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商户
天阴沉沉的, 宋茜茸望着山巅翻滚的乌云,很担心会下雪。去年林青禾一行人进山猎野猪,遇到大雪, 十来日方归家,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冻伤, 连一向身体强悍的林青禾都起了高热。
如今他们进山也有五天了, 按理也该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正要进屋,就见一辆骡车远远朝这边走来。待车停下, 两个年轻小娘子下了车,朝她行了一礼。其中一个是王三凤,另一个头戴帷帽,看不到长相。
“阿凤今日休沐么?外头风大,快进屋里来。”宋茜茸引着她们进了医馆。
屋里点了炭盆,比外头暖和多了。王三凤身旁的小娘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红肿的脸, 尤其眼眶四周浮肿得厉害, 挤得一双眼只剩下一条细缝。
“阿兰?”宋茜茸一惊, “这是怎了?”
“宋大夫, 儿……”阿兰话还没说完,泪就落了下来,赶紧拿绢帕擦了,“儿先前用了您调制的洁面膏和泥膜,都没问题。昨夜发现先前买的面脂用完了,便擦了您调制的那个。结果今早起来,就这样了。”
宋茜茸仔细看去,她两颊处还浮着层细密的红疹, 看着触目惊心。
王三凤坐在一旁,眉头拧着,语气不快道:“娘子您给瞧瞧吧,也不一定是那面脂的缘故,咱们其他人都用了,都没事,怎就她烂脸了?许是吃了什么发物所致呢?”
阿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低下了头,眼圈红红的。
宋茜茸没急着答话,先净了手,轻轻按压几处红肿的地方,又翻开看阿兰的眼睑及舌苔,这才问:“用了面脂后,脸上可出现瘙痒症状?”
“有的。”阿兰答道,“不算特别明显,儿挠了几次便没再管。”
“你用之前,可有在耳后试过了?”
阿兰视线飘了下,声音有些发虚:“试……试了的。”
宋茜茸心下了然,再次问道:“当真试了?你若不说实话,我便不好判断你这脸是因何而起的。”
王三凤哼了声:“阿兰,宋大夫问什么,你就老实答什么。藏着掖着做什么,害的是你自己。”
阿兰的眼泪一不小心没忍住,又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说:“儿,儿忘了。”
见宋茜茸与王三凤同时蹙眉,她忙补了一句:“起初还记得的,洁面膏与泥膜都有试用。但过了这么些天,儿见那两物用着无碍,想着宋大夫做的东西,总不会错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宋茜茸叹了口气,翻开记录阿兰体质的那页医案看了看,推过脉枕:“手放上面,先诊个脉。”
阿兰忙照做。
宋茜茸说:“你本是血虚风燥的底子,寻常人用了没事的东西,到你身上便可能起反应。这并非我的东西有问题,而是你的皮肤受不住其中的某一味药材的药性。”
说白了,她这就是皮肤过敏。
阿兰听了这话,神色复杂,又像是更委屈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阿瑶,去煎一副三黄洗剂来。”宋茜茸交代完,又向阿兰解释,“稍后等三黄洗剂放凉,你便用来敷脸,这是泻火解毒的。”
待阿兰敷过脸,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祟,她自己觉得脸上的红肿似乎消了些,瘙痒症状也缓解了,不由高兴地说:“宋大夫,您这敷脸的药有效。”
宋茜茸点点头,认真说:“此事在于你肤质特殊,对某些药性的耐受力不足。但我也有责任,发货时未曾再三强调试用的重要性,往后我会贴上签子,写明要先在耳后试过再用于脸上。”
阿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宋茜茸继续说:“你的脸,我会负责给你治好。等你好了,若还愿意信我,我会再为你调制一款适合你肤质的面脂。你先试用,觉得好用了再考虑买。”
阿兰抬头飞快看了宋茜茸一眼,又立刻低下去,嗫嚅着说:“不,不必了吧。”
王三凤冷哼一声:“阿兰,我就跟你直说了。宋大夫什么身份,是咱们铺子的东家,是千金医馆的大夫,她犯得着害你么?如今宋大夫没有随便给你开些不痛不痒的药打发了事,而是诚心要帮你诊治。遇着宋大夫这样有医德的大夫,是你的福气。你且听她的,莫再胡思乱想。”
宋茜茸挑挑眉,倒是没看出来阿兰这小姑娘心思这般重。
阿兰肩膀颤了颤,忙道:“哪里敢不信宋大夫,一定信的,一定信的。”
宋茜茸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无妨,遇着这样的事儿,对我有疑实属正常。你先回去敷脸吧,放心,我向你保证,你的脸定能恢复如初的。”
阿兰低声道了谢。
宋茜茸又看了她一眼,正色道:“这次不收你诊费,因为此事我有责任,没有强调清楚。但往后,任何人若是不听医嘱,出了问题,我不会再免费负责。该收的费用,一文钱也不会少。”
送走了上午的病患,宋茜茸回到后院,就见钱婆婆半躺在摇椅上,手持一卷书在看。她膝上盖着条薄毯,手边搁着碗热茶,神态安逸。
“阿婆。”宋茜茸笑着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折背椅上坐下。
钱婆婆眼睛仍盯着书卷,“嗯”了一声当做回应,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宋茜茸伸了个懒腰,捏了块樱桃煎放进嘴里,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钱婆婆开口:“有小娘子用了你的面脂后,脸肿了?”
