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深入山谷, 眼前依然是一片平和安宁的风景。
虽然没有人烟,但层林渺渺,古木参天, 时至秋冬时分, 木叶凋落, 阳光从枝梢间倾泻而下, 被起伏的山影裁成一道浮动的金光,微风吹过, 金黄漾起波浪,如诗如画。
远远看去,前方有片仙宫般的建筑群, 静卧在山谷间。
飞檐斗拱一重重绵延错落, 宛如遗世独立,除了看不见人影之外, 整体上很符合想象中的仙家气象, 完全看不出贺栩描述中那场血案的痕迹。
停在这里遥望,天光正好,澄澈如洗,没有任何阴霾感。
卫清漪抬头看一眼天:“这里的异象貌似不怎么严重啊。”
如果法阵确实出了问题, 这片地方应该出现一些天象或者环境上的变化才是,比如天色昏沉,云气滞重之类的。
因为无论是邪祟成形还是修仙者境界达到至高, 都会一定程度上引发天象变化, 就像她在千鉴城见到的暴雨一样。
不过千鉴城的问题是经年累月侵蚀造成的,并非突然改变,所以才没有引起大范围关注。
但按理来说,法阵要是失效, 这里的天色应该会有一些明显表现。
难道星罗宗那个接头人说的是对的,法阵本身没有出太大问题,只是因为岁月磨损了,所以才请人来修补?
这跟卫清漪来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以她来前的猜测,这里的情况肯定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星罗宗应该不会向清虚天求援。
毕竟一个门派的势力既来源于自身实力,也源于所庇护的区域。让其他宗门来解决自己辖区的问题,相当于变相证明了自身的无能,必然会在大众心中削弱这个门派的影响力。
何况,就像人对手里掌控的东西容易产生占有欲一样,一个门派对于已经占有的势力范围,肯定也有类似的情况,通常不太愿意让别的势力来插手。
但星罗宗这么大张旗鼓地求援,来了之后又显得完全不着急,就不免透出古怪来。
她正琢磨着,慢慢登上山坡,听到裴映雪缓声道:“异象不一定从天色流露出来,也可能是别处。”
卫清漪难得听他主动说这些,马上转过头,好奇道:“比如说?”
“这座山谷很安静,安静得过头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随着静了一会,她仔细倾听山谷里的声音。
的确像他说的一样,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梢的轻响,但是听不到任何其余的动静,连一路上依稀可闻的鸟鸣都消失无踪。
底下那座建筑群没有人声正常,毕竟是星罗宗的旧址了,早就被废弃,虽然据说还有派弟子看守,但人数肯定不多,可能是她没注意到。
但其它活物的声音也没有,就显得很不寻常了。
“对啊,好安静……”她意识到了问题,“这里不会连只鸟都没有吧?”
这句话刚说完,就有只小鸟从背后扑簌簌飞来,停在她肩上,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不用想,肯定是裴映雪一路上的傀儡。
卫清漪无奈地伸手摸了摸它绒绒的羽毛,却没有看它,而是抬眼,看着裴映雪的脸:“我是说正常活着的那种啦……你的傀儡难道不到处都是?”
不仅到处都是,还经常从各个她意想不到的角落飞出来,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让她经常忍不住猜测,自己已经被那种安静的目光凝望了多久。
等等,这种事情她怎么适应得这么良好啊?难不成变态脑回路会传染吗。
裴映雪的视线落在她摸着小鸟的手上,手指白皙纤细,陷在绒毛间,带着怜惜和亲昵的姿态,缓缓抚摸,一下,又一下。
他眸色幽暗。
肩上的小鸟蓦然一颤,随即振翅飞起,转眼间就隐没到了林木深处,再也没有踪迹。
她只觉得掌心一空,然后小鸟就不见了。
卫清漪:“?”
之前不是都挺配合的,怎么又不让摸了?
