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善心
十月的太阳没多少暖意, 斜斜地照进医馆。
张瑶站在医馆二楼的学徒宿舍门口,看着里头四个小娘子各自安顿行礼。
陆艳蘅包袱最大,除了衣裳被褥, 她家里人还塞了一包点心, 枣泥酥的甜香丝丝缕缕飘出来, 惹得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赵芸娘和余念念东西不算多, 每人一床被褥,一身换洗衣裳。
唯独汤小敏。张瑶复杂的目光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满心不是滋味。汤小敏的床上只铺了张卷了毛边的草席, 上头搁着床薄被,里头絮的是干草和芦苇。被子薄的透光,轻飘飘的,哪里挡得住夜里的寒气?
除了身上那套打满补丁的衣裳,她也没其他可穿的了,也不知她在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似乎察觉到张瑶的目光,汤小敏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 怯生生地笑了笑, 带着点讨好。
张瑶压下心底那点难受, 强笑道:“你们先归置好自己的东西,下楼去和家里人道个别。晚一点我再来找你们。”
她转身下楼,在制药间找到了宋茜茸。
宋茜茸正坐在桌前,素白的手指握着一根玉杵,轻轻搅拌钵中药粉,动作从容,眉眼间带着叫人安定的宁静恬适。
“阿姐,”张瑶在她对面坐下, 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商量。”
宋茜茸抬眼看她,目光温和:“你说。”
“就是……”张瑶斟酌着措辞,“新来的那几个学徒,其中有个叫汤小敏的,阿姐可还记得?”
“记得,她怎么了?”
张瑶说:“她带的被褥太薄了,根本不挡寒。这眼看天一天比一天冷,我怕她夜里受不住,会冻出病来。还有,她只有身上那套衣裳,都没个换洗的。”
她又补了一句:“毕竟她现在是咱们医馆学徒,若是成日脏兮兮的,也影响咱们医馆口碑,对吧?”
宋茜茸放下手里的药杵,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如何做比较好?”
张瑶一愣,她没想到宋茜茸会把问题抛回来,想了想便说:“我想着,能不能给她买一床厚被子,再添一身衣服鞋袜?”
宋茜茸轻笑出声,慢悠悠地问:“你帮得了她一时,能帮一世吗?若她养成了依赖的性子,将来你不在身边,她又去找谁?”
张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嗫嚅着问:“所以阿姐,咱们不管她吗?”
“你怜惜她处境艰难,想帮她,这原本无可厚非。”宋茜茸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字字分明,“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你学过的吧?只给汤小敏送衣裳被褥,不给其他人送,凭什么呢?就因为她弱吗?别人会怎么想?”
张瑶的脸微微红了。
她知道宋茜茸说得有道理,让她眼睁睁看着人受苦,又于心不忍,嘟囔着说:“那怎么办呢……她连双好鞋都没有。”
“帮人没问题,在咱们有余力的情况下,可以助人为乐。”宋茜茸眼里泛起笑意,“医者仁心,你有这份善心是好事。但光心善还不够,还得讲究方式方法。”
张瑶眼睛一亮:“阿姐教我!”
宋茜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不给送,给赊。”
“什么意思?”
宋茜茸笑着说:“你等会去问问阿圆,她的旧衣裳旧鞋袜还有没有,然后找小四拿一床旧被褥。我与二青成亲后,家里的被子都是新做的,他和二青先前盖的旧的没有拆掉,里头絮的是羊毛兔毛呢,虽没新被保暖,但给汤小敏盖也够用了。”
“可是阿姐,”张瑶满眼疑惑,“你方才不是说,不能送给她吗?”
“当然不是送,”宋茜茸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当着另外三人的面告诉汤小敏,你有一些半旧的衣裳被褥,可以卖给她。她暂时没钱也没关系,可以写欠条,等以后有钱了再还。欠条可让另外三人做见证,都按上手印。”
她不紧不慢地补充:“你甚至可以问问另外三人,她们也可以打欠条。她们日后若是还不上,你会去找她们家人还钱。想必她们不会找你买。”
张瑶越听越兴奋,连连说好。
宋茜茸却还没说完,她食指在张瑶额头上点了点:“那些东西定价多少,你自己看着办,不可比外头的低太多。也不要高于市价,咱们不靠这个挣钱。”
“好的阿姐,我马上去办。”
宋茜茸再次靠到椅背上,抬眸看向已站起身准备往外跑的张瑶,缓缓道:“你仍是这幅急性子。凡事不要想当然,多想一层,自然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张瑶笑得灿烂,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阿姐,我记住啦!”
