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肠痈
义诊第四日。
暮色四合, 倦鸟归巢。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千金医馆也准备关门歇息。
白芷正在复查医案,林月明和张瑶清点药材, 陶婉柔在一旁做记录。孙美琴和喻佩儿收拾诊台, 陆艳蘅与林月安用沸水给所有器具消毒, 林巧巧、苗甜甜带着汤小敏和余念念提着水桶洒扫地面、擦洗门窗。张杏则带着其他人用苍术与艾叶制成的熏香, 在屋里各个角落熏烧,这是每日必做的工作,消除病气。
有前世经验, 宋茜茸对日常消毒格外上心,尤其医馆是病毒集中营,无论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除了每日消杀,医馆众人都会佩戴避瘟香囊,这也是她们自制的,将苍术、丁香、藿香、佩兰等芳香药材研末装入囊中,有辟秽化湿、提神醒脑的作用。而她们佩戴的口罩, 用的也是浸过药液的棉布。
受宋茜茸影响, 无论是纪桂英还是平素素, 都爱在家定期熏艾驱秽, 连林青枫也时常在牲禽棚里熏烧药材。这是好现象,宋茜茸乐见其成。
医馆里的人忙碌却不忙乱,路过的村民见了,也总会感叹宋大夫会调教人,把医馆一众娘子管的很好。
宋茜茸从案牍里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大大伸了个懒腰。连日诊病,纵是她年轻体健, 也有些吃不消。
许是名声传出去了,这几日来诊的病患一日多过一日,从最初的伤风咳嗽,到后来的风湿痹痛、妇人经带,病症越来越杂。好在宋茜茸底子扎实,又有钱婆婆后方坐镇,倒也都应付得来。
张瑶拿着账簿过来,笑嘻嘻地说:“阿姐,今日看诊六十三人,比昨日足足多了二十一人。”
宋茜茸点点头,心中略感安慰。义诊七日,为的就是挽回医馆名声,如今看来效果已经初见。那些关于“庸医误诊”的流言虽未完全平息,但来诊病的人多了,亲眼见过千金医馆的水平,流言自会慢慢消弭。
“事情做完了就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她嘱咐众人,“不住在宿舍的,吃完晚食便早点归家。”
众人应了,高高兴兴地收拾完,一窝蜂地跑向灶房。
院里传来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不知付阿婶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跑这么急作甚,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我闻到了鸡蛋羹的味儿,肯定放了香油。”
宋茜茸合上手里的册子,笑着摇了摇头。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平日看着再沉稳,也还是孩子心性。
是夜,大家早早歇下。明月高悬,万籁俱寂,沙河村陷入黑沉的梦乡。
狂躁的犬吠声撕裂宁静的夏夜,惊醒了沉睡中的人们。
宋茜茸屋里亮起了灯,她匆匆披衣起身时,看到林青秀和张瑶姐俩、隔壁的林福荣一家也都起来了。一行人提着灯笼直往医馆走,狼犬的叫声正是从医馆后门处传来。
“怎么了?”白芷和五个学徒也都醒了了,披着衣裳下楼,看到呼啦啦进来一群人,也吓到了。
宋茜茸挥挥手,叫她们回屋,自己带着林家几人朝后门走去。
“汪汪!汪汪!汪汪!”狼犬的吼叫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宋茜茸心中一动,加快脚步。
后门处,四条狼犬聚在围墙下,对着墙头狂吠不止。十四更是人立而起,前爪搭在墙砖上,似乎要攀爬上去。
墙头上,一个人影正狼狈地趴在那里,进退不得。
“什么人!”林福荣已经抄起锄头冲了过来,林青秀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把柴刀。
那人影吓得浑身一抖,从墙头摔了下来,跌了个狗啃泥。四条狼犬立刻围了上去,十四和十五各咬住他的裤腿,十六和十七则伏在他面前凶狠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只要他敢动一下,就要咬断他的喉咙。
宋茜茸走近,灯笼在那人脸上一照,她不由得冷笑。
这人她认得,正是昨日来医馆闹事的四个地痞之一,被宋茜茸踹得长跪不起的那个。
“是你。”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半夜翻墙进我家,想做什么?”
那地痞脸色煞白,四条狼犬虎视眈眈,本就害怕,又从墙头摔下来,疼得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告饶:“宋大夫饶命,宋大夫饶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福荣上去就是一脚:“说,来做什么?”
那地痞支支吾吾不肯说,神色虽慌乱,但眼珠子一直在骨碌碌乱转。
宋茜茸一声招呼:“十七!”
十七得令,凶恶地“汪”了声,露出獠牙,鼻尖都快挨到那地痞脸上了。
“我说,我说,我说!”地痞浑身打着哆嗦,抱着脑袋,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是我们几个……昨日在这里丢了面子,想报复回来……”
他们知道这里有狗,原计划是弄了几块碎肉,抹了耗子药,想先把狗毒死,再摸进院里,往屋里放一把火。一开始狗叫了几声后就没动静了,他以为狗真吃了毒肉,便爬上墙。结果一上来,就见四条狼犬从暗处蹿了出来,把他吓得不敢动弹。
林福荣怒不可遏,抬脚就往他身上踹,又引来一阵鬼哭狼嚎。
宋茜茸眼神一凛:“就你一个人?”
