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星罗宗所指的旧址, 处于山脉的深处,和外世几乎完全隔绝相隔,位置相当偏僻。
为了避免她找错路, 那人还特意说, 路上会经过一个叫落霞村的小村落, 她可以中途向村民打听路途。
到了旧址的具体位置, 那边还会有看守的星罗宗弟子接应,所以理论上不怕找错。
山谷里的路途很幽静, 比起他们来时经过的地带,这一片人烟稀少,而且随着前进, 变得越来越少。
“奇怪,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村子呢?”
卫清漪拨开眼前半人高的杂草,一缕灰白色的炊烟倏然映入眼帘。
站在山坡上向下望去, 下面是个屋舍俨然的村落, 沿着山谷中的溪水而建,道路是土路,像一条条带子,蜿蜒在深绿的菜畦和屋舍之间。
虽然整个村子规模不大, 但田地和房屋都整整齐齐,修缮得很好,看起来并不破败, 反倒像是被人精心经营着的。
可奇怪的是, 这附近根本没有来往的人,连和外界连通的大路都没有,最多有几条杂草丛生的小径,要不是她靠御剑进来, 很难达到这个地方。
她拽了下裴映雪的袖子,问出了心头的疑惑:“你说,这个村子是靠什么和外界来往的?还是他们根本不跟外人来往?”
这里面住的应该是凡人,但以凡人的脚力,不开辟出一条山路的话,翻山越岭通往外界很不容易,他们难道世世代代一直是和外界隔绝的吗?
裴映雪正抬眼望着空中,一只山雀扑簌簌飞落,稳稳停在他掌心。
他的指尖从雀羽上轻轻抚过:“附近不像常有外人活动的痕迹。”
山雀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深浓的墨黑,它抖了抖翅膀,又讨好地绕着卫清漪飞了两圈。
卫清漪都习惯了,被盯着也不在意,继续琢磨:“那还真是个遗世独立的村子啊。”
这么一想,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了,像这种和外界隔绝又有独特小社会的地方,通常都会容易变成无限流里的危险副本。
按那种发展,他们进去就是个被绑架然后搞神秘祭祀仪式的命。
她脑子里的想象自由飞翔了一会,忍不住拍了拍裴映雪:“我看我们还是谨慎一点,要不然你在外面等我?要是我去问路被绑架了,好歹还能有人救。”
其实她只是在开玩笑,毕竟凡人能绑架修士的可能性约等于没有,除非这里的人体质神异。
裴映雪唇角轻轻一弯,慢悠悠道:“那为什么不是我去问路?这样如果出了事,就换你来救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子里隐隐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貌似……还挺期待?
不对,他要是都能出问题,那说明这座村子的危险等级已经高到无法想象了,她救得了什么?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个送还差不多。
卫清漪默默收回手:“算了,还是我们一起去吧。”
虽然说得好像水很深,但其实进了村子,眼前只是一派寻常的乡间景象而已。
不说什么黄发垂髫怡然自乐,至少也就是平平常常的村落,看不出任何危险。
反倒是村民们见到他们两个生面孔,个个都被吸引了目光,还没过多久,就聚拢了一大群人远远围观。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被簇拥着走了过来,听议论应该是村长。
村长拄着拐杖,见到他们两个外来的人,先是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而后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敢问两位可是远道而来的仙师?”
卫清漪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远道而来”几个字。
虽然她穿的是清虚天的弟子服,但这个村与世隔绝,村长怎么会知道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她想了想,神色如常道:“是啊,不过老人家是如何看出来的?”
村长拄着拐杖向前挪了半步,依旧笑着说:“不瞒仙师说,单是这个月,二位已经是第二批路过我们村子的贵客了。先前那几位,也是同你们一般远道而来的修士。”
他们居然不是第一批?倒也不奇怪,星罗宗给上三宗都发了求援,没准是其它宗门的人。
“我们之前的人,是哪一宗的道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他们身穿红衣,很是醒目。”村长摇了摇头,又热情道,“我们这村子偏僻,难得有贵客临门,两位仙师要是不嫌弃,可愿意留下喝杯粗茶歇歇脚?”