不等她问出口,裴映雪已经神色自然地朝坡下走了几步,停在比她低一级的位置,轻声道:“我的傀儡没有到处都是,只是都在你身边而已。”
驻足的时候,他甚至还微微低着头,像是为了和她说话时更近一些。
但这么一低头,鸦羽般的发丝就顺着他的肩线流泻而下,那抹月白色的发带也随之垂落,漆黑上压着淡淡的蓝,像夜色中的一缕清霜,近得触手可及。
卫清漪看看他脸上平静的神色,又看看眼前柔顺垂落的黑发,福至心灵地顿悟了。
要不是刚刚那一遭,她还不至于多想,但是结合前因后果,他绝对是想让她摸他的头发吧?
整得这么迂回,如果她没有那么熟悉他,哪能看出这层意思。
不过怎么说呢……其实还挺可爱的。
她嘴角不由得翘了翘,但又忍住了,假装自己没有被暗示,只是单纯手痒想摸,配合地抚摸了一下他垂下的发丝,指尖勾住那条月白色的发带。
这条还是千鉴城的事结束后,她另外送给他的,花样跟之前被烧毁的那条一样,但是颜色换了一个。
至于原因,其实是她穿回清虚天的弟子服之后,觉得月白跟她身上的衣服比较接近,所以才随手选了这个颜色。
但是现在再一看,貌似有种眼熟感。
好像最初在黑暗中相遇的时候,她给他系的也是月白的发带,后面到千鉴城换成了青荷色,更适合少年的模样。现在回到一开始的样貌,也刚好换回了当时的颜色,多少有点巧合。
卫清漪指尖缠着柔软的发带,随口说:“看惯了你在千鉴城的样子,忽然回到之前,好像有点不习惯了。”
虽然她一开始遇见的裴映雪就是这样,但最近几个月以来,看到的他都是少年模样,加上先前进入的梦境,让人有时候会生出一丝恍惚。
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又有着轻微不同的面貌和性格。
以至于她有时候都会不自禁要反思,他们之间的亲密,到底发生在哪个他身上。
裴映雪的动作微微一滞,垂下眼睫,眸子里的色泽黑沉沉的:“你更喜欢那样?”
充满危险的语气,虽然不知道这个话题到底有什么问题,但是他整个人透露出来的气息就很危险。
“更喜欢你。”
卫清漪想都不用想,手上发带一松,直接凑上去亲了他一口,哄人的状态已经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会喜欢。”
“……”裴映雪捂着被她亲过的位置,那种突然出现的阴郁感又不着痕迹地慢慢散去,没有留下余波。
她回应得仍然像在应付他。
但是没关系,她愿意应付他,也已经足够了。
一套丝滑小连招结束,卫清漪回到刚才的正题上,踮起脚尖远眺:“你觉得,这里为什么会听不到鸟叫?”
裴映雪随着她的目光,望向下方的山谷。
下面天光融融,景色如画,星罗宗的旧址巍然静立着,一切都显得宁和而庄重,找不出半点异样。
“要么,这里的确已经没有活物,要么,它们都被隔绝在了另一片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两个猜测都有点细思恐极,但卫清漪好歹是被请来处理这件事的,她仔细一想,隐约明白了关窍:“是不是有迷阵?”
