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合脚的鞋(
人群中,接连有人举起了手。
维瑟斯眯起眼睛,脑袋微偏,朝警卫示意。很快,这些人就被带了出来。
林渺也在其中,低垂着脑袋,唇角抿得紧紧的。
在劳工营大门关上那一刻她就感觉自己关于未来的设想就已经完全丧失了希望,面色苍白,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不过在听到需要翻译后,林渺的身体犹豫了下,出于对生的向往,还是支撑着她举起了手。
维瑟斯目光扫视几人,在他们面前撑着手杖踱步,一共七个人,四男三女。
军官腿脚不便,仿佛全身的力量都提到腰部最后都由手杖支撑,每到一个人面前,犯人们都能感受到他周身空气凝结的戾气。
他抬起手来,伸出食指,他是这里最高的支配者,视角里,他的手指比几人的脑袋还要大。
手指移动着,停在某处。
“你,出来。”
林渺双足僵立,她抬了抬脑袋,那手指似乎正指着她。
“对,就是你。”
林渺咽了口口水,低头往前走出队伍。
“把我的话告诉他们。”
她点了下头,发出沙哑的声音,将军官的话翻译成弗格萨语转述。
也许是因为无望和害怕,林渺的声音并不大。
此刻只能强令自己情绪冷静下来
因为如坠地狱的打击,她现在的脑子还是昏沉混沌的,绝望夹杂着恐惧,僵立着身体,她感觉她的身体就好似一根木棍。
反应过来声音的问题后,林渺尽可能令自己的声音大了些,以至于嗓子阻塞,喉管刺痛。
她的表现称不上好。
翻译结束后,她低着脑袋。
不过军官什么也没说。
“以后你就是翻译了。”他淡淡地宣布。
——
翻译并不等于文员的工作,在这里不同类别的囚犯队伍里有好几个翻译,只是因为这些人刚刚被送到,其他的翻译还在自己的岗位上,于是军官便“就地取材”。
被送到这里的囚犯对维瑟斯来说可不算是人。
接下来就是安静而官僚化的过程,核对名单,清点人数,就像是新接收了一批今天到货的货物。
这个过程很快,结束后,军官命令这里的人交出身上所有的私人物品。
在当时,林渺还未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们被分成男女两队被驱赶到淋浴室,她们的衣服,鞋子,内衣,内裤,贴身首饰……全都不是她们的了,所有人都要脱得□□挤在狭小的公共淋浴间里清洗自己。
名义上是“消毒防虱”,但她们只是在被粗暴地用水管冷水冲淋,还有被喷洒的消毒液,那些东西直接接触到她们的皮肤,女人们惊恐地尖叫起来,这种羞辱令林渺几乎痛哭落泪。
她感觉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为了方便劳作,她的头发被强行剪成了齐耳短发,从淋浴间里出来后,她们失去了自己的所有物品,包括她们的名字。
浑身湿漉漉地,林渺领到一套不合身的散着霉味的条纹囚服,还有她的编号——
“3744”。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一切都还未结束。
被编号后,她们被带路的老囚犯引向营房,这是她们晚上休息的地方。
但她们现在还不能休息,紧接着,她们被关进了检疫区隔离,这是专门关新人的区域,她们要在这里待上三周。
这绝对是噩梦的三周,林渺一点也不想回忆,每天晚上回到营房她都会哭,到最后,哭也没力气了。
因为十分饥饿。
三周后,她们全部都是“合格听话”的劳动力了。
终于从检疫区里出来,所有人被重新安排了工作。
林渺在此之前就已经获得了“翻译”的工作,但是这并不比其他人幸运多少。既不能多获得一份食物,也并不意味着就此能够去劳工营的行政办公室工作。她依旧有劳动任务。
在翻译完警卫们的安排后,林渺归了队。
不知是否因为他们是刚被投放工作的新人,在被分配工作的第一天,他们全部都去了采石区。
那里的工作十分艰苦,空气里是扬起的灰尘,林渺刚来到这里就不住地咳嗽,男人们去凿石,搬水泥袋,女人们去推车,车上装满了尖锐的石头,很重。
如果是以前,林渺是推不动的,但是在检疫区待了三周,每天她们被都高强度操练,那里还经常发生随意殴打的情况,重点是——饥饿,她们的食物被随意克扣,这些力气活最难以克服的反而是吃不饱的饥饿。
