟出去了。
宋茜茸摇摇头,这俩人,欢喜冤家似的。
纪桂英从麻药中醒来后,什么话都没说,只一个劲儿哭。
林青枫两口子三天两头地吵,家里人被闹得心烦,连林月圆都躲去隔壁院子,与张瑶姐俩挤一间屋。
纪桂英总劝林青枫要多让着沈玉珠,他却说:“她成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我连二哥家都不敢去了,还要怎么让?动不动就回娘家,每次去接,岳父岳母总要把我骂个狗血淋头,说是我给了珠珠委屈受。我当真不知该如何待她才好。”
要如何劝解呢?纪桂英睁着眼,木木地想,三青那跳脱的性子,自成亲后都没了精气神,话少了,也不爱笑了。
林月明和林月圆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哄,可纪桂英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兀自流着泪。宋茜茸知晓林青枫两口子争吵时曾提及她,此时也不好掺和,只默默退了出去。
接下来好几日都不见沈玉珠露面,听说她自觉理亏,羞于见人。她性子也沉了下来,不再和林青枫吵架,两口子前所未有地过起了和睦日子。
若能一直这般下去,倒也不错。宋茜茸想,沈玉珠其实是个很好的姑娘,嘴甜爱笑,很招人喜欢。只是她成亲的年纪太小了,又是家中娇惯长大的,才十几岁就嫁入一个陌生人家,公婆、姑嫂、妯娌一堆,如何能不害怕呢?
本就缺乏安全感,恰好宋茜茸几个都识文断字,让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学识没了显露之处,心里自然积了郁气。况且林青枫也是个长不大的少年,跳脱爱玩,不是那等会疼人的性子。
两个不成熟的人凑成一对,日子出些磕碰,原是多么寻常的事。
又过了几日,荆六郎带着薛堰和李三来了,告诉宋茜茸,作坊位置选好了,在府城外一座庄子里,此行是来接她过去看看要如何施工建造。
林青禾不在,宋茜茸自然不能一人过去,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该带谁去。
林青秀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他一直跟着林福荣做篾活,只在附近村镇走动过,县城都去得少。她一直觉得,男孩子多见见世面,眼界胸怀宽阔些,将来才有出息。这次正好带他出去长长见识。
张瑶也要带上。这丫头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也一直当妹妹看,以后走的也是行医问诊的路子。将来外出看诊,张瑶也要跟着,那么基本的为人处世礼仪和成算,都要早早教给她。张瑶从小在山上长大,心思明澈,为人直爽,但有时太过没心眼,正好带她去见见世面。
至于张杏和林月圆,这次就不带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她把想法跟平素素说了,平素素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只是拉着张瑶千叮咛万嘱咐:“要听你阿姐的话,别乱跑,别乱说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林青秀听说宋茜茸会带他去府城,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林青枫见了,嘟囔着也想去,说自己会功夫,能保护二嫂和阿瑶。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纪桂英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纪桂英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珠珠总猜忌你和阿茸,你还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林青枫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我、我跟二嫂清清白白!”
“我当然知道你们清清白白,可架不住别人胡思乱想。”纪桂英白了他一眼,“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林青枫闷闷不乐地闭了嘴。
次日一早,宋茜茸收拾好行装,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坐上荆六郎安排的马车,准备出发。
正要动身,医馆门口突然一阵嘈杂。
两个粗布短衣的汉子抬着一块门板急匆匆跑来,门板上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色蜡黄,一动不动。那两个汉子一边跑一边哭喊:“医仙救命!医仙救命啊!求医仙施恩,救救我们阿爹吧!”
宋茜茸忙跳下马车,张瑶和林青秀也跟在后头。
那两个汉子把门板往医馆门口一放,扑通一声跪在宋茜茸面前,涕泗横流:“求求您救救阿爹,我们走了好几家医馆,都说治不了,只有您能救了!都说您是天生的医仙下凡,能活死人肉白骨,一定能救我们阿爹的!”
张瑶立刻说:“你们快起来。宋大夫只是普通的大夫,治病救人,并没有仙术,你们莫要乱说。”
那两人却不肯起,只一个劲儿哀求,头磕得砰砰响。他们声音太多,引来了不少村民。
宋茜茸皱了皱眉,请薛堰和李三帮忙把那两人扶起来,自己则俯身去看门板上的老人。这一看,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老人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面色灰败,眼睛半睁着,瞳仁散大,对光反射迟钝得几乎没有。她轻轻拨开老人的嘴唇,只见舌色晦暗如枯骨。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老人的手腕,静心感受脉象,不出所料,是无胃、无神、无根的死脉。
半晌,她收回手,直起身,看向那两个哭天抢地的汉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两位,令尊已然生机断绝,无力回天了。还请节哀。”
话音刚落,那两个汉子猛地抬起头来,表情从恳切一下子变成了愤怒。
其中一个汉子指着宋茜茸的鼻子骂道:“你这个骗子!不是说自己是医仙么?沽名钓誉!我阿爹还有气儿呢,你连试都不试就说没救了?你怎么那么恶毒,见死不救,还是不是大夫?”
另一个汉子也跳起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医馆里冲:“砸了她的医馆!这种骗子也配叫医仙?我呸!”
张瑶和林青秀下意识地挡在他们面前。
“两个小杂碎,别挡你爷爷的路,不然老子打死你们。”那汉子凶神恶煞,挥着拳头就要往林青秀身上招呼,被他闪身避过了。这些年,他跟着林青禾学了基本的防身功夫,打架不行,但自保无虞。
薛堰和李三本就站在一旁,此时也已出手,迅速制服了闹事的两人。
“你们俩是什么人?凭什么拦我们?”那两个汉子拼命挣扎,口不择言,“莫非你们是这宋大夫的姘头?人家都嫁人了,你们上赶着讨好她有什么用?”
“一个破鞋这么多人搞?还当什么大夫,早点关门吧。”
骂的实在不堪入耳,薛堰和李三手上一使劲儿,两人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宋茜茸冷冷看着两人,漠然问道:“你们是谁安排过来的?”
其中一个汉子立刻道:“谁也没安排。若非听信流言,真把你当做了医仙,我们怎会赶那么远的路来求你救命?结果呢,你就看了一眼,治都不治,就说我阿爹没救了。你这个毒妇!”
宋茜茸眯了眯眼:“我再问一遍,你们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们过来。”那汉子啐了一口,“幸好今天来了,才知晓你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自家男人出远门了,就跟着不三不四的野男人走……”
“住嘴!把他们下巴给我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