怪不得从外面看起来这么正常,她还奇怪一个曾经发生过血案的宗门旧址,怎么里面半点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
想明白这个,她马上伸手到储物袋里掏出弟子令:“那我应该有办法了。”
这枚令牌上雕刻着云纹,是清虚天身份的象征,但实际还有另一个作用,因为清虚天善阵法符箓,所以上面的宗门徽记不止是装饰,本身就被炼入了一道破妄符文。
何况这里的阵法是上三宗联手设下的,那么清虚天的弟子令应该可以穿过迷阵。
一注入灵力,那枚洁白的弟子令就从内部透出光来,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如月华一样清泠泠的,水波似的晕彩。
卫清漪抬起手,把令牌朝前方的虚空印上去。
令牌触及空气的瞬间,仿佛按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的琉璃罩上,以令牌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竟然真的凭空显现,哗啦啦朝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原本明媚的山谷景象随着裂纹而片片剥落,仿佛被撕碎的画卷。画卷下,浓稠如实质的灰白色雾气涌出,雾气带着阴湿刺骨的寒意,瞬间吞没了两人所在的半山腰。
阳光也被雾遮住,原本清晰的山道和树木轮廓消失不见,只有无边的死寂在雾中膨胀。
在雾海的深处,原先金瓦朱檐的庄严殿阁,终于隐隐露出了真实的一角,飞檐断裂,廊柱倾颓,巨大的阴影在雾中蠕动,像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果然,这里才是真正被掩埋的旧址!
卫清漪下意识往上退了半步,低头看着下面涌出的浓雾和雾中诡谲的轮廓,震撼不已地小声喃喃:“这下不会真成恐怖游戏了吧……”
什么表世界和里世界,她这是进了寂静岭的副本地图里吗?
迷阵打开后,弟子令上的光华渐渐熄灭,向下坠落。
裴映雪轻轻接住,重新递还给她,神色认真道:“恐怖游戏是什么?”
卫清漪本来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他听得这么专注,还特意问了她。
“嗯……就是一种氛围营造得很吓人,让人忍不住紧张,但又想继续弄清楚的东西?”
她一边解释,一边把令牌收回储物袋里,顺势从山坡上朝下轻盈一跳,目标明确,距离精准,刚好落到他旁边。
“对了,这么说起来,我们待会可千万不能失散了。”
借着这个动作,卫清漪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碎碎念起自己的游戏经验,语气煞有其事。
“这种游戏里面最忌讳和队友走散,万一失散估计就完全找不到了,再见面不是剧情杀就是捡到尸体……呸,不能这么乌鸦嘴。”
裴映雪低眸,目光掠过被她挽住的手臂,她发髻上的蝴蝶忽然无声扇动了一下翅翼。
“不会,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星罗宗旧址是多年前遗留的战场,或者说,坟场,这类地方容易滋生邪物,本来应该派人来收敛尸骨,以仪式净化。
但在阳山之灾后,被祸乱荼毒的地方数不胜数,各宗门单是为了安置百姓和清剿残党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活人尚且顾不上,就更加管不了死人了。
浓雾之外原本是一片死寂,可越是往旧址的深处走,反而渐渐有声音漫上来。
是人声,窃窃私语的声音。
明明浓雾里不见半个人影,但细碎的低语却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从各个方向传来,忽而在身前,忽而在身后,若隐若现,细听又消失了。
只要往里走,那些私语声就无处不在,嗡嗡营营,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像是无数由残念织成的,无意义的背景杂音。
卫清漪更觉得发毛了:“到底什么情况,好吓人啊……”
本来经过开局地狱难度的锤炼,她自我感觉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吓到她了,结果当前的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要对自己太自信。
“没关系。”裴映雪反握住了她的手,“只是怨气的残余罢了,不会伤害你。”
又是怨气?
她对这东西没有他了解,但跟大多数人比起来,已经算是很熟悉了。
怨气太重,就会形成幻影和雾瘴,这自然也算是一种异象,而且是一种相当危险的异象。
这类异象虽然看起来也是迷雾,却跟清虚天外面环绕的云雾结界完全不同。
清虚天的云雾是为了遮蔽视线,将宗门的地界隔开,所以从外面就可以望见。但异象在外部是察觉不到的,只有走入内部后才会见到迷雾,因此很容易不知不觉陷进去。
她在巢穴里面的时候,已经对此有过深刻感受了。
卫清漪明知道闻不到,还是没忍住揉了揉鼻子:“在三百年前设下的镇压法阵里,怎么还会有这么浓重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