饥饿让四肢乏力,推了一阵推车后,林渺便感觉到眼冒金星,整个人凭着意志力在往前走,她的灵魂已经脱离了她的□□,她的□□只是还留在人世挣扎。
地上的路坑坑洼洼,鞋子根本保护不了她的脚,但这其实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往前,往前……
哭也没力气了,哭也是费力气的,这里的灰尘呛得她眼睑通红。
前面突然出现一阵骚乱,一个男人被监工警卫抽了几鞭子,倒在地上痛苦哀嚎,地上都是尖锐的小石子,那监工又过去按住打人。
前方残酷的暴行令林渺清醒了些,再快点,再快点……
她打了个激灵,离她不远处拿着一个鞭子的监工警卫见她动作利索了,才往后退回原处。
一整天,林渺的脑袋都昏昏沉沉的。
中途维瑟斯司令官杵着手杖过来视察工作,她总算能休息会,过去为军官充当了临时翻译。
阴郁的年轻军官大声说了几句话,他的手杖就残忍而用力地落在了这里几个犯人的身上,他下手毫不留情,肆意发泄着,刚刚那个被打了好几鞭子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囚犯遭到了严厉的虐待。
军官将他当做牲畜去打,手杖的尖端故意刺进伤口里戳挺,囚犯大声惨嚎。
林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这一天,就这么度过了。
晚上所有人算是吃了顿饱饭,林渺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又浑身僵硬地睡去。
第二天,她没有再被安排进采石区,而是负责去厨房工作。
削土豆、分餐、清洗餐具……她可以接触到额外的食物,不至于总是忍受饥饿,这是平庸的苦役,单调而压抑。
“3744,你来……”
“在。”
“3744……”
“在。”
“374……”
“在。”
林渺变得沉默寡言,在厨房里工作她需要保持干净整洁,指甲缝里不能有一丝污垢,晚上她悄悄带了一个小土豆给营房里饿到快撑不下去的女人吃。
因为一旦撑不下去,恐怕就“失去价值”了……连劳动价值也没了,还有什么用呢?
一日,林渺在厨房里切菜时切到了手指,血液簌簌地流下来一时止不住血,门口的警卫告诉她去找医生。
劳工营里同样是有医生的,不过像她这样的身份是享受不到属于军官们的专门医疗服务的。
不过运气好的话,如果犯人们里面有医生,这个犯人就会被作为专业技能人士单独关押,平时为犯人们提供简单治疗。
恰巧,这个劳工营里就有一个。
林渺捏着手指来到关押医生的地方,那是一个狭小的小棚子,看起来更像是养马的地方。
医生是位老先生,头发花白,带着眼镜,只不过一只眼镜腿似乎有点歪了。看上去很面善。
两人简单交谈了一番,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也总不好说太多的,老先生仔细地为林渺包扎好了伤口,手法熟练高明。
“谢谢您。”
林渺说。
老先生摇了摇头。
空气沉哑,灰蒙蒙的无望只是笼罩着两人。
林渺在这里多坐了会,这里让她感到宁静,尽管她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老先生也没出声赶人,还问她脚上的伤口要不要治。
“那些被磨开的水泡?”林渺看了看她的脚,木鞋很难穿,还磨脚。
“是,抹点药会好得快。要治吗?”
“……算了。治好了还是会复发。”
老先生叹了口气。
“我该离开了。”
林渺说。
她站起身来道别。
然而她刚走到门口就迎头碰上了维瑟斯司令官,漆皮的靴子挡在她瘢痕累累的穿着木鞋的双脚前。
林渺心头一紧,低头打了声招呼。就准备离开。
她侧身往右,对方挡在了右方,她调转方向,对方便用手杖挡住了她的路,军官低着脑袋看着面前的女人。
到最后,林渺不得不侧身与他相对,这才成功越过狭窄的门框脱身离开。
维瑟斯司令官看了眼女人离开的方向,才回过头来。
他朝老先生毫无尊敬、放肆而挑衅地扯开唇笑起来。
“她真漂亮。”
“不过,比起药膏,我想一双合脚的鞋才更能帮到她。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