走出制药间时,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头反复琢磨着宋茜茸的话。阿姐教的法子,既帮了汤小敏,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是施舍,更不会让其他人心里不平衡。
很快,张瑶与林月圆便带着阿杏,抱着被褥衣裳上了二楼,不多久,就拿着张欠条下来了。看着上头几个鲜红的指引,三人相视一笑。
本村的六名学徒明日一早才来报道,张瑶先带着住宿的四人在医馆附近走了走,熟悉了环境,又介绍她们认识了钱婆婆、林月明、纪桂英等人。
这一顿晚食,是林月圆、张杏一起做的。粟米粥配灰面馒头,再一大盆腊肉炖笋干,每人还有半个咸鸭蛋。
除了陆艳蘅家境稍好,另外三人平常都难得吃到肉,尤其汤小敏,连稀米粥都喝不饱的。乍一看到这样好的伙食,都不敢伸筷。
张瑶格外关注她,见她只就着粟米粥啃馒头,忙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到她碗里,笑着说:“阿圆和阿杏的手艺好着呢,你尝尝。”
又将半个咸鸭蛋放到她手中,笑着说:“这是阿姐先前腌的,很入味了,快试试。”
“谢谢阿瑶姐。”汤小敏细声细气地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看到这一幕,余念念忽然也放下碗,捂住了眼睛,泪水从她指缝中不断往外溢。赵芸娘也红着眼圈,默默低下了头。只有陆艳蘅,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仨,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怎了?”林月圆挟了块腊肉入口,“很好吃啊,我今儿没炒糊。”
张杏朝她笑笑,却也抿住了唇,眼眶有些湿润。她能理解她们为何会哭。当初自己从花楼逃出来,若非遇见阿姐,又哪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呢?
在张瑶和林月圆的插科打诨下,几位新学徒渐渐止住了哭泣,也慢慢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饭桌上,张瑶和林月圆的惊呼声时不时响起。
“什么,芸娘你爹娘只给你阿弟吃肉,只让你偶尔喝口汤?”
“天呐,阿念你有大半年时间没沾过荤腥了,蛋也没吃过?”
“没事儿,在咱们医馆肯定能吃饱。你看我家阿杏,原先也是瘦精精的,现在长多好啊。”
“你们多吃点,吃饱些,明儿一早起来要健身呢。”
“你问什么是健身啊?就是锻炼身体,要跑步、悬吊、平板撑,都是阿姐想出来的招儿,我们跟着练的。每天都要做,身体会更健康。”
这两人叽叽喳喳的,几位学徒与她们本就年龄相仿,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宋茜茸只温和地望着这些小姑娘,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晚食过后,张瑶跟着四人上了二楼,宣布了宿舍规则。
“第一,要自理。比如,自己的衣裳自己洗,自己的桌柜自己擦,自己的被褥自己晒,不许偷懒,不许推给别人。”
“第二,洗沐用的热水自己烧,灶房的大锅每天晚食后开放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第三,宿舍卫生轮值,每人一天,扫地、擦窗,一样不能少。每月初一、十五检查卫生,不合格的宿舍所有人一起重做。”
“第四,卯时起床,先健身,再吃朝食。迟到的,罚站一炷香。”
“第五,亥时就寝,不许说话,不许吵闹,不许到处乱跑。”
“……”
一条一条念下来,四位学徒有的认真听着,有的偷偷吐舌头,但没有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张瑶念完了,板着脸问:“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张瑶露出满意的笑:“行了,那我回去了。你们早点歇息,明日得早起呢。”
次日一早,学徒们果真早早就到了医馆后的小院里。宋茜茸已与林青禾切磋完一轮,正拿着帕子擦汗。
张瑶几个都已在伸胳膊踢腿,扭腰转脖子,看得四人好一阵稀奇,不知这是什么功法。
本村的另外六名学徒也陆续赶到,宋茜茸扫了一眼,见人都到齐了,便吩咐:“阿瑶,你来带她们热身。”
“好。”张瑶响亮地应了一声。
直到进了灶房拿到朝食,十名学徒才趴在桌上,动也不想动。
苗甜甜与林月圆相熟,有气无力地问:“阿圆,你们每日都要这样练吗?”
林月圆摇头:“不是啊。”
苗甜甜正要问“那为何我们要这样练”,就听林月圆继续说:“我们已练完半个时辰,再同你们一起练这基础的。”
苗甜甜:“……”
其他人听到两人对话,也凑过来问:“阿圆姐,你们这样练了多久?”