“嗯,她的肤质比较特殊,较寻常人的更敏感些。”
“你还打算再给她配一副面脂?”
宋茜茸听出她语气里的意味,笑了笑:“阿婆,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钱婆婆这才把眼睛从书上挪开,看向她:“阿茸,我且问你,为何一定要做这面脂生意?”
“上回阿婆问我,我不是跟您说了么?”
钱婆婆说:“医馆,治病救人是本分,做这些旁的,一旦出了差错,医馆的声誉便要受损。你是个女娘,行医本就比男人艰难百倍,哪里容得下那么多试错的机会?”
宋茜茸沉默了片刻。
钱婆婆放下书,轻叹:“老婆子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知道你想法多,也有干劲儿,但有时候,多做才多错。谨守本分,以医术立足才是根本。”
前院传来付麦枝喊吃饭的声音,课室门打开,学徒们说说笑笑跑出来,问付麦枝晌午吃什么。
宋茜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她问:“阿婆,您看这一批学徒里,有几人有学医的天赋?”
钱婆婆蹙了蹙眉,不解地看向她。
这些女孩子,已经是经过筛选的。但说实话,真正具备天赋,且有学医意愿的并不多。这十名学徒里,未来能有一半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夫,就已然很不错。
宋茜茸说:“她们并非不聪明,但要成为一位大夫,除了勤奋努力,还要对医药有一定的敏锐度,这不是人人都有的。可做面脂、做护肤,却不必那样严格。”
她顿了顿,继续说:“当初您也试过阿凤,知道她不是学医的苗子,便没继续把她往这条道上引。可您看,她如今在香饮铺做得多好啊,深得陆东家的赏识。”
钱婆婆淡淡“嗯”了声:“你后头不是又介绍了两个女娘过去?与你交好的那宋娘子,她家幺女如今便是铺子里的伙计吧?”
她说的是宋香芝的女儿林月宁,算是林青禾的族妹,还未定亲。
“阿婆,香饮铺又能提供几个职位呢?且那不是我的产业,万一我介绍的人在那里出了事,我也担不起这个责。明明,这些小娘子若有人好好教着带着,未来可以有更多的出路。我既有能力做这件事,便想试试。”
钱婆婆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我知你心善,但你也不必为了别人,让自己担那样大的风险。一次两次的差池,就可能让你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毁于一旦。”
宋茜茸狡黠一笑,挽住钱婆婆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婆,您以为我是开善堂么?”
钱婆婆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这护肤一道,可发展的生意多了去了。”宋茜茸的眼睛亮晶晶的,“您先前教我的那套舒筋活络的推拿手法,若是改良一下,可能用在面部?”
钱婆婆想了想:“自然是可以的,能促进气血运行,让人气色好些。”
宋茜茸笑道:“那不就是了?咱们可以开一个产业,专门帮助女娘养肤。推拿,再用上特制的润肤膏,效果定然不差。丰田县富庶,富家娘子多,哪个又不爱惜自己的容貌?这笔生意,完全可做。”
前世就有成功案例,女性和孩子的钱都好赚。
钱婆婆愣了愣,倒是真没想到宋茜茸是这样的打算,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拍了拍:“我道你是做善事,原来还是为着做生意。你一个大夫,怎么满脑子生意经,倒似那商户之女一般?”