“正是正是,仙师光临可是难得的福分!”
“我家虽然简陋些,却打扫得干净!仙师登门,蓬荜生辉啊!”
旁边围观的村民闻言连连附和,脸上堆满笑容,每个人都显得很和善,也很热情,把他们两人围在当中,仿佛在真心实意迎接着远来的贵客。
“他们都在骗你——所有人都要死!”
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怪叫道:“都要死!我们都要死!每个人都罪有应得!”
这道叫声突如其来地撕开了暖融融的氛围,让人从脊背处窜起一股寒意。
卫清漪下意识转过头,在人群的边缘,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死死盯着他们,她的头发像乱草一样干枯,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从发丝间透出亮光。
村长看见这人,皱着眉头对身后道:“住嘴!谁把这个疯婆子放出来了?赶紧把她关回去,别惊扰了贵客。”
女子却对村长的呵斥充耳不闻,冷冷瞪着她和裴映雪,语气阴森森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也是来找死的吗?”
卫清漪走上前半步:“你说的找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都要死?”
眼前这急转直下的情况,真是越来越像传说中的诡异山村副本,祥和村落,热情村民,然后突然冒出一个疯疯癫癫的预言型npc。
但问题是npc果然和故事里的一样谜语人,在引起她的注意后,对方却又不回答了,也可能是神智确实不清醒,依然不停重复刚才那几句话。
“都在骗你……都要死……”
那女子的外表污秽而癫狂,被人从后架住胳膊时,却没有激烈挣扎,任由两名村民把她向后拖。
她只是固执地扭过头,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们,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重复,直到身体没入屋舍的阴影中。
村长侧移一步,挡住了那两道令人不适的视线,向卫清漪不住道歉。
“仙长千万海涵,她也是个可怜人,早年丧母,爹又不知为何发了疯。她常年没人管束,就成了这幅模样,整天胡言乱语,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仙师恕罪。”
卫清漪偏了偏头,越过他的肩头,看着那个疯女子被人压着拖远了,但那人除了嘴里不断念念有词外,没有再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还真像是增加诡异气氛的谜语人啊,只负责挖坑,却不给出答案。
村长和村民还想要留他们做客,但被这么一打岔,卫清漪肯定是不可能再答应。
她客气且坚决地拒绝了邀请,又直接问清楚了前往旧址的具体路径,然后就和裴映雪告辞离开。
走出村一段距离后,两旁的山岩渐渐合拢,把那片屋舍和炊烟都挡在了身后,再也望不见。
眼看村民都已经远去,她刚想问裴映雪有没有注意村子里的情况,怀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灵力波动,是传讯符。
这时候谁会找她?贺栩?
卫清漪只好暂时把问题放在一边,拽了拽裴映雪,小声说:“你记得帮我望一下风啊。”
不等他回答,传讯符里贺栩的声音传来,似乎也置身于某种需要避人耳目的环境,他压低了声音道:“卫师妹,你到落霞村了吗?如果你遇见了村民,还是要小心为上。”
这正说到了他们当前的问题,卫清漪不免讶异:“为什么?”
贺栩语气低沉凝重:“我方才意识到,那村子里住的很多人,都是当年阳山之灾中罪人的后代。”
她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罪人的……后代?”