“不记得了哦,好久了吧。”林月圆挠挠头,“起初是会难受的,胳膊腿都很酸痛。但习惯了就没事了,而且身体也会变好,就算是冬天也不容易生病。”
“真的吗?”问话的是林巧巧,她转向付麦枝,“阿娘,那你是不是也可以练?或许就能少生些病了。”
付麦枝是宋茜茸专门请过来给医馆做饭的,每月一百五十文工钱,只做三顿饭,其余时间她还能做些别的活计。
闻言,她笑道:“阿娘年纪大了,练不了呢。”
宋茜茸却笑着说:“阿嫂若是想练,也是可以的。强身健体,不分年龄,只是时间可以缩短些。”
“真,真的?”付麦枝不敢置信。今早上她在灶房偷偷看了两眼孩子们的训练,只觉得每个动作都非常不一般,怕宋茜茸误会她偷师,都没敢多看。
“真的,阿嫂只要抽得出时间,便和我们一道练就是了。”
“好,好。”付麦枝抓着馒头的手都在颤抖,“多谢宋大夫。”
朝食过后,学徒们要上课,宋茜茸安排了一间厢房当做课室,由张瑶、张杏和林月圆三人轮流教她们识字,从三字经开始。起初写字也不用笔墨,每人一块沙盘,拿树枝在上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抹平即可。
这些学徒从前哪里想到过,自己有一日也能有机会识字呢?是以每个人都学得十分认真,即便三位小夫子说“少间复来”,叫大家休息一刻钟,但大家仍拿着沙盘习字。
张瑶看着屋子里一动不动的学徒,无奈地说:“阿姐曾教过我们,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意思是做什么事都要适度,不要走极端。劳逸适度,才能学更好。现在,都停下手中的字,出去玩一会儿吧。”
众人这才放下沙盘,陆续走出课室。
苗甜甜和林巧巧围着林月圆,悄声说:“阿圆,方才你教我们读书时,那模样,我都没敢认你,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孙美琴也凑过来说:“怪道我阿爷时常在家说,宋大夫是那什么女中巾帼。你们都这样厉害了,不知她得如何了得。”她阿爷便是村长孙桐生。
林月圆笑着说:“你阿爷说的应该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孙美琴眼睛亮亮的,“也不知宋大夫什么时候能给我们上课呢。”
“等你们学完这些基础识字,二嫂就会来教你们了。”林月圆也笑,“你们好好学,以后就不用总说羡慕我了。”
每日下午,则是学辨识药材、处理药材。林月明也会挺着大肚子来教大家,她行动虽有些迟缓,但精神极好,说起药材来头头是道。
有了这群学徒的帮忙,许多药材加工很快便完成了。她们虽是生手,但年轻手巧,写东西快,做活又细致,还真帮了不少忙。不到半个月,护肤品便做了出来,分装到瓷罐里,送到了县城。
宋茜茸把这一批产品送到了香饮铺,请王三凤代为交给之前预定的客户。
她再三叮嘱:“一定要跟她们说,先在耳后试用,等上半日工夫,若没有发红发痒,再用到脸上。每个人的肤质不同,再好的东西也可能有不合适的。”
王三凤应了,笑道:“宋娘子真是心细,连这个都想到了。”
宋茜茸正色道:“这不是心细不心细的事,是怕有人用了不合适,反倒怪我东西不好。你帮我把话带到,出了事我负责。没带到,出了事你可得担着。”
王三凤听她这么说,也不敢大意,专门找了一张纸,把注意事项写了下来。
宋茜茸这才略微放心。
自从学徒们来了后,林月圆和张瑶姐俩在诊室的时间少了许多。沈玉珠几次过来,都只看到了宋茜茸和白芷母女在,只得悻悻回去。
夜里,她和林青枫抱怨:“也不知二嫂收那么多半大孩子做什么,还专门请人做饭给她们吃,叫阿圆几个教她们识字。这么多人,得费多少粮食啊,开善堂么?”