大瑜国的商人地位,相较于宋茜茸所知的其他朝代,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但士农工商,人们骨子里还是轻视商户。
宋茜茸正色道:“阿婆,都是为了生存,商户之女又有何不好?我看街上那些女掌柜,个个不比其他人差。”
钱婆婆失笑:“我自己又是个什么好出身了么,怎会看不上商户?只是你还年轻,名声还是紧要的。”
“我知道阿婆是为我好。”宋茜茸眨眨眼睛,“阿婆曾教过我,行医之人,既要有一颗仁心,也要有一副精明的头脑。我现在正用这精明的头脑,想方设法为咱们赚银钱呢。”
钱婆婆笑骂了句“猴儿精”,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青禾进山第八天,还不见回来。天仍阴沉沉的,雪倒是没下下来,只是气温更低了,稍微在外面待一会儿,呼出的气便要凝成冰渣子。
学徒们昨日休沐,除了汤小敏不愿回去,另外三人都回家住了一天,今日午时还带了更厚的冬衣过来了。张瑶心疼,仍用打欠条的方式,送了汤小敏两身厚袄子。
此时,十个小丫头正在院子里消食,有人在踢毽子,有人在讨论字帖,有人在聊着回家发生的事儿。
陆艳蘅嗓门最大,笑嘻嘻地说阿娘看到她就抹眼泪,想说她瘦了,却发现她下巴比先前要圆,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都没哭得下去。
余念念说自家阿弟眼馋她能吃上肉,闹着也想来医馆当学徒,爹娘怎么也哄不住,最后阿爹打了他一巴掌才消停。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就见赵芸娘突然转向一侧,笑着说:“阿蔹,你要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白蔹在医馆住了几个月,身上长了肉,比刚来时漂亮多了。她穿着件红袄子,白白净净,眉眼清秀,此时正抱着那硕大的小狗玩偶,静静站在角落看着开心说笑的学徒们。
在医馆住得久了,白蔹没以前那样怕生。见到宋茜茸和张瑶几个,她不会再躲,虽然仍不会跟她们说话,但会点头摇头给予回应。有时学徒们在课室里念书,她便站在窗外听,露出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好奇又警惕。
学徒们都被提前交代过,知道白蔹情况特殊,胆子小,也不主动去招惹她,只远远看见了笑一笑。大人们便也放心让白蔹与她们在一起玩。
此时医馆里没有病患,宋茜茸和白芷坐在诊室里探讨一个方子,正说得起劲儿,忽听得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角,接着是嚎啕大哭。
白芷一惊,已迅速起身朝后院奔去。
白蔹哭得撕心裂肺,手还死死攥着那只小狗玩偶,几名学徒站在一旁,正不知所措。
白芷一把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声音都在发抖:“阿蔹不怕,娘在这里,不怕,不怕啊……”
白蔹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哭声渐渐变成了呜咽,但身体依然在剧烈地颤抖。
宋茜茸的脸色沉了下来。
确认孩子没有受伤之后,她叫白芷把孩子抱回屋里,先去安抚好。
目送母女二人离开后,宋茜茸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带情绪,甚至可以算得上温和,但不知为何,在场的学徒们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宋茜茸语气平静:“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说话。
宋茜茸指着站在最外围的赵芸娘:“芸娘,你年纪最大,你来说。”
赵玉娘犹豫了一下,才说:“回宋大夫,我当时正和小敏在课室里讨论字帖,听到外头声响才跑出来,没目睹全程。只是,只是看到阿安似乎要抢阿蔹的小狗。”
阿安就是林月安,是四阿爷次子林福旺的幺女,也是宋香芝的侄女。这姑娘十一岁,在家很受宠,性子活泼,心思不坏,只是有些粗枝大叶,有时说话做事不过脑子。
宋茜茸看向林月安,语气仍然平静:“阿安,你抢了阿蔹的小狗吗?”
“我……阿嫂,我不是要抢她的小狗。就是……那小狗很很看,我没在别处见过,便忍不住想借来看看。我只不过问了阿蔹一句,她就……就那样了……”
“事情是这样的吗?”宋茜茸问,“希望你们都说实话,因为之后我会去求证的。”
孙美琴慢慢举起了手:“宋大夫,当时……阿安说要看看小狗,阿蔹不肯,紧紧抱着不给,阿安就伸手去拽,把小狗抢过来了。阿蔹这才开始哭的。阿安马上就把小狗还回去了,可是阿蔹仍在哭……后来你们就过来了。”
“阿安,她说的是真的吗?”
林月安低下头,眼里蓄满泪水:“是的,阿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