“师妹应该知道,阳山之灾不只是天灾,更多是人祸。当时有大量修士堕入魔道,修炼各种禁忌邪术,倒戈相向,对同道肆意屠戮,虽然后来审判时,有部分人以受蛊惑为由自我辩解,但罪不可免。”
这件事,卫清漪在宗门藏书阁的旧卷宗里读到过。记载里明确写道,阳山之灾成为史上影响最深远的浩劫之一,正是因为修仙界内部出现了大规模的分裂与背叛。
然而这些背叛者又跟真言教那类乌合之众不同,真言教徒大多是心性扭曲,凭借邪术和杀戮来求取力量。而当年那些罪人中,却不乏原本地位尊崇的修士,正因如此,他们的背叛才更具有毁灭性,造成的创伤也更深重。
当初星罗宗损失惨重,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高层中出现了这种反叛者。
等到事后清算时,那些罪人自己伏诛后,亲族虽然没有连坐处死,但依然有众多声音主张“祸根不可留”,所以这些人也大多遭到驱赶或者流放,永世不得再近仙门。
当然,各宗的处置方式不完全相同,比如清虚天其实没有这样做,反而宽容了无辜者,甚至收养了大量孤儿,其中不少是罪人后代。
“师兄的意思是,这个村子,从最开始就是当初被星罗宗流放的那些罪人所建立?”
卫清漪思索着,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怪不得他们与世隔绝,原来这里本身就是流放地了。”
贺栩接着叮嘱道:“没错,所以师妹务必小心对待,虽然时过境迁,他们未必仍然心怀恨意,但不可全无防范。”
尽管知道对面看不见,她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就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按照贺栩的说法,那些村民对她就算不仇恨,应该也不会表现得这么热情友好才对。
他们的态度很好,但就是因为太好,才显得怪异。
只有那个所谓的疯子,没有对她表现出善意,而是充满了尖锐的嘲讽,可是如果贺栩说的没错,那反倒更像是被放逐的罪人后代对待仙门修士的态度。
而其他人,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
不过反正她没有留在里面,只是向他们问了路,落霞村村民指的路跟星罗宗那个接头人的说法也差不多,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她跟贺栩说清楚了经过,让他放心,又忽然发现:“师兄,你特意传讯给我,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件事?”
听起来,他估计还是特地支开星罗宗的人跟她传的讯。
贺栩的声音透出一丝歉意:“当时临时决定,事后想起来,让师妹一个人去调查实在危险,不应该贸然分开的,是我考虑不周。”
卫清漪没想到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赶紧保证:“没有,挺好的,我这边完全没问题。”
其实贺栩多虑了,她当前根本不是一个人,要论战力,比他自己那边可能还强不少。
何况不分开的话,她就要头疼怎么稳住裴映雪了。
她偷偷瞥了眼裴映雪,他正在闲闲逗弄着那只不知何时飞回来的山雀,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微微一笑,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卫清漪见状放下心来,继续和贺栩传讯,交谈了几句任务的细节。
贺栩最后道:“等我这边应付完,会尽快去找师妹汇合……”
一旁,裴映雪静静听着隐约的传讯话音,指尖抬起,任由栖息的小雀振翅飞上高枝。
他垂下眼帘,轻轻摩挲着取下银链后复又系上的那根红绳,借此压制心底一丝翻涌的躁意。
她在和那个本应该同行的“贺师兄”说话,耐心解释着独行的理由,而他像是偶然窃取了她身边的位置,本来应当占据这个位置的人,并不是他。
这不是第一次,早在清虚天起,他就已经意识到,从她回到她的人世间时,他在渐渐失去对她而言的价值,变得无关紧要。
所以他想要弥补,想要重新成为她身边不可或缺和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么,究竟该如何才能做到?
他的目光掠过卫清漪的侧颜,她一边传讯的时候,也在一边不自觉地皱着眉,好像在为任务,为这些扑朔迷离的线索而全心思考。
这样专注的时候也很好看,但他似乎更希望她不要露出这样的神色,而是毫无阴霾地笑着。
困扰他很久的疑问,在这一刻好像得到了解答。
他该去做她希望做到的事情,实现她所有的心愿,让她不必为任何事情困扰,这是他能重新寻回的价值。
她想要完成这个任务,想要查清背后的真相,想要解决所有难题。
正好,所有这些,他都可以为她做。