林青枫心思不在这上头,只含糊应了声“二嫂自有计较”,便压着人开始了另一种交流。
沈玉珠虽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转眼便到了十月中旬,村里人种的一年生药材该收了。
宋茜茸提前几天就让林青秀挨家挨户传了话,让各家把药材收拾干净,到时候统一称重收购。
收购那天,宋茜茸请了纪桂英和林福荣来帮忙。纪桂英管记账,林福荣管称重,宋茜茸亲自验看药材成色,林月明在一旁搭手。张瑶带着一群学徒也在现场帮忙。
村里人排着队,一家一家地把药材搬到医馆门前空地上。验收通过后,宋茜茸当场就结了银钱,最少的都得了一块碎银。人人都很高兴。
轮到段四方的时候,气氛却忽然变了。
段四方挑着两筐地黄过来,筐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两头往下弯。只是当宋茜茸抓起一把细看时,却发现地黄里掺了土。
“这不能吧,宋大夫,我收拾得可仔细了。”段四方脸色变了。
宋茜茸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扒开上面一层地黄,让大家看中间的。果然,不少根块上都裹着厚泥。周围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段四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月明在一旁叹了口气:“段阿叔,您这地黄我们不能收。您拿回去吧,别的药材我们按价收。”
段四方愣在原地,眼神里有气恼,有不甘,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蹲在地上,把那些裹了泥的地黄从筐子里倒出来,一点点扒掉土,动作笨拙又可怜。最后,他把地黄全挑回去了。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拾掇干净后,得赶紧去找下一个买家。
段四方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村里。
有个妇人说:“宋娘子这回倒是心慈手软了,还肯收他旁的药材。想当初她收连翘叶的时候,王家阿奶拿老叶子以次充好,还掺了石头和树枝,被宋娘子发现后,便再不肯收王家的叶子了。”
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可不是嘛。还有刘大郎和刘三郎那事,你们还记得吧?把自家亲叔抬到宋娘子面前,想让她帮着养,被宋娘子赶了出去。这两年她收茶叶,再不肯要刘家的。”
“这么一说,宋娘子脾气一直都不大好呢。”一个年轻些的媳妇低声说,“看着和气得很,原来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一时沉默。
头先说话的那妇人忽然又开了口:“不过话说回来,宋娘子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王家阿奶虽然被拒了,可后来她每年摘了连翘叶,让她儿媳妇送过来,宋娘子知道是王家的,还是按价收了。这不,今年王家也种了药材,宋娘子照样收,没有因为从前的事为难他们。”
“这倒是。”旁人纷纷点头。
“所以啊,”那妇人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宋娘子这人,你跟她好好打交道,她比谁都好说话。你要是跟她耍心眼,她比谁都心狠。”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想起了自家地里那些药材,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动歪心思。
宋茜茸并不知晓村里人关于她的讨论,此时她正在算账。
林月明坐在她对面,与她一同核对账目,确认无误后才合上账本。
“阿茸,今年收的药材很多,咱们医馆根本用不完。明年要种药的人肯定会更多,萧东家那边,能吃下这么大量么?”
“这个阿姐不必担心。萧东家答应我,他吃不下,还可以介绍别的商队来。”宋茜茸笑着说,“况且,二青跟着去了一趟南地,把那边的行情实际也摸了个底,即便没有商队,咱们自己也能找到销路。”
林月明干吞了口唾沫,紧张地问:“你意思是,咱们要组建自己的商队?”
宋茜茸笑着说:“未来生意做大了,有何不可呢?”
“你可真是!”林月明看着她,笑着摇头,又摸了摸肚子,“我以前哪里会想到现在的日子啊。只盼着肚里的娃娃早点出来,我好跟着你一起做事。”
宋茜茸目光落到她隆起的腹部上,也笑了:“以前我常听人说,生下来的娃娃烦人得紧,恨不得要将他们塞回肚里去。阿姐,珍惜现在他们在你肚里的日子吧。”
林月明摸了摸肚子,眼神慈爱:“只盼着他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会的,有阿婆在,你和娃娃肯定健康平安。”
一晃就到了十一月。风已经有了刀子味儿,刮在脸上生疼。
林青禾与邻村几个猎户约好上山猎野猪,两人昨夜便歇在了山上。
卯时未至,林青禾便起了身。昨夜他借口好长时间都见不到宋茜茸,歪缠了她好几次。今早他神清气爽地起床,宋茜茸却仍在沉睡,连他偷偷亲了她好几口,都没醒来的迹象。
四条狼犬、蜜豆和晨风都会跟他一起进山。晨风会带着它的伴侣一起,可惜它们的小崽子藏得严实,宋茜茸心心念念想看自家鸟孙子孙女,都没能成功。
这个时节,小红隼大概已经离巢,独自去生活了。要想捋鸟崽子,怕是还得等明年。林青禾想到这,看看金银花架上的两只鸟,不由笑了。
几名猎户已等在外头,一行人整装待发,正要走,却见竹林边站着个人。是张猎户。
他两手抄在袖筒里,脸上的神情看不大分明。
林青禾脚步一顿,走过去打招呼:“张阿叔。”
“嗯。”张猎户淡淡应了声,“去打野猪?路上当心些。”
“哎,知道了阿叔。”
林青禾与他道过别,随着其他人一起往深山赶去。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去年猎野猪时,张阿叔被冻伤,失去了一根手指和两根脚趾。自此,他再不能打猎。
原本年年都要去的猎野猪活动,他今年也不能参加了。
四条狼犬欢快地跑在前头,蜜豆窜进了道旁的林子里,晨风与它的伴侣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随即飞向高空,化作两个小黑点。
直到所有人的背影都消失不见,张猎户还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前方。
-----------------------
作者有话说:注: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出自于西汉·戴圣《礼记·杂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