“还、还有三个……在外面接应。他们见我进去了半天没动静,估计是跑了……”
宋茜茸心中了然。这四人昨日被当众折辱,怀恨在心,便想出这等毒计报复。先毒狗,再放火,端的是狠毒。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她看了一眼四条狼犬,它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地痞,精神抖擞,哪里有半分中毒的样子。
先前得知有些心术不正的猎户会用毒饵害死猎犬,抢夺猎物,因此她特意让林青禾给四条狼犬做过拒食训练。除了家里几个人喂食,它们绝不会碰任何来历不明的食物。
莫说抹了耗子药的碎肉,就是香喷喷的肉包子扔在地上,它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林福荣问:“阿茸,这人怎么处理?”
宋茜茸淡淡道:“先捆起来,关进柴房,明日去送官。”
那地痞面如土色,连连哀求:“别别别,求你了宋大夫,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宋茜茸朝林青秀使了个眼色:“把他嘴堵起来。”
林福荣和林青秀把人带走后,宋茜茸站在原地,看着四只狼犬,终于露出了笑容。她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它们脑袋:“好孩子,明天给你们加餐。”
狼犬呜呜叫着,尾巴摇得像风扇。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千金医馆的名声已经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不仅本村村民,连临津镇、甚至更远的村庄都有人慕名而来,宋茜茸每天都很忙碌。
到了义诊最后一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时,医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今日在门口发号码牌的是苗甜甜和喻佩儿,她们正登记着面前患者的信息,就见远处走来三人。一个妇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扶着个中年男子踉踉跄跄往医馆这头走。
苗甜甜探头看了眼,匆匆写完手上的号码,就站起身朝那三人走去。
那中年男子脸色蜡黄,额上冷汗涔涔。他紧紧捂着肚子,整个人弓成虾米,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妇人满面泪痕,见到苗甜甜走近,忙问:“是宋大夫的医馆吗?”
“是。您这个情况看起来很紧急,先跟我进去吧。”苗甜甜把人往医馆里请。
喻佩儿忙向排队的患者解释:“这是急症,耽搁不得,让他插个队,请大家包涵一二。”
“没事没事,救命如救火,宋大夫先给他看是应该的。”排队的人都表示理解。
有人认出了他们,窃窃私语:“这不是临津镇上猪肉铺子里的郑屠子么,旁边是他婆娘和儿子吧?”
“是哟。听说他疼得满床打滚,镇上医馆都不敢收,说怕是什么肠痈,必死无疑。”
“那么严重?宋大夫能不能治好啊?”
“若是死在这里,也太晦气了。没得影响了咱们……”
喻佩儿听到这些议论声,也不由着急起来,皱着一张脸,担忧地朝屋里看去。
那妇人一进门,立刻跪了下来:“宋大夫!求求您救命啊!我男人他疼得不行了,求您给看看。”
张瑶忙上前扶住那妇人,指挥着那少年将人扶进里间的检查室,放到榻上躺好。
宋茜茸走过去,仔细观察郑屠子的面色,见他舌苔黄厚而腻,口臭明显,但巩膜无黄染,排除胆囊问题。她伸手探了探额头,滚烫得很,已经起了高烧。
她问:“疼了多久?”
“有三天了。”那妇人哽咽着,“起初还没这么厉害,只是肚脐周围疼,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昨天开始发烧,吃了东西就吐。今儿一早疼得直锤墙,求求您救救他!”
宋茜茸手指搭上郑屠子的腕脉,脉数而滑,沉取有力,是热毒内蕴、气血壅滞之象。她先用手指轻叩全腹,有明显肌肉收缩痉挛。她试着将手放在右下腹,缓慢深压,郑屠子瞬间惨叫出声。
她迅速将手抬起,赵大牛疼得浑身一颤,叫声更剧。那妇人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又不敢出声,只能不断地吞口水。那少年脸色也不好看,紧紧攥着妇人的衣襟。
“你们将他翻过身,左侧卧位。”宋茜茸对那少年说,他愣了愣,还是听话照做了。
再次按压右下腹,宋茜茸发现疼痛未向放射,心下大致有了数。
她对妇人和少年说:“这是肠痈,很危险。”
这病在现代应该叫急性阑尾炎,不过是个小手术。但在这个时代,这算得上是九死一生的危症,难怪镇上医馆都不肯收。
“还能治吗?”那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宋茜茸沉吟片刻:“若处理得当,尚有一线生机。”
“有一线生机也要治!”那妇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宋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张瑶忙扶起她:“阿婶,您别这样,我们这边不兴下跪。”
宋茜茸思索须臾,冷静吩咐:“阿瑶,去抓药,大黄四钱,牡丹皮三钱,桃仁三钱,冬瓜仁五钱,芒硝二钱,红藤一两,败酱草五钱,金银花五钱,延胡索三钱,生甘草二钱,立刻去煎。”
没办法做手术,就先用最猛烈的中药清热解毒,通腑泻下。
“阿圆,去打一盆井水来。”她继续吩咐,“阿婶,等会你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患者额头和腋下。”
高热会消耗元气,必须尽快降温。现下药还没煎好,便物理降温吧。
“阿杏,去准备葱白,捣烂与芒硝、面粉混合,调成糊状,”宋茜茸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厚敷于患者右下腹。”
芒硝清热消肿,葱白通阳散结,外敷能直接作用于病灶。
很快,东西都到位,学徒们按照吩咐做好一切。
给郑屠子喝下药,宋茜茸交代:“今日患者须留下观察,夜里怕有反复,他需要有人守着,你们至少要留一人照顾他。”
妇人连连点头:“听您的,只要他能活,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郑屠子服药后约一个时辰,开始肠鸣漉漉,继而泻下大量腥臭秽便,这是芒硝起效了。泻后他的腹痛稍有缓解,但体温未降。
宋茜茸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查看脉搏、呼吸、腹部体征和精神状况。她让学徒记录郑屠子的小便次数,还有体温变化,虽无准确度数,但可用手感来监测变化。
凌晨时,郑屠子突然寒战,体温骤升,神志有些恍惚。那妇人吓坏了,忙跑去敲宋茜茸的门:“宋大夫,宋大夫,您快来看看。”
宋茜茸只和衣躺在医馆后的厢房里,闻声立刻起来,跑进住院室。一看郑屠子状况,她心中一紧,这是毒血症加重的表现,若再不控制,怕是要穿孔了。
她立刻吩咐守夜的张瑶:“去,大黄加到六钱,芒硝三钱,再煎一剂,立刻灌服。”
又施了一次针,稳住了郑屠子的身体。
药汁灌下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又泻了两次,这次泻出的粪便中夹杂着脓血样物。宋茜茸仔细查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微微松了口气。脓毒从肠道排出,说明炎症没有向腹腔扩散。
郑屠子的妻儿始终守在床边,妇人握着丈夫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那少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
天亮时分,妇人摸了摸郑屠子的额头,忽然喊道:“退热了!”
张瑶忙跑过来检查,又把了脉,惊喜地喊:“真的退了!”
妇人喜极而泣,抱着儿子哭成了一团。
郑屠子慢慢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他看着守在床边的妻儿,哑着嗓子说了句:“我还活着?”
妇人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什么胡话!宋大夫救了你!”
宋茜茸仔细检查后,重新开方,去掉芒硝,大黄减量,加入当归、黄芪补气血,又嘱咐郑屠子要禁食一日,之后三天只能喝米汤。妇人连连应下。
郑屠子眼眶泛红,感受了一下腹部,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嘴角扯出一丝笑:“多谢宋大夫,大恩不言谢,日后我郑屠子为您当牛做马。”
宋茜茸摆摆手:“不必如此,好好养病就是。”
郑屠子被救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村各镇。
一时间,千金医馆门庭若市,每日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关于宋茜茸“庸医误诊”的流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听说宋大夫是天上下凡的医仙,能生死人肉白骨!”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郑屠子那个病,镇上三家医馆都不敢收,宋大夫一出手就给治好了!我去看过,那郑屠子好端端地活着呢!”
“我听说宋大夫看一眼就能知道你得了什么病,药到病除!”
“那可不,我三舅姥爷的邻居的二婶子去看过,宋大夫都不用诊脉,看一眼就开方子了!”
“听说有断气好几日的人送过去,她也给救活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把宋茜茸吹捧到了一个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度。
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宋茜茸并不觉得高兴,反而眉头紧蹙。
这些流言传得太快,且在神化她,莫不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要捧杀她?等哪一天她治不好一个病人,这些人就会立刻翻脸,从“医仙”变成“骗子”。到那时候,之前积累的所有名声都会毁于一旦。
宋茜茸不由冷笑。
村里也有人过来问:“宋大夫,听说您是下凡的医仙,是真的不?”
宋茜茸认真解释:“外间传言太过。我不过是个普通大夫,也有束手无策之时。您别听那些闲话。”
村里人说:“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那是因为大家不了解,以讹传讹,就越说越离谱了。”
这日医馆关门后,宋茜茸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正色道:“外间那些传言,你们应该都听到了。那些话不必当真,小心有人要捧杀我们,想要我们跌个大跟头。”
汤小敏愣愣地问:“捧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们捧得高高的,等我们摔下来的时候,就摔得粉身碎骨。”宋茜茸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凡是有人问起这些传言,你们都要分说明白。我不是什么医仙,只是个普通的大夫,也有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不许在外面妄言,不许骄傲自满,更不许借着这些名声招摇。”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白芷若有所思:“宋大夫,您是说有人在背后搞鬼?”
宋茜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句:“小